西域紀行 · 彌勒大佛
十月十二日,八點起床。昨夜睡了近十個小時,神清氣爽。自五日從北京出發以來,我一直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這次竟一下補了回來。
據說,今天的安排是上午由常書鴻做有關第130窟窟前廣場發掘情況的特別報告。第130窟是一個巨大的窟,窟內容納著一尊26米高的倚座彌勒大佛。敦煌的雕刻全是塑像,唯有此佛是削石而作的唯一石像。據說,造像時,先是削岩造胎,然後塗黏泥塑形而成。整尊佛像眼形細長,厚唇緊閉,面容豐潤,一副審視悠悠歷史的神情。眼睛是閉著的。無論那嚴肅的神情,抑或恬靜的巨軀,皆堪稱盛唐盛世的代表性傑作。此像為開元年間(713—741年)所造。據說,現在敦煌正在整理的石窟中,光是塑像便多達3000件,可是,倘要在所有雕刻中選出一件,我想非這尊彌勒大佛巨像莫屬。
去年訪問敦煌時,我曾數次站在這尊石像前。畢竟佛像巨大,光是容納它的窟就高達三層。進入第一層時感覺很特別。我從路上下了三四級台階,站在昏暗的窟內,將脖子幾乎折成直角,仰望正上方的大佛面容。只感覺有點頭暈,仿佛一個渺小的東西仰望一個莊嚴的巨型存在。我來到窟外,耀眼的陽光讓我再次感到頭暈。第130窟便是這樣一個窟。可是今年,由於窟前廣場被發掘,正在施工,無法進入第130窟內,甚是遺憾。常書鴻要做的特別報告便是有關這處廣場的發掘報告。我如約而至。發掘現場已被收拾乾淨。一片15米見方的區域已被挖了有3米深。
我與常書鴻走到下面,站在現場。
——這次發掘耗時兩個月有餘。現在對發掘結果進行匯報。今天是第一次發布。
不知何時,常先生跟我已進入中國·NHK雙方攝製組的鏡頭。常先生做講述者,我做聽眾。即,常先生的發布會是通過電視的形式進行的。
——唐代時期,這裡曾建有一些觀樓(瞻仰大佛的建築物)或者寺院,可經過發掘,我們先是發現了清代的瓦,然後是宋代的瓦,最後才是唐代的瓦。也就是說,這裡最初建的是唐代建築,唐代建築毀壞後又建了宋代的,再毀壞後又建了清代的。我們甚至還發掘出了基石。
我看了看腳底。果然,我倆所站的發掘現場有十二塊基石,三塊一列共四列,等距離排列。
——入口兩側原本有仁王像,貼窟而立。像高6米,是很大的仁王像。這些像就在觀樓或寺院建築的屋頂下面。我們連仁王腳踩的動物都給挖了出來。
果然,在發掘現場一角,的確堆著些來歷不明的未燒盡的動物殘骸。
接著,在常先生的催促下,我們移至第130窟入口。由於發掘現場直通窟內,因此我們無需再像去年之前那樣下窟。窟的入口已足夠開闊足夠敞亮,不用進去也能從入口仰望大佛。如同唐代人仰望一樣,我也再度觀瞻起大佛。
離開發掘現場,與常書鴻分別後,我在附近疏林中又溜達了一會兒。樹縫裡漏下來的陽光美,鑽天楊的落葉也很美。莫高窟(第130窟)前的疏林之美十分别致。
今天由常書鴻介紹的第130窟的窟前廣場的發掘,似乎不單是這一窟的問題。唐代人所走的莫高窟前的路,路面整體上要比現在低三米,倘若這種設想成立,莫高窟的整體結構會龐大得多。現在石窟有三層,倘若將路面整體下沉三米,感覺還能出來一層。不過,這些只能待專家今後去發掘和調查,現在無非是想像。
只是,倘允許我將這種想像繼續發揮下去,我又聯想起唐代史書中一篇叫《前流長河波映重閣》的文章,於是乎,眼前正在散步的周圍情景也隨之一變,華美無比。與現在不同,充盈的大泉河水流過莫高窟腳下,水流滔滔。莫高窟眾多石窟與建築層層疊疊,將影子投在河面上。隨著這壯觀情景浮上眼前,我只覺連第130窟的彌勒大佛都有些異樣。那塗滿金箔的顏容體軀愈發巨大愈發矯健,愈發壯麗無比。
下午又去去年印象深刻的幾個窟逛了逛。這次我並未做筆記,從容地與美麗的菩薩像一一再會。去年時沒怎麼注意,這次終於將盛唐的第45窟好好看了看。窟的正面開有一巨大佛龕,中央是說法印的釋迦,左右是阿難和迦葉,繼而是菩薩、四天王,整個格局採取的是所謂七尊形式。七尊像中每一尊都不錯。兩旁服侍的菩薩將圓潤的面龐朝向內側,低頭朝著釋迦,腰部微屈,樣子簡直都有些性感了。他們眉毛修長,眼睛細長清秀,且半閉半睜,很美。左右兩尊四天王像俱是少數民族的表情與服飾。
南壁上繪的是觀音經變相,北壁則是觀無量壽經變相。其中南壁尤為有趣。繪在中央的則是只要誦觀音經任何願望都會滿足的觀音,觀音周圍則是以圖解方式闡釋的信奉觀音的好處。這些圖一個個生動有趣。有的遭遇海難也能獲救;有的無論遇到強盜還是鬼自身都不會受到傷害;有的即使手被鎖住也能立刻獲得自由,還能從牢獄中逃脫;還有的,就連刑場上即將被處決的罪犯都能獲救,行刑官吏揮刀時刀已破敗不堪無法使用;還有的神經病竟忽然痊癒,聰明起來。的確是任何願望都會滿足的觀音。也就是說,只要信奉觀音,即使這絲綢之路之旅,任你走陸路還是空路,也都能消災解難,獲得安全。
我也站在這觀音的面前。立於華蓋下的這尊觀音,鼻下淡淡地蓄著一點鬍鬚,面容多少有點少數民族面孔的感覺,服裝也是少數民族風格的。總之,善人也罷惡人也罷,任何願望他都能滿足。即,倘若得不到觀音的加持護佑,人肯定無法進入綿延至西方的塔克拉瑪干沙漠中。
北壁中央描繪的是樂團,樂團中央則是跳舞的舞女,跳得十分陶醉。由於樂團使用了眾多樂器,因此對關心音樂者來說,這或許是個有趣的壁面。
接下來是第57窟。我昨天已進此窟看了千佛,今日則是專為與壁畫上無與倫比的美麗菩薩再次相會而來。窟的左右壁面以及窟頂全部嵌滿千佛,粗略估算能有3000個。南壁中央的方形區域描繪著說法圖,圖中央是正在菩提樹下說法的釋迦。一個美麗的菩薩作為右侍站立一旁。該菩薩低頭彎腰,頭戴豪華寶冠,胸佩金瓔珞,臉頰與嘴唇抹了胭脂口紅,甚是漂亮。不僅漂亮,還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和嬌艷。或許,與法隆寺金堂第六號壁「阿彌陀淨土變」中的侍像菩薩(火災前)有相通之處吧。並且,圍著菩薩的一群聖眾也不錯。尤其是美少女般的阿難等,簡直美極了。
我在第57窟結束了與美麗菩薩們的再會後,再次進入昨天已進過的第329窟。只為目睹那美麗的窟頂以及圍繞窟頂的千佛。這裡便是北壁《西方淨土變》中被剝落了兩供養女人的那個窟。窟中後壁龕的一群塑像也被後世修補得完全變樣。從這一點來說,真是一個不幸之窟。不過,窟頂被密密麻麻的小佛填滿,像圍著寶石箱的美麗藻井,令人百看不厭。另外,龕頂描繪的佛傳圖也不錯。想必,營造之初,縱使在整個莫高窟中此窟也是屈指可數的佳窟。
晚上,整理好筆記後我喝了點白蘭地,十點左右就寢。我已多年沒有如此單獨平靜地過夜了。戶外是漆黑的夜色。白天面對面看到的那些美麗菩薩,如今想必也在各窟的夜色中,換上更自在的姿勢閉眼休息了吧。想像一下深夜窟內的情形,不由有種異樣的感覺。在這裡,無論莫高窟周邊的夜色有多深都毫不奇怪。畢竟是將三千塑像群以及長達45公里的壁畫繪卷全部包圍並淹沒的夜色。
半夜被NHK的人叫起來,通知我說NHK與中國攝製組的兩個照明燈已裝進了第130窟。該不該讓電視的強照明燈進窟是個大問題,想必,這是他們反覆討論後所達成的結果吧。總之,照明燈進駐了第130窟這持續了上千年的黑夜中。
我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拿著手電筒出了宿舍。天空中撒滿星星,地上的夜色卻很濃。我用手電照著腳底,一步一步在莫高窟腳下的路上走去。這是一條散步用的路,路邊排列著鬼柏掌、鑽天楊、榆樹、白楊、核桃等大樹。沒有風,寂靜得可怕。
曾幾何時我似乎也走過類似的夜路,但已記不起是何時之事。那一夜無疑也是個特別的夜晚,可今晚又何嘗不是呢。我白天曾到發掘現場下面,站在第130窟的入口,從下面仰望巨大的彌勒菩薩像,而如今,照明燈已然進駐那巨大的窟。雖說照明燈已進入,可具體情況如何現在尚無法估計。
走近第130窟,我感到黑暗中有人的動靜。同白天時一樣,我摸索著下腳處來到發掘現場。有人用手電筒亮光將我引向窟的入口方向。
起初窟內很昏暗,可不久後,窟內幾個照明燈一齊亮起來,將窟內各個角落全暴露在強光下。想必這照明燈已進過數次吧,總之,大佛龐大的體軀在煌煌燈光下一覽無餘地浮現出來。
被打上燈光時,彌勒大佛那嚴肅的面孔會如何變化呢,儘管我多少有些不安,可結果不過是杞人憂天。面對著強光,大佛依舊巋然不動,壯碩而威嚴。光線從大佛的面孔和體軀上被反射回來,那面容依然嚴肅,偉岸的體軀依然肅穆。我摸索著下腳處爬上窟的二層,又爬上三層,從正面瞻仰大佛面容。這的確是我一生都難得一見的特別一夜。從三層往下窺望,我看到了站在大佛腳下不動的常書鴻的身影。照明被數次關掉又數次被打開,當不知是第幾次熄滅時,我來到外面。常書鴻正站在黑暗的夜色中。即使對於三十多年一直致力於石窟研究的他來說,今夜無疑也是一個特別的夜晚。
——挺冷的吧,小心感冒。
他提醒著我。
——多美的星星啊。
我說。然後,我們倆便仰望天空,之後又簡短地寒暄了幾句,我便與他分了手。我覺得,我得給他一個獨處的時間。
十月十三日,晴朗。上午登上鳴沙山。雖然莫高窟被鑿建在鳴沙山長達1600米的斷崖上,斷崖上面的情形卻不得而知。我去年便想到鳴沙山上面去看看,可是沒能空出時間。
莫高窟南區外圍有條山坡小路通向鳴沙山頂,是一條舊道。從前——雖然具體到從前何時我不清楚,可總之,這是一條聯結敦煌與莫高窟的古道。
我從那小路爬上山去。路上蓋著厚厚的細沙,深得沒過腳。登山口有個門叫北大門。雖然名字叫「北大門」,門本身卻很小,徒有其名。鑽過門回頭看看,門上掛著一塊「北大門」的匾額。意思大概是說,由此往前便是莫高窟吧。實際也正如此。莫高窟北端已浮現眼前。
大約十分鐘後,我來到鳴沙山上。周圍基本上沒有山,縱目遠眺,巨大的台地望不到邊。南面是波浪起伏連綿不斷的低沙丘,西面及北面則是一馬平川的荒漠。既有沙子地帶,也有布滿小石頭的地帶。即,四周全是沙漠碎片與戈壁碎片交織的荒地,雖然四下也能看到些發青的地帶,可那是被撒落的駱駝草與甘草。莫高窟即被營造在這片巨大台地的斷崖上,並且腳下流淌著大泉河。
在剛登上台地處與稍遠位置殘留著兩樣東西,分不清是古磚塔碎片還是部分土台,據說,兩樣都是元代的東西。這些磚塔是沿已徹底消失的古道而建的嗎?古道從莫高窟經北大門至登山口這一段還能有跡可循,可到了台地上面後,就徹底分不清道兒在哪兒了。可無論如何,確有一條道路穿越了這片廣闊的台地。據說台地東西長達35公里,因此這是一條頗長的路。人們便是騎在駝背上,出敦煌城,爬上鳴沙山台地,然後穿過廣闊台地,再由這斷崖上的小路下到莫高窟的。
不用說,現在使用的路是圍著鳴沙山繞了個大彎,然後來到莫高窟西側,再從橋上渡大泉河後,才到達莫高窟正面入口——牌樓的。雖不知現在這條路產生於何時,但可以想像,同樣迂迴繞過鳴沙山的路無疑是古來有之,並且還跟鑽過北大門的古道一起一直被使用。
儘管如此,有風的日子,覆蓋台地的沙子一齊飛揚,情景一定是很驚人吧。據說,每到冬天,沙子便會像瀑布一樣瀉到莫高窟上,我想這是真的。可在漫長的歲月中,莫高窟居然未被掩埋!我們只能認為,這是在視莫高窟為聖地的人們的守護下,才讓它堅持到了現在。登上這處台地後,我才初次切實感受並理解了這一點。我站在台地一端。腳底的沙土上畫著風紋。眼下是綠色樹叢,樹叢中掩映著大泉河河灘。順著斷崖放眼望去,遠處莫高窟的南端也從樹間露出臉來。
隔著大泉河所在的低地朝對面三危山的山巒望去。只見三危山被圍在綠色之中,的確,山如其名。不過,山腳一帶卻跟這邊一樣,同樣是廣闊的台地波浪起伏,綿延不斷。起風了,我決定下山。我從剛才上來的斷崖小路下山,鑽過北大門,來到莫高窟南區的邊上。在下山的路上有一個窟,藏經洞便在此窟內。換言之,那條登鳴沙山台地的古道便途經藏經洞所在的窟。
由於下午還要跟常書鴻在這藏經洞所在的窟拍攝,因此我並未進窟,而是徑直來到大泉河的河灘。我想一面曬曬日光浴,一面打發一下上午的時間。
來到河灘,我在一處水流較細處坐下來。大泉河流過鳴沙山台地的西側,再繞台地大半圈後注入黨河。黨河流經敦煌城西側,去年發洪水將敦煌城都給淹了。多虧這洪水——儘管我的說法有點奇怪,可事實上我的確要感謝這洪水,否則我們怎會住進莫高窟的招待所呢。
閒話休提,我前面說過,從敦煌去莫高窟的路有兩條,一條是穿過台地的鳴沙山古道,另一條則是繞鳴沙山台地之路。而這另一條大概便是沿著黨河河岸,然後在大泉河與黨河交匯處又沿大泉河逆流而上,最終到達莫高窟的。我在小說《敦煌》中,在小說最後的部分,便讓這條路登場亮相過。並且,我讓將經卷和古書運進藏經洞的駱駝群走的,也是這條沿河的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