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重遊火焰山

井上靖 《西域紀行》
正如前述,去年昭和五十二年(1977年——譯註)八月,我訪問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昭和五十三年五月,我又訪問了敦煌。這兩次旅行都可謂我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因為這些地方均是我從青年學生時期起便在各種書上涉獵和熟悉的地方,成為小說家後,我也曾在數篇作品中用這些地方做舞台背景。可就是這些地方,我在年逾七旬後才得償所願,終於涉足。 可是,縱然是中方的友好邀請,旅行天數還是有限的,並非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可以走一趟。不過,對於既非歷史家亦非美術史家的我來說,應該已完全滿足,事實上我的確也很知足。可到了昭和五十四年時,一個意外的驚喜又砸到我頭上。我撞了大運,竟又一次獲得八月重訪新疆,十月再訪敦煌的好機會。就這樣,我終於用自己的腳站上了上次沒能去成的數處都邑和遺蹟。既實現了蕩舟塔克拉瑪干沙漠之河·塔里木河,又乘吉普車遊覽了甘肅省河西走廊的幾座歷史古城。於我來說,昭和五十四年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幸運之年。 事情起自昭和五十四年春。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鬍喬木先生來到日本,當時我曾與其會過面,並在話題中談及新疆尚未看過的幾處都邑和遺址的事情。 胡喬木先生回國不久,社會科學院便發來了邀請函,讓我說一下希望重訪新疆的具體地點。我立刻與日中文化交流協會的白土吾夫商量,通過該協會,列了幾處希望訪問的都邑和遺址。 對於我的要求,中國社會科學院外事局長孫亞明作了善意回復,他說,樓蘭、若羌和且末等地交通不便,不便安排,其他地方則會儘量滿足要求。過程就是這麼簡單。就這樣,八月上旬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再訪之旅便實現了。 一行有宮川寅雄、圓城寺次郎、樋口隆康等人,另外還有日中文化交流協會的佐藤純子、橫川健二人。我們八月六日從東京出發,在北京住了兩晚,於八月八日趕赴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首府烏魯木齊。 這次旅行,中方人員有詩人李季、社會科學院外事局的張國維,還有女翻譯解莉莉同行。另外,這次旅行各方面都得到了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周揚的大力支持。他本打算與我們同行,可由於剛結束日本之旅回國不久,加之秋季的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即將召開,對他來說新疆之旅實在勉強。 我本打算以烏魯木齊為起點,將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喀什、塔什庫爾干、莎車鎮、和田、阿克蘇、庫車,以及周邊的聚落和遺蹟統統逛一遍,可不到當地具體日程是沒法確定的。 八月八日(昭和五十四年),我們從北京出發趕往烏魯木齊。今日立秋。北京的氣溫是30度。 下午三點十五分,起飛。伊爾-18,核載92人。上次是伊爾-62,大型噴氣式飛機,至烏魯木齊的2800公里飛了三個半小時。這一次卻不行,我們要中途在蘭州機場降落一次。至蘭州1300公里,用時兩小時半;再從蘭州到烏魯木齊1700公里,預計用時三小時零十分鐘。 陰天,完全望不見窗外的風景。五點四十五分,快到蘭州時,仿佛張貼了長條詩箋似的,荒漠中開始有耕地浮現出來。飛機正進入蘭州綠洲地帶。六點,抵達蘭州。25度,太陽尚高。這處機場,上次新疆之旅歸來時曾路過一次,敦煌之旅則往返過兩次,此前已三次路過,因此這次是第四次。 我們在機場另一棟建築的二樓用了晚餐,在即將日落的七點十分起飛,直奔烏魯木齊。 十點二十分,飛機抵達烏魯木齊機場。23度。從機場到市區30公里。我們進入上次住過的烏魯木齊迎賓館,在房間安頓好後,已是十二點。 八月九日,上午七點半起床,八點半在另一棟樓的食堂用早餐。上次也是這樣,這裡的早餐有麵包、牛奶、雞蛋、咖啡等,在中國實在是難得的清淡搭配。被圍在鑽天楊樹林中的奢華的迎賓館建築與寬闊大院似乎都是歐式風格的,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早餐倒也十分合適。 九點半,我們朝吐魯番出發,計劃在那裡住一晚。宮川寅雄、圓城寺次郎和我,各自都去過吐魯番,只有樋口隆康是第一次。因此,大家都決定來陪他。當然,原因不止這一個。說到底,由於旅程匆忙,途中肯定有遺漏的地方,也有些地方未看仔細。倘若能去兩次,再看一遍自然最好不過。圓城寺貌似無論如何也想再看一遍阿斯塔納的壁畫,因此對吐魯番之行表現得格外積極。 久違的烏魯木齊城。迎賓館地處城郊。離開大院後,美麗的鑽天楊林蔭路立刻在眼前伸開。兩頭驢的排子車、土屋、從所有胡同中露出來的沙丘碎片,還有戴耳環的維吾爾姑娘們……車輛通過延安路,進入解放路,然後左拐,徐徐進入繁華區域。一條林立著白牆房子的大街。可轉瞬間,車輛便穿過該區域,駛入郊外的丘陵地帶。路面高低不平,還不斷有山丘出現。路將山丘一劈兩半,伸向南面。 行駛了約四十分鐘後,十點十分,我們來到一片遠處能望見鹽湖的地帶。周圍雖是無盡的戈壁,戈壁中央卻有一處聚落,名叫芨芨草村。關於這處聚落,我上次便記述過。這裡以前曾是一處驛站,周圍全被駱駝草和芨芨草淹沒。 十點三十分,路在戈壁中與蘭新鐵路平行起來。左右兩邊雖是山脈,不過,左邊的山脈稍遠一些。不久,路拐了個大彎,伸向右面較近的山脈。 十一點,我們路過一個聚落,名叫達坂城。這是離開烏魯木齊城後遇到的第一個像樣的聚落。路旁的鑽天楊在風中劇烈搖晃。過了這個村後車子很快越過蘭新鐵路線,進入前方的山巒間,即剛才在右邊望見的山脈。接下來,我們便會開啟在上次的遊記中曾詳細記述過的白楊溝這一河谷之旅。白楊溝切斷了天山的一道支脈,是北疆通往南疆的一條通路。所謂白楊溝,大概是長滿白楊的河谷之意吧。 進入河谷後,一條河立刻呈現在眼前。路沿著河,在岩山腳下延伸而去。河叫白楊河,水流白濁。河灘上全是紅柳。團狀的植株在風中沙沙作響。砂岩的山與紅柳,將我們的旅途完全夾雜在了中間。 據說,數日前,這裡曾罕見地遭遇過一場大雨,道路十分崎嶇。也不知在白楊溝里行駛了有多久,忽聽說前方的橋被水沖走,汽車只好告別白楊溝,駛入左面的山中。即我們離開白楊溝河谷,從山中的另一條路趕往吐魯番盆地。 告別白楊溝後,我們很快進入一片丘陵地帶。草木不生,大煞風景。起初我們只是沿著干河道行駛,後來逐漸往說不清是丘還是山的地方爬去,不久便來到戈壁中的路上。這裡草木不生,連駱駝草都沒有,目之所及,全是撒滿小石頭的荒野——據說,這裡自古以來便是路。 青年嚮導為我們做著介紹。照此說來,白楊溝那條路無疑是一條新路。這邊的路雖稱不上是路,不過,既然是古道,那麼,那些入侵塔里木盆地的匈奴等北方遊牧民族,除了這條路以外,恐怕別無他選。 車在丘陵的背上上上下下,拐來拐去,沙塵漫天飛揚。不久路變為下坡,卻依然是荒涼地帶。 中午十二點半,我們從白楊溝出口之外的另一個出口進入吐魯番盆地。離開烏魯木齊迎賓館後已過三個多小時。白楊溝出口叫老風口,被認為是當地風最大的地方,不過這邊的風也很大。剛進盆地,車內就熱了起來。 不久,我們來到去喀什的岔路口。直行是去吐魯番,右拐則是喀什。不過,去喀什還要繞道西域北道(天山南路),看來路還是很遠的。 左邊遠處是配著山脈的遼闊戈壁。山脈重重疊疊,不必說自是天山了。前方雖也有一片山巒,卻很低。路朝著東南,在戈壁中筆直地伸向遠方。 十二點四十五分,我們進入一片戈壁與沙漠交織的地帶。左邊遠處僅能望見天山,剩下的,便沒有一樣東西可看了。 不覺間天山已至背後。索然無味的戈壁旅途永遠在繼續。不久,沙塵蒙蒙,山影全然不見。很熱。 一點十五分,我們進入吐魯番的綠洲地帶。鑽天楊行道樹、洋槐樹、驢拉的排子車、紅土坯農舍、小而青的玉米田、棉花地。據說,吐魯番的棉花纖維很長。 不久進入城市。吐魯番地區人口30萬,其中吐魯番縣是17萬,吐魯番城則是4萬。不愧是一座4萬人口的城市。城中心設有農產品市場。不過,天很熱,32度。 進入吐魯番縣招待所。許多人歡迎我們。搭著葡萄架的悠閒小院裡充滿了回憶。男女員工中還有些熟悉的面孔。通過翻譯,我向一個熟面孔聊起上次吃了許多水果之事,對方說: ——今年四月發生寒流,果樹全部受害,葡萄和瓜的口感都不如往年了。請明年再來。 到時候我恐怕就來不了了——我笑著回答。 兩點午餐。四點向高昌故城、阿斯塔納古墓出發。雖然上次都去過,不過,我依然覺得應該再去一次。由於對白楊溝的印象與上次有很大不同,因此我竟莫名地失去自信,都想再去一次。 穿過城市後,一片大戈壁立刻在眼前鋪開。由於起了風,沙塵狂舞,無論哪邊都望不見山影,熱的感覺反倒越發厲害,連車輛的窗框都發熱了。我們從坎兒井點點的地帶往東北駛去。距高昌故城還有40公里。 四點,左邊是火焰山,前方也是一樣的山巒。離開宿舍後,迄今還未遇見一輛卡車。車子駛入一處有榆樹街道樹的聚落。聽說,榆樹是一種強韌的樹木,沒水也能生長,的確如此。因為在吐魯番火焰山附近的聚落里,這些樹就長得格外茂盛。 出聚落後,高昌故城遺址展現在眼前。雖是一片方圓5公里的遺址,可在像塹壕一樣伸展的土塁中,點點地分布著一些青青的玉米地。當然,玉米地也全是遺址,倘若挖一下,不定會挖出什麼來呢。據說,地區政府正在籌劃,欲出資30萬元,將這些玉米地全部清除。 我們在遺址中最大的寺院遺蹟處下車。寺院遺蹟的周邊目前正在修復中。據說,由於近年來降雨變多,遺蹟受損比較嚴重。 有人說,在晴天的日子,若從這邊望火焰山,便會發現真像火焰在燃燒一樣。大概真是這樣吧。戶外41度。 我們結束遺址參觀,跑進遺址前的休息處。我懷疑上次也做過一樣的事。不過,我隨後想起來,上次的時間要更晚些,我們是在薄暮下的遺址中閒逛的。 六點二十分,出發。風略微涼快了些。遺址周邊的村落看上去也像遺址的一部分。村落中黃色的向日葵很醒目,很美。向日葵田旁邊站著些光屁股的小孩。在遺址的塵埃中,他們有的在望火焰般的火焰山,有的在吃西瓜,他們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孩子。 大約五分鐘後,我們來到阿斯塔納古墓群所在地。跟上次一樣,鋪天蓋地的全是土饅頭。我們進入上次進過的同一座墓中。雖是唐代的墓,可據說,墓中壁面上描繪的花鳥畫,畫中的花並非中原的花,而是南方的。說是當時是南方的人們來到這裡,在這裡居住,然後死去。 八點二十分,我們順便去了趟葡萄溝人民公社。只有這裡涼絲絲的。太陽還高。日落要在九點左右吧。與北京有兩小時的時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