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追尋疏勒河

井上靖 《西域紀行》
十月八日,晴朗。我九點醒來,與同行的常書鴻(敦煌文物研究所長)夫婦在招待所的院裡散了散步。空氣清爽。酒泉是一座5萬人口的城市,十一月初初雪,一年能下五六次。現在是十月初,多少有點冷,比較清爽。氣溫似乎與昨日在列車上經過的武威和張掖基本相同。 下午兩點,我們離開招待所,訪問夜光杯工廠,之後赴城中的鼓樓。鼓樓距招待所有五分鐘的步程,肅穆地坐落於城中心的十字路中央。雖然我去年也來過這座城市,卻無暇造訪鼓樓。當時只是途經其前面,車並未停下。酒泉城的宣傳照中便經常使用鼓樓的照片。這座小巧玲瓏的建築,的確能讓酒泉這座河西走廊的故城顯得別有韻味。 雖然酒泉城建成於公元346年,不過,這鼓樓卻沒有那麼古老。明代時在30多公里外營建了嘉峪關大工程,而鼓樓的建造似乎是在嘉峪關之後。總之,這座鼓樓大約擁有600多年的歷史。據記錄,鼓樓是以舊城牆與毀壞的東門為基礎修建的。毋庸贅言,從鼓樓這一稱呼不難看出,這是一座敲鼓報時的建築。雖不知鼓具體是在哪一層,總之是被置於了北面正面。 鼓樓高33米,是托載在巨大的方形石門上的一座三層樓閣。石門高五六米,東南西北四面八方的路全部匯於這座鼓樓。石門四面的上部中央,分別嵌有四塊的匾額,東面的上書「東迎華岳」,西面的上書「西達伊吾」,南面的是「南望祁連」,北面的為「北通沙漠」。的確。鼓樓東面面對著中華群山,西面直通天山東部南麓的綠洲伊吾(現在的哈密),南面遙望祁連山脈,北面直通所謂的戈壁大沙漠。 石門內側有段半毀的台階,我藉此登上一層,卻產生了一種上了二層的錯覺。一層的地板已然用混凝土加固,不過大概是最近才修補的吧。這原本就是一座用土和磚建造的建築。 我在一層的走廊里轉了一圈。這裡恐怕是俯瞰酒泉城最好的地方了。並無高大建築的白土屋之城在秋日的沐浴中靜靜地鋪陳開來,匯集到鼓樓的四條大道各鑲著鑽天楊綠邊,稀稀拉拉地托載著幾個人影。我面南而立。城區對面,頭頂白雪的祁連山層巒疊嶂,像一面巨大的屏風坐落在那裡。前山上是雪,前山後面連綿的大山脈上也是雪。山已然穿上了冬裝。 這座戈壁中央的小城,據說往日裡曾四面圍有城牆,當時該有多好啊。蘭州城固然也很寧靜,可來到此地後我才發現,最邊遠城市才更靜謐更孤寂。這裡的確是「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涼州詞之城,夜光杯之城。 辭別鼓樓,我決定去造訪東郊的酒泉公園。去年五月我曾逛過酒泉公園,當時有種說不出的快樂,因此這次還想瞧瞧它秋天的模樣。由於城很小,雖是東郊,也只有五六分鐘的車程。去年來時紫丁香盛開,這次則是整個公園盡被紅葉點燃。鑽天楊大樹以及若干種類的楊樹全都在燃燒。再在葡萄架下的路上走走,發現連葡萄葉子都紅了。 上次感覺有一種野趣,這次的印象也無需更改。路兩邊的雜草中開著花,變成了天然的花壇,有如日本鄉下人的後門的草叢。滿是清水的大池塘雖在清掃和修理中,可無論放眼何處,公園裡都沒有那種矯揉造作感,有的全是悠然自得。駱駝正在運修池用的石材。不只這裡,即使在酒泉城裡也常見駱駝拉大車的情形。較之毛驢之城,酒泉似乎更像一座駱駝之城。 酒泉是一座駱駝之城、鑽天楊之城、鼓樓之城、夜光杯之城,還是一座白牆之城。走在城裡,望望胡同,白色的圍牆根本望不到頭。 十月九日,晴朗。七點四十分,我們離開招待所前往敦煌。距離敦煌450公里。由於是跟NHK的攝製組一起,因此是吉普車四輛、麵包車兩輛的豪華陣容。 於我來說,這已是從酒泉到敦煌的第二次吉普之旅。去年是中途在一處名為玉門鎮的小聚落用的午餐,然後充分休息後趕往安西的,並在安西住了一晚,次日才進的敦煌,這次的行程卻沒那麼悠閒。據說中途還要工作,哪怕是晚上稍晚些,也要一鼓作氣進入敦煌。這對我倒也難得。畢竟那單調的戈壁地帶已走過一次,一半時間用在晚上我也毫不在意。就算是深夜進敦煌莫高窟的小聚落也不錯。 還有,雖然走的是同一地帶,可上次忽略的地方很多,這次正好可以著重看看。在這些地方中,最大的看點是疏勒河。上次並未弄清哪是疏勒河,只記得自己稀里糊塗地過了很多河。 這一次,我已將該河的情況基本摸清,據說NHK也會選擇疏勒河的一兩處地方進行拍攝。機會難得。基本來說,疏勒河是《西域水道記》中記載的一條河西走廊的代表性大河。它發源於祁連山脈,在安西附近消失。自古以來,這一帶的旅行者一直循著該河,或是以該河為標記繼續著安西之旅。從大小來說,它在河西走廊是僅次於黑河的第二大河。雖然我剛才說它在安西附近消失,其實,它只是在那一帶伏流而已,之後便忽而躥出地面,忽而又鑽入地下,一路奔向遠方塔克拉瑪干沙漠的羅布泊。 出了城,大約5分鐘後,甘新公路(聯結甘肅省與新疆地區的路)便跨過了這疏勒河。疏勒河寬10米左右,幾乎沒有水。主流恐怕是在伏流吧。這一帶已經是戈壁,雪中的祁連山脈從左邊遠處浮現出來,永遠都在展示著那無盡的山脊線。這些雪中山脈的山頂,被太陽映得很美。雖然山脈的前面有前山,不過從這裡是看不到前山上的雪的。 車子鑽過甘新鐵路(聯結甘肅省與新疆地區的鐵路)下面,又駛過最初的聚落後,嘉峪關遺址從前方浮現出來。我們並未靠近關址,而是從附近的丘陵地帶直接通過。一座黑山充當了嘉峪關的背景。黑山名叫「黑山子」。實際上,這山真是黑色的,據說往日曾是月氏族的馴馬場。黑山子山脊粗獷,起伏劇烈,看上去有如馬鬃,是所謂馬鬃山山系的一座山。 祁連山脈與黑山子之間是真正的戈壁,除電線杆外無任何東西。我們的車輛數次穿越甘新鐵路線,可見道路之曲折。 不久,地面因斷層而降低,車子進入一片小綠洲。這是一處被包圍在黃色鑽天楊間的聚落。右面的黑山子變近,前方也有數重同樣的岩石丘陵層疊在一起。左邊依然是雪中的祁連山脈,綿延不斷。 八點四十分,整個戈壁被陽光照亮。不久,地面崎嶇起來,小丘陵點點,公路化為一條黑帶子在地上舒展。右面路旁有座烽火台遺址。過了一會兒,我們再次進入一片小綠洲。這是一處土屋小聚落,約有二三十戶人家。樹葉全已變黃。 地面依然坎坷。路旁又見烽火台遺址。左邊,一輪白月浮在高處。在這裡,我們第一次與駱駝拉的車邂逅。 我們來到疏勒河前。橋已損壞,車子只好駛下大路越過河床。不覺間,戈壁變成原野,新的山從右面浮現。左邊依然是祁連山脈。不久,我們又進入一處小聚落。從此時起,一些鹼性白色地帶或遠或近地開始浮現。一列奔馳的列車從左邊遠處映入眼帘。 九點十分,鹼性地帶曼延至路兩側,地面像下了一層霜,白茫茫一片。此前原野上還可到處看見駱駝草,不久,駱駝草消失,換成芨芨草地帶,然後又逐漸變成土包頂芨芨草的米糰草地帶。左邊,在與祁連山脈之間的原野上臥著幾座小島一樣的山丘。路再次進入丘陵地帶。 九點三十分,我們三渡疏勒河。雖然河比較寬,但是沙洲多,水量少。左右兩岸均是斷崖。即,河流完全被夾在了斷崖與斷崖之間。渡河後,車子繼續行駛在半戈壁的小丘陵地帶。然後再次越過鐵路線。地面依稀變紅。 九點五十分,眼前化為真正的戈壁,一片海市蜃樓的湖泊從遠處浮出。不久,前方開始搭配起綠洲的帶子。原本是綠色的帶子,可由於葉子的變化,顏色比較暗淡。我們再渡過一條大幹河。貌似疏勒河,但不很清楚。 在被紅黃色點燃的大街道樹的引導下,車進入一處大聚落。到處搭配著黃色的玉米地。出聚落後,再進戈壁。可時過不久,我們又進入一片黃綠相間的綠洲中。鑽天楊葉子在路上飛舞,像飄灑的金粉。 十點十分,疏勒河浮現在左邊。河床時窄時寬。然而,路卻再次遠離疏勒河而去。 戈壁中農村點點,路將其串在一起。戈壁與黃葉的綠洲交替出現。多麼奢侈的旅程。一座黃色的島散落在戈壁中。原來,整個小丘都被淹沒在黃葉中,有如黃色之島。 我們在這樣的戈壁中央休息。 ——蘇蘇、紅柳、芨芨草,這三樣叫沙漠三寶。蘇蘇指的是駱駝草。駱駝草是俗稱,真正名字叫蘇蘇。紅柳是Tamarix。這三種草雖是沙漠之草,卻都為人類做著貢獻。蘇蘇是藥草,芨芨草焚燒後將草灰摻到麵條里,麵條會更筋道。寄生在這根上的植物便是紅柳,也是一種珍貴藥草。 說著,常書鴻從腳下拔出一棵沙漠草,為我們做著說明。 十一點十分,橋灣城浮現在左邊遠處。這便是那座誰都不曾住過的清代奇妙之城。我們停下車,等待後面的車子,並藉此休息一下。我總覺得疏勒河就在城址背後,決定看個究竟。果然,城背後被掘得很深,已形成一條河谷,疏勒河正流過那裡。河灣很大,因此,與之前所見的疏勒河不同,這裡水量很充沛。 我走下台地,站在岸邊。只覺得河谷里蓄滿渾濁的水,有如一個水庫。 十二點,我們從橋灣城出發。一片雅丹(白龍堆)地帶立刻在左邊鋪展開。車子過雅丹地帶時,由於洪水,有段道路已被水淹沒。大家商議了一下,直接沖了過去。而我卻在想,這水究竟是從哪兒淌過來的呢?或許嫌疑人便是疏勒河吧。由於四處只能看到疏勒河的碎片,所以還真有這種可能。 路沿著左邊連綿低丘穿梭。山丘消失後,戈壁再次鋪開,車輛駛入其中。疏勒河的細長帶子再次浮現在左邊遠處。 雅丹地帶再次在左邊鋪開。我們停下車,走進雅丹地帶。腳底的沙子凝固得像石頭。不,也許更像混凝土。用力掀掀這些混凝土板塊,竟能一塊塊剝下來。 望望四周,仿佛陳列著無數大小混凝土作品。 其中既有「思考者」,又有弓背的獅子。既有鱷魚,又有鯊魚。既有烽火台,又有城牆碎片。既有疑似的寺院基座,又有巨大的椅子。 由於去年並未涉足該地帶,因此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神奇的大博物館散步。毋庸說,這些藝術作品的創作者是風,是歲月。沙土的波濤,是大風長年雕琢的結果,因此,這裡完全就是「由風蝕形成的堅硬黏土的波濤地帶」。 疏勒河應該就在這雅丹地帶的附近流淌,因此,先導車前去打探。在打探回來前,我們先在這處大自然的博物館裡好好休息了一下。路上不時沙土飛揚。不過並非龍捲,只是沙子在猛飛上天而已。 ——那叫沙龍。 常書鴻介紹道。不錯,「沙龍」之名取得好。沙之龍飛天而去。 不久,打探疏勒河的吉普車返回,在其引導下,我們越過雅丹地帶戈壁一隅。沒有路,車身晃得厲害。不久,我們來至疏勒河岸的斷崖上。一條巨大的水流從下面浮現出來,上面還架著一座橋。 這次見到的疏勒河是一條大河。我走下斷崖來到橋上,朝上游望去。左岸是巨大斷崖,右岸是廣闊原野,被夾其間的200多米的大河床十分開闊,河床上有兩三處大沙洲,大約20米寬的水流將這些沙洲串在了一起。接著,我又朝下游望去。這一次,左岸變成了原野,右側卻被大斷崖鑲了邊。這邊也有幾處大沙洲,沙洲周圍已被白濁的水流淹沒。其中,有片沙洲上還有一群羊,大約有30多隻,隨牧童的鞭子移動。羊群正欲橫渡淺灘,去另一處沙洲。 剛才在橋灣城背後所見的疏勒河水很清澈,這邊的卻很白濁。真是一條神奇的河。一般來說,沙漠或戈壁中的河都很神奇,疏勒河似乎便是代表。它們都貌似擁有許多支流,卻讓人從來都弄不清究竟哪條是幹流,哪條是支流。並且還會冷不丁就出現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水流或停滯或流動,河面或寬或窄——這樣的河,大概只有令人頭疼的份兒吧。那麼,它們為什麼會有疏勒河之類的名字呢?疏勒是現在喀什的古代名字,即使在塔里木盆地中,它也是最靠西的往日西域的國名。從地域範圍來看,這處都邑與這條河隔得很遠。 四點半,我們告別疏勒河,出發。由此至安西(瓜州)60公里。戈壁之旅一直在持續。戈壁中有三頭駱駝在並排著走,可周圍到處都望不到人影。到底是什麼樣的駱駝呢? 左邊遠處浮出一片海市蜃樓之湖,在祁連山脈山腳一帶。右面也能望見一片水面,不過這邊的卻是貨真價實的水庫。駱駝再度出現,這次是一大群。戈壁仍沒有盡頭。 五點,左邊是連綿不斷的低矮岩山。前山與後山疊成兩重,展示著長長的山脊線。 五點二十分,我們來到一處干河道,橋已被沖毀。恐怕是被祁連山脈的洪水給沖壞的吧,但罪魁禍首依然是疏勒河。一些寒酸的街道樹開始出現,似乎是鑽天楊。感覺離安西已近。按計劃,我們應該在安西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再趕往敦煌的,不過,過了安西後估計都是夜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