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飛天與千佛

井上靖 《西域紀行》
十月九日(前章續),早晨七點四十分,我們從酒泉招待所出發,在半沙漠、半戈壁地帶經過280公里的跋涉,抵達安西時已是下午六點。大家在安西好好休息了一下,七點二十分再從安西出發,踏上去敦煌的最後140公里的路程。 在安西這個閒散的聚落里,燈火已三三兩兩地點亮。出聚落後,戈壁立刻鋪開。天空仍被夕陽餘暉染得通紅。可不久後,大地逐漸變暗,只有天空仍有微明,又過了一會兒,連這晚霞輝映的天空也消失了,夜幕開始裹挾起整個戈壁。看看錶,八點。 大概是吉普車燈搗亂的緣故,從此時起,路上像下了雪一樣,白茫茫一片。並且路兩側的戈壁也像蒙上了薄薄一層雪。這「雪」中的旅途一直在延續。 我在路旁看見一處距敦煌60公里的標識。有兩名男子正在「雪」路上走路。還有野兔橫穿雪路。真是一個神奇的旅途。雖不時有沙塵揚起,不過我對此已毫無感覺,任由這靜謐的雪原之旅繼續。 在距敦煌16公里的標識處,雪突然消失。雖不知為何消失,不過,大概是路兩側變成原野之故吧。 在距離敦煌還剩10公里處,有一頭純白的毛驢站在路旁。顏色發白大概是燈光的緣故。車輛並未進敦煌城,而是徑直駛向城外25公里的敦煌莫高窟。至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招待所時已是九點三十五分。 下了車,大家齊望夜空。天空中掛滿冰冷的星星。由於去年(昭和五十三年)五月我曾造訪過這裡,因此,可謂時隔一年零五個月的敦煌重遊。 分配房間時,我分得了最靠里一處房間。在去年五天的逗留中,我每天往返於敦煌城中的招待所與莫高窟之間,這次則是直接睡在了莫高窟千佛洞的腳下。真是太奢侈了。 我們在招待所寬敞的客廳里用了遲來的晚餐。無論從房間去客廳時,還是吃完飯回房間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到中庭仰望夜空。欲墜的星星在眨眼,真是「星斗闌干」。這是河西走廊西端的星,是敦煌之星,上游沙州之星。夜氣很冷。這裡的秋天即將結束,冬天正悄然而至。 我躺在房間的床上,眼前閃爍著「秋風·慈眼·星闌干」的文字,閉上眼。這便是三千慈眼守護下的敦煌之眠,奢華無比。 十月十日,八點起床,晴天,我在千佛洞腳下的路上散步。時隔一年,我再次仰望起人稱「鬼柏掌(鬼拍掌?——譯註)」的大樹。據說這種樹風一吹便會發出鬼拍手般的聲音,因而得名。雖然只是鑽天楊的一種,卻將這千佛洞前的路裝扮得很別致。 九點用餐,然後立刻出了招待所。今天的計劃是,上午由NHK·中方攝製組雙方在莫高窟入口拍攝我們受到敦煌文物研究所長常書鴻及夫人迎接的情形,儘管我事先有點緊張,不過拍攝過程很簡單,三十來分鐘就結束了。 之後,我讓常先生領我到大泉河河灘,觀看了有許多石窟尚未整理的莫高窟北區。從前,大泉河一直是沖刷著千佛洞所在的鳴沙山斷崖山腳的,不過現在,河的位置有些偏離,已繞開山腳。莫高窟與河流之間有一片平地,一些敦煌文物研究所相關的建築及田地便被在這平地上,四周還圍著樹叢。長達1000米的莫高窟南區的許多石窟,也囊括在這一地帶。 不過,大泉河並非就此遠離了鳴沙山斷崖,而是在不久後在莫高窟北區又朝斷崖靠攏過來。因此,莫高窟北區600米區域內的石窟,都朝大泉河廣闊的河灘開著黑洞洞的眼窩。 我在河灘上走了走,雖有些寒意,秋日卻很爽。河灘上石頭很少,大部分是沙子,極細的沙子,上面還點點散落著一些枯草。河灘上到處都往外冒鹼,形成了一片白色地帶。河流寬處大概有200米。水流很少,幾乎是干河。河畔的鑽天楊樹林,葉已變黃,很美。 不久,莫高窟北區出現在河岸上。斷崖上雕著許多石窟。我們斜穿河灘,朝斷崖走去。光是河灘沿岸這頭的岩面上,石窟數量就有30個左右。不過,後續的岩面卻完全被削掉了。 ——20年前的時候,這處岩面上還有5個石窟。可不知什麼時候,岩面連同岩壁全掉了下來。也不知是何時脫落的。 常書鴻說道。被削掉的岩面不止這兒。據說稍遠的地方也有一處,原本有十多個石窟,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我們一面望著左邊莫高窟北區的岸壁,一面在河灘上走。現在殘留的窟有150個左右。都未經整理,未經發掘,大部分為空洞,有的窟入口處還記有維吾爾文字或滿族文字。 我們架上梯子,爬進其中一個小空洞,探尋洞內。洞內雖被沙子掩埋,不過,面積仍有3米見方,洞底至洞頂高度有2米左右。雖然房間狹小,但暖爐、煙囪、床等設施的痕跡仍依稀可辨。這些洞,或許曾是僧侶的宿坊,抑或是畫家或工匠們的宿舍,再或是工作間也未可知。現在已被整理的石窟,整個莫高窟共有492個(1978年調查結果),其中容納的塑像共有3000件。據說,若將繪滿壁畫的所有壁面連起來,長度可達45公里。這是自4世紀至14世紀,歷經千年被開鑿和裝飾的成果,在每一個歷史時期,應該都會有眾多雕刻家和畫家來到這裡,他們要麼在敦煌城構築工作室或畫室,要麼在這莫高窟直接建作坊。古記述中說這裡曾有一千個石窟,倘若將畫家和工匠們的宿坊和作坊也算上,一千的數字未必誇張。 下午,我悠閒地參觀了北魏的幾個老窟。因為我想在時隔一年後,再看看那只有北魏石窟才有的交腳彌勒。第275、259、254、257窟便是交腳彌勒佛的住處。 首先是第275窟。石窟正面是巨大的交腳彌勒像,左右率領著滑稽的小獅子,悠然地朝著正面。這便是眾多介紹敦煌的書籍中常用作插圖的交腳佛。倘在敦煌的交腳彌勒中選出一件,我恐怕要選這一尊。它從容莊重的樣子令人百看不厭。這尊北魏彌勒佛相當時尚,上半身赤裸,胸前還裝飾著兩條項鍊。雖然兩臂損傷得厲害,不過我對此毫不在意。 另外,此窟深處南北兩壁的龕上,各置有兩尊交腳像。四尊交腳像雖均無完整雙臂,不過都還不錯。雖然面容體態很富態,極富親和力,不過都很純潔寧靜。這第275窟完全便是交腳彌勒佛的住處。去年時便百看不厭,這次逗留期間,我恐怕仍會每日造訪一次,甚至數次。 第259窟。南北兩壁的上段龕上,各擺放兩尊小交腳佛。大小30厘米左右。儘管面容發黑略有損傷,不過完整時一定是整齊利落,姿態優美吧。 第254窟。靠近入口的左右兩邊的上部龕上,對放著兩尊交腳像。大眼睛,細長面孔被塗成白色。頭髮被高高綰起,似乎還戴著盔或是冠。真是古樣古式的交腳佛。 第257窟。中央龕的右壁上有一尊大約75厘米的小交腳佛像。準確說,應該是「中心龕柱北向龕有交腳像一尊」。由於坐在高處的龕中,須從下面仰視,不過面容極好。儘管跟第254窟的交腳像是同樣的古樣古式,也戴著盔,不過這邊的彌勒像更端麗,真想仰視一輩子。 北魏的窟還有6個,也許裡面還有數尊交腳彌勒像,不過,在這次的敦煌訪問中,我想就此結束與交腳像的相會。畢竟與主要交腳像基本上都暢敘離衷了。 十月十一日,晴朗。多少有點寒意。今天我只想看千佛與飛天,便讓常書鴻列幾個代表性千佛與飛天的窟。應我的要求,常先生在筆記本上一會兒記幾個窟,一會兒添添減減。看來是被我的問題難住了,抑或是我的要求很愚蠢。 千佛——第16、57、248、254、257、263、272、321、329、335、361窟,共11個窟。 飛天——第57、305、321、320、285、290、257、172、275窟,共9個窟。 可如此一來就累了。不過,我還是想上午看千佛,下午看飛天,用一天時間把千佛和飛天給看完。 一般來說,千佛這東西,大部分窟里都繪有,也不是說哪個好哪個就不好,只是,人若往密密麻麻仿佛印滿小佛的壁面前一站,或是仰望畫滿小佛的窟頂,便會由衷感受到一種堪稱近代化的美。總之,將窟內的壁面或窟頂空閒處用千佛密密麻麻地填滿,這種創意實在精彩。窟內因一個個千佛所擁有的色彩和底色顯得或嚴肅,或華麗,或暗淡。簡直就是一張繡滿精緻小佛圖案的地毯。 儘管千佛的大小因時代不同,因窟而異,不過,在同一窟內卻被統一,大小如一形狀如一。小的千佛大小甚至只有12厘米。一般說來,隋唐時期的千佛都是小個頭。 去年訪問敦煌時,我覺得使用金箔的第427窟(隋)、321窟(初唐)等尤其美。 首先是第257窟。這裡是中心龕柱北向龕置有華美小交腳像的石窟,由於昨日看交腳佛時已進過,因此這是再次訪問。再進一看,果然,圍繞中央佛龕的三面壁畫上,大部分都被密密麻麻的千佛填滿。粗略估算一下,光一個壁面就繪著240個千佛。三個壁面便是720,再加上窟頂及其他千佛,估計得有800個左右。小交腳彌勒之所以魅力無限,與淹沒了整個窟內的千佛群所營造的氛圍也絕非毫無關係。 其次是第57窟。此窟左右壁面以及窟頂全被千佛填滿。左右壁面正中央各空出一片方形區域,上繪說法圖,說法圖周圍也嵌滿了千佛。這一室的千佛,粗略估算有3000左右。無比壯觀。 第329窟(初唐)。此窟窟頂填滿千佛。除藻井外,整個頂部全被千佛填滿,十分美麗。 我一一參觀著常書鴻推薦的千佛之窟。千佛本身因窟千差萬別,難說哪個更好。千佛大群所擁有的氣勢、肅穆和威懾感,也隨窟化為各種形式攝人心魄。 下午探訪飛天之窟。千佛就像是印刷的圖案,全無動感,飛天則完全是飛舞的天女。既有靜流般的飛翔,也有矯健的飛翔。既有在窟頂飛舞者,亦有在壁面與窟頂間輕盈的舞者,還有在佛壇後的壁上游泳者。 一般認為,飛天都以瓔珞裝飾裸身,天衣翩翩,一面裙裳飄飄在天空飛行,一面彈奏天樂,我卻怎麼都聽不到樂聲,反覺飛行節奏或舞動節律更好。飛天的魅力便在於飛行,在於飛翔姿態之美。那是一種群體的飛行和飛翔之美。 去年訪問敦煌時讓我過目不忘的有第248(北魏)、305(隋)、419(隋)、329(初唐)、390(隋)等窟,這一次,常書鴻舉薦的10窟中卻只有第305這一個窟讓我記住。不過,這毫不奇怪。因為,我那幾個只是從去年所看的70多個窟中篩選出來的,而常書鴻推薦的,乃是他歷經40年歲月從492個窟中精挑細選的。 基本上,每個窟里都繪著飛天,數量龐大。也許是一千,也許是一千五百。繪法也因時而異,北魏的飛天形體繪法簡單,全是粗獷的動態美。至隋唐時期,則採用了精密繪法,氣韻生動,身體透著一種流動感,色彩也豐滿而艷麗,第285窟的飛天堪稱代表。而在第172窟中,描繪的則是從水中不斷飛升的躍動飛天。 第272窟雖是小窟,可左右壁面全填滿飛天與千佛,很美。飛天與千佛的配合在各種洞窟均能看到。第321窟(盛唐)也填滿了飛天與千佛。第320窟也一樣,走進窟內,左側壁面上繪的是飛天,頂部則繪著千佛。 第305窟(隋)。這裡的飛天極美。窟頂的飛天,動態極美,幾欲聽到其飛動之聲了。這裡的窟,除了裡面的佛龕與中央佛壇外,三個壁面全嵌滿了千佛,可遺憾的是,這裡的顏色有點奇怪。 第285窟(西魏)。窟頂的大飛天很美,令人流連忘返。 就這樣,我一個個逛著飛天之窟,至於心得我就不再一一報告了。去年敦煌訪問回來時,我曾就千佛與飛天創作過一篇詩: ——二十多年前,我曾夢到過一次飛天。那是在一個深夜。幾百個天女衣袖翩翩飛向天空一角。遠處微微傳來風鐸和駝鈴的聲音,直至最後一個天女消失。 在莫高窟疏林中住了三十多年的敦煌文物研究所的X講述道。接著,X繼續說道: ——我也曾夢到過千佛。那是差不多六年前的一個嚴冬的黎明。所有千佛都出了石窟,一半並排在沙漠上,一半並排在三危山腳下。幾萬的千佛。很靜。 我很驚愕。天女的飛翔與千佛的出動。在我漫長人生所經歷的事情中,竟不知還有如此厚重且嚴肅的例子。 飛天訪問結束後,我們來到第112窟,只為與跳胡旋舞的胡族舞女暢敘離衷。胡旋舞這種異民族舞蹈,其他窟中並非沒有描繪,不過,其他窟的不是壁面破損,便是顏料脫落,很難清晰地看到圖案。要看胡旋舞最好還是到第112窟。倘若再加上一個,恐怕便是第220窟了。儘管這裡也是整體色彩剝落,可舞蹈本身的強烈律動還是能讓人從畫面中感受到的。第112窟的胡旋舞,舞女背著琴,邊兩手彈奏邊旋轉。 關於胡旋舞我也寫了兩篇詩,一篇已在去年的敦煌紀行中發表,另一篇如下: 中國人對古書中所見的胡族舞蹈——胡旋舞的讚譽實在駭人。「心應弦,手應鼓」「左旋右轉不知疲」「回雪飄飄轉蓬舞」「奔車倫緩旋風遲」,若至這種程度尚可接受,可「逐飛星掣流電」「迴風亂舞當空散」的形容則分明已超出讚譽的範疇。這些翻越天山而來的胡族舞女,她們悲慘無常的命運旋轉,如錐子般扎著長安人的心。人往敦煌千佛洞胡旋舞壁畫前一站,很容易感受到這點。她們只能尖腳獨立,否則是無法支撐藏在體內的哀切無比的旋轉的。 在唐代長安,這種胡人的胡旋舞似乎極受歡迎,即使從白樂天、元稹等人的詩中也能窺豹一斑。可實際上,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舞蹈呢,要想具體了解詳細資料,似乎只能藉助被描繪在敦煌石窟中的這些壁畫。從這種意義上說,第112窟、220窟的胡旋舞壁畫絕對是一種珍貴的唐代風俗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