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莫高窟

井上靖 《西域紀行》
五月十三日,今天是逗留敦煌的最後一天。按計劃,上午要參觀一處名叫「月牙泉」的鳴沙山腳的泉水,下午要去莫高窟看剩下的千佛洞。 九點從招待所出發。拜昨日玉門關、陽關之行所賜,我全身都感到疲勞。 出城後,車行駛在伸向鳴沙山的鑽天楊林蔭路上,朝鳴沙山飛快接近。起初還能在前方望見鳴沙山,可不久後,鳴沙山變到了右面,然後再次回歸前方。走到近前我才發現,鳴沙山其實是幾座沙山的重疊。眾多的沙山層層疊疊,形成了一片30公里的長台地。聽司機說,月牙泉便位於前面可見的沙山背後。 不久,車輛進入鳴沙山腳下的楊家橋人民公社鳴沙山生產大隊地區。出招待所後只用了15分鐘。這裡完全是沙子地帶。聽說,該大隊在治沙方面取得了很大效果,不過,看上去卻是個閒散的小聚落。 我們下了吉普,從重疊沙山的一個山腳繞過去。沙山與沙山間有綠色的小麥田,我們走在麥田中的畦道上。路旁有許多沙棗樹,開著黃色小花。棗花很香。 風很冷。昨夜在招待所院子裡看到半月上有暈,據說,這一帶有種說法,月亮有暈便會颳大風。或許,今天要刮一整天風吧。 我們步行了一公里左右,來到一處沙山背後。這裡有一口水池,池中斟滿了美麗的泉水。聽說月牙泉的「月牙」是新月之意,果然是名副其實的新月形水池。且不說三千年來這泉水從未乾枯,光是未被周圍沙山或沙丘上的沙子埋掉這點就足夠神奇了。 ——這一帶的沙子,風一吹就會從下往上,即往高處移動。因此,沙丘既不會消失,被圍在沙丘中的這月牙般的泉水也不會被沙子掩埋。 一名做導遊的公社青年說道。我捧起一把腳下的沙子瞧瞧,沙粒很細。 ——大風一刮,這沙子就會鳴響。所以才有了鳴沙山的名字。 我真想聽聽這因風而鳴的沙子的聲音。倘若構成鳴沙山的所有沙山和沙丘都鳴響起來,那情形一定會很驚人吧。 我們繞著泉水走去。西側深處有一處涌口。月牙泉其實只是個巴掌大的小池子。即使繞行一圈也花不了十分鐘。 泉邊有廟宇遺蹟。據說,「文革」前這裡曾有十幾座娘娘神廟宇,可「文革」時都被貼上了邪教的標籤,因此,建築都被燒毀,還有一名僧人投水自殺。儘管發生過這樣的悲劇,不過據說,自古以來,每年四月八日釋迦牟尼佛生日這天,這裡都會逢集,直至今日。也就是說,在這一地區,無論莫高窟千佛洞前還是這裡,兩處地方在四月八日這天都有集市。莫高窟的集市很精彩,不過,被圍在沙丘中的這處小月牙形泉水旁的集市,倘若想像一下,其繁榮景象也恍如眼前。 我們辭別月牙泉,返回敦煌城,又從城裡趕向西南3公里外的敦煌故城。這裡離我們住宿的招待所並不遠。雖說是故城,卻無非是一片殘垣南北排列的沃野而已。 這片沃野的下面沉睡著兩個敦煌城。一個是公元前111年漢武帝作為對匈奴作戰的最前線基地營建的兩千年前的敦煌,另一個則是在5世紀初,武帝的敦煌在西涼與北涼的交戰中毀於水攻後第二次營造的敦煌。後面這個敦煌貫穿了北魏、西魏、北周、隋、唐等各個歷史時期,作為東西文化交流或是東西貿易的一大中轉站繁榮之極。 雖不知兩個敦煌會以怎樣的重疊方式沉睡,可總之,這一地帶的確長眠著兩個敦煌。 現在排列在田野一隅的斷壁殘垣,是以唐朝為中心長期繁榮的二期敦煌遺蹟。我在小說《敦煌》中所寫的便是這二期的敦煌——11世紀的敦煌。我所描寫的寺院、官府、平民區、大街和胡同,全部與歷史一起,沉睡在了田野的下面。 儘管如此,這長期繁榮的二期敦煌,究竟是從何時起,又是因何變成廢墟的呢?此城滅亡的準確記述並未被留下來。 我們在沉睡著兩個古敦煌的田野中走了約三十分鐘,然後返回招待所短暫休息。兩點二十分,我們再次向莫高窟進發。 今天又煩勞常書鴻,帶我們看了第112、130、158、159、156、172等各窟。至此預定好的千佛洞參觀全部結束。 我立刻去了常書鴻的宅第,探望前天扭傷腳的常夫人。常書鴻的房子很簡陋。我收到了常書鴻夫婦共同創作的「胡旋舞」摹本。 所謂「胡旋舞」,指的是一種由胡族(少數民族)舞女身背樂器邊彈邊跳的舞蹈,唐代時這種舞蹈曾風靡長安,白居易曾詠詩讚曰: ——胡旋女,胡旋女。 心應弦,手應鼓。 弦鼓一聲雙袖舉。 回雪飄飄轉蓬舞。 左旋右轉不知疲。 …… 這似乎是一種邊彈奏樂器邊飛快旋轉的舞蹈。可是,胡旋舞這種舞蹈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藝術,其具體資料,據說除敦煌千佛洞的壁畫外根本無處可尋。由於我曾在小說《楊貴妃傳》中讓安祿山跳過這種舞蹈,因此,能在數個石窟中看到胡旋舞這種東西,實在是難得的很。 常書鴻夫婦所贈送的,是中唐時期第112窟里的東西。畫面顯示,在奏樂的一眾天人中,只有胡旋女一人被特寫出來。實在是珍貴的禮物。 辭別常書鴻宅第後,我前赴研究所,參觀了古文獻,然後於七點半辭別研究所。我們明早就要從敦煌出發踏上歸途,為了給我們送行,常書鴻說今夜也會住在招待所。我與他同乘一輛吉普車前往招待所。多麼美好的傍晚。 回招待所後,我用少量熱水洗洗臉和手腳。晚飯後請常書鴻來房間,就千佛洞的塑像、壁畫等做了各種請教。其間,常書鴻也就他本人的情況淡然地做了些介紹。 ——1927至1936年,我作為一名油畫家赴法國留學。1935年,當我在吉美博物館看到佩利奧從敦煌帶回的展品時,我完全震驚了。起初我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國家竟有如此出色的東西。我對敦煌一無所知。我完全被唐朝的東西打動。那些人物、馬匹栩栩如生。我認為東方繪畫完全比西洋繪畫出色。這是我迷戀敦煌的開始。 ——1936年,我返回北京。妻子是法國人,是個雕刻研究家。我決心赴敦煌,並試圖說服妻子。可妻子想回巴黎,並未答應去敦煌。 ——1943年,我將妻兒留在北京,一個人造訪了敦煌。我乘坐卡車從蘭州到安西,花了一個月時間,再騎駱駝從安西到敦煌,又用了三天兩夜。 ——當時,在莫高窟生活十分艱難。當時只有一個道士、兩個喇嘛僧、外加一個我,一共就四個人。當然,既沒電也沒自來水。我們乾脆將紅柳樹枝當筷子用。最初的一年十分艱難。我們在報紙上登廣告招僱工,結果沒一個人肯來。可是,我切身感受到敦煌研究的重要性。我在外國看過很多博物館,但我覺得,只有千佛洞這處博物館才是最出色的。 ——把生活條件準備好後,我將妻兒都接了過來。兒子十三歲,女兒八歲。起初妻子似乎很高興,後來卻突然撂下孩子們出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 ——由於女兒沒法接受教育,我便讓她在石窟里畫畫,從十四歲畫到了十六歲。兒子則有幸交給了一個美國人照管。 ——我現在的妻子李承仙是我教過的學生。她同情我的立場,幫我做事。 ——1962到1966年,在周總理的支持下,千佛洞進行了修復。四人幫時期,我還被逼著養過豬。即使現在,莫高窟的生活仍說不上便利。不過,我們現在已能自己發電,研究所也有了100名工作人員,如果想想從前的情況,還有什麼不能忍耐呢。 ——不知不覺間我已七十五歲。深夜醒來時,夜間經過鳴沙山對面的山麓的駱駝的鈴聲,便會隨風傳來,然後,我便豎起耳朵,傾聽第96窟的九層風鐸的鳴聲。 常書鴻退回自己房間後,我整理好今日的筆記,然後陷入了恍惚。這次的敦煌參觀太過匆忙。在已被整理的492個窟中,我已參觀56個。在逗留的五天裡,由於撥出一天給了玉門關、陽關,因此就是用四天時間看了56個窟,平均一天看14個窟。走馬觀花式的看法,再加上窟內的昏暗,似乎也談不上「看」。雖然只是在從窟到窟不停移動,不過,即便這樣我仍很愉快。 我用四天時間逛了千佛洞,感想便是,我只是將眾多石窟中的一少部分匆匆掃了一眼,而且每個窟中也只是將極少一部分匆匆掃了一眼。塑像較易觀看,不過差別並不大。基本上是在各時期的代表性塑像群前面走馬觀花。 至於我心目中最好的塑像,我想全都是唐代石窟中的像。無論本尊還是菩薩像,各個體形豐滿,表情富態優美,平易近人。若非要在眾雕刻中選出一處,我想恐非第130窟的大佛莫屬。這是只由一塊石頭雕成的雕刻。只有這尊26米的倚座彌勒大佛帶著一種森然的感覺,威風凜凜,代表了盛唐的富麗堂皇。 印象深刻的,則是那些擁有少數民族面容,同時又身著少數民族服裝的菩薩或四大天王。 還有最古老的北魏窟中那些三體交腳彌勒菩薩。他們全都上半身裸體,只有下半身蓋著一層薄布,連肉體的線條都依稀可見。每一尊像都惹人憐愛,帶著一種親近與隨和。果然是奔放的沙漠之國的彌勒佛。我在筆記上寫下了一段說不清是詩還是散文的文章: 北魏這一來自北方的民族,她的真面目並不清楚。她4世紀立國,定都大同,鑿建了那巨大的雲岡石窟。百年後她遷都洛陽,又在這裡營造了龍門石窟,然後於6世紀前後消失。真的是消失了,無影無蹤。倘若從北魏的遺物中選出一樣,我想非那時尚的交腳彌勒佛莫屬。他們將腿盤成十字,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現代動作,會令人不可思議地聯想起雷鳴、碧落、隕石等與天體有關的東西。這或許是他們坐在星座上的一種姿態。當然,他們與他們的民族共命運,他們如星星般飛逝、散落,然後消失了。他們只能消失。因此,並未傳到日本來。 事實上,這種極為出色的交腳型彌勒佛只有北魏時期才有,其他時代是看不到的。 還有那嵌滿每個窟的壁畫。壁畫多與佛教思想有關,用繪畫形式表現佛教經典的內容。畢竟是從4世紀一直描繪到14世紀,上千年的時間。因此,這些壁畫不僅在畫風上各具時代特點,而且還描繪出各時期的風俗和生活。若仔細端詳,必定很有趣。其中既有描繪戰鬥情形的圖案,又有描繪農耕、捕撈的場面。還有婚禮、醫生出診等情形,涉及社會風俗的方方面面。 光是將壁畫中的樂器單獨挑一挑,就能匯集成一部音樂東西交流的珍貴資料;光是將其中的服裝選一選,就能開創一篇長達千年的詳細風俗史。不用說,裡面還滿藏著許多有關少數民族的資料。 另外還有繪滿眾多石窟的飛天與千佛。這些飛天,不僅窟頂有,窟頂與壁畫之間也有,每個飛天都天衣飄飄,舞姿輕盈。有的乍從水面飛出,有的邊彈邊舞。 492個窟中,究竟有多少飛天在舞動呢?不覺間我問起常書鴻,結果他用了如下的方式來回答我: ——一千左右,或者一千五百左右吧。 至於千佛,雖說並非每個石窟均被其填滿,不過,倘若站立在印刷般繪滿小佛的壁面前,或是仰望窟頂,都會讓人感到一種被壓倒般的感覺,只覺得自己被無數佛像所包圍。 還有剛才所記述的胡旋舞。關於這點,我在筆記上也寫了些感想: ——站在她們面前,我只覺那身背巨大的琴的舞女的身影已消失。此時,不知何處傳來軍鼓的響聲。而在這鼓聲之前,早有一道龍捲風般的東西逼過來。這便是那些可愛的胡族舞女所擁有的命運旋轉。 在四天逛過56個窟中,印象深刻的,仍是今天被稱為藏經洞的第17窟。因為,就是該窟所藏的大量古文獻和古經卷等,經過了斯坦因、佩利奧之手後,才讓敦煌的名字一躍成為世界的敦煌。 我在小說《敦煌》中,曾寫過往此窟塞古文獻和經卷時的情形。那些小說中匆匆運來的東西當然已徹底消失,一乾二淨。運進來只是小說中的情節,消失卻並非故事,而是斯坦因和佩利奧登場這一嚴肅歷史事實。小說的世界與現實在我心裡糾結一起,錯綜複雜,讓我多少需要些時間才能理清。 我在小說中還描寫過幾名男子在此窟前被雷劈死的情形。因而離開此窟時,我試著問常書鴻道: ——這一帶打雷時一定很嚇人吧。 結果常書鴻說道: ——雷光一閃,估計窟內的佛像們瞬間都被照亮了吧。 一定會是這樣的。不過,我在小說中卻沒寫。 五月十四日,晴朗。六點五十分,我們從招待所出發趕赴柳園,至柳園128公里。雖然來敦煌時是在酒泉下的列車,不過這次要到離省界更近的柳園,在那兒乘坐列車。儘管這種方式會延長乘列車時間,卻能縮短乘吉普車的時間。這是縣長等人為體諒大家刻意做出的安排。畢竟連續的吉普之旅讓大家都累壞了,這樣能儘量減輕點疲勞。 我們跟敦煌城告別。寧靜的土屋之城、清風颯爽的田園之城,再見了,別了。 出城後,車很快進入鹼性土壤地帶。茶褐色的泥土波浪起伏。據說這種土壤下面埋有硝石,不過,風景荒涼。 據說,現在吉普車正行駛在通往西藏、青海的主幹道上。如此說來,的確不時與去西藏的卡車擦肩而過。四處有一些沼澤,只有沼澤周邊堆放著紅土。 太陽在前方略偏右位置,已升得很高。只有道路是黑色的,黑色的路筆直伸向前方,永遠都望不到頭。 山影全無的大平原之旅在繼續。不覺間,米糰形的土包開始淹沒無盡的平原。那土包的上面還頂著紅柳。據說,頭頂沒有紅柳的是被砍掉了。總之,這裡是無盡的泥土,除紅柳外無任何植物。即使鹼性土壤也只有紅柳能夠生存。如此一來,我想連海市蜃樓都沒法產生了。 不過,在這無盡的泥土中也有人家。有的是單門獨戶,有的是幾家湊在一起。他們每夜的睡眠都是怎樣的呢?在玉門關尚能感到皎潔的月光,可在這邊,恐怕只有悽慘或悽愴的死寂世界吧。 我們穿過西湖人民公社。只有這裡有綠色的農田,是人類在同泥土的鬥爭中取得的一點戰果。可是,不久後,不毛之地再次鋪展開來。 八點十分,泥土地帶變成戈壁,紅柳也減少,一望無際的小石灘鋪開來。左邊前方,低矮的山巒呈淡青色,望著很美。同泥土地帶相比,戈壁平坦而敞亮。從左邊到左邊近前一帶,低矮山脈的輪廓清晰了起來。 八點五十分,左邊前方的山脈變大,或許是陽光的緣故,呈現出一種藍色的色調,美極了。前方右面也有低矮山脈出現。低矮的山脊線在無限延伸。 不久,左右的山脈連成了一處。從此時起,地面劇烈起伏,眼前鋪陳著一望無際的丘陵地帶。山和原野全變黑了。黑色丘陵地帶的旅途在繼續。 一條聯結安西與新疆哈密的馬路橫在眼前,我們橫穿而過。據說,自安西起一直為我開車的吉普車司機將我們送至柳園後,便從此路返回安西。我覺得很過意不去。雖然只相處了一個星期,可在這期間,這位司機連個澡都沒洗,每天為我們駕車,其中一天還去了玉門關、陽關,他一定是累壞了。 不覺間,車子進入一片左右全被黑色米糰山包圍的地帶。米糰山的外圍則被一些山脈遠遠地包著。 停車,休息。眼前是一派四面被圍在黑色山脈中的令人驚嘆的風景。既稱不上美,也稱不上不美。前後左右全被黑色山脈圍起來,圍了數重。 九點二十分,我們到達柳園。這裡距吐魯番700公里,距哈密240公里,距離與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交界的星星峽100公里。 在火車站休息了約一小時後,我們乘上十點二十四分發車的列車。據說,這趟列車是昨天——即十三日下午五點五十分從烏魯木齊始發的,至終點站北京是在十六日晚上九點五十五分,全程3774公里,倘若全程乘坐,必定十分辛苦。所幸我們只乘坐其中的一段:柳園—蘭州段。 在這裡,我們與送行至此的常書鴻、文玉西等敦煌的五人,以及秦積王等酒泉方面的九人告別。在過去一周的時間裡,這些人每天都陪伴著我們。在柳園的告別讓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列車開動時,十四個人齊向我們揮手致意。高個的酒泉招待所大廚與胖墩墩的安西司機直到最後仍在揮手。我忽然想,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呢?雖然這是我第八次訪問中國,可眼前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或許是玉門關、陽關之行的那211公里、那歷時十二小時四十五分鐘的被巨浪掀翻般的艱苦旅程,將彼此的心給連在一起了吧。 列車駛出車站後立刻進入一片黑色的叢山群中。大概是馬鬃山的余脈吧。不久,離開這片山巒後,戈壁地帶鋪展起來。 十一點四十分,龍岡站。這裡全無人家,只有戈壁中的這一個站。大約五分鐘後,戈壁開始被塗上黑色。 十二點十分,列車行駛在黑色戈壁的丘陵地帶上。 我睡了約三小時。列車已經過了嘉峪關、酒泉。由於列車途經嘉峪關一旁,我一直想從車窗里看看嘉峪關,結果不幸錯過,甚是遺憾。 五點十分,金川站。這是戈壁中的一座車站。車站的鑽天楊在劇烈搖晃。風一定很大。車站附近有少量人家。這一帶是白色的戈壁。或許是臥鋪的被子有點重吧,壓得有點疼,我便喝了點白蘭地。 六點,清水站。一些從車站附近打水並運往聚落的婦女和孩子的身影映入眼帘。這是一塊很大的綠洲,車站的附近和遠處都有聚落。這是一處大戈壁中的綠洲,傍晚正在降臨。附近有一條大幹河,但不知叫何名字。 我在列車的客室與從蘭州一路陪伴的甘肅省人民醫院的女醫生田兆英女士聊起來。她為我講了些在此地的無醫村巡診時的事情。 五月十五日,八點醒來。車窗外的風景為之一變。油菜花正開,綠色也美美地沁入眼帘。由於酣睡了數小時,頭腦很輕鬆,身體卻依然在疼。妻子則完全起不來了。列車已經越過祁連山脈,比較接近蘭州了。 右面是亮麗的茶褐色的米糰山山巒,左邊是祁連山脈。離鐵路線不遠處是黃河茶褐色的水流,田裡的蘿蔔正開著白花,完全是一派黃河之春。 列車沿黃河行駛。黃河彎彎,河面時寬時窄。可即使窄處至少也有100米。據說,蘭州城中白塔山下的架橋地點,選取的就是黃河河面的最窄處。可即便如此也有100米左右。基本上來說,黃河這條河,河寬方面基本沒大變化,悠悠流淌。 黃河對岸是與黃河同樣顏色的山巒。山腳盡被桃樹、梨樹、杏樹的綠色淹沒。其中還點點搭配著與黃河一樣顏色的土屋。映入眼帘的風景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和諧,大概是被同一種顏色統一起來的緣故吧。黃河、土屋、背後的山,全都是同一顏色。 蘭州大道在河岸上伸展,到處都能看見汲取灌溉用水的巨大水車。轉動的水車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 十點二十分,列車抵達蘭州。陰天,有點冷。進入酒店後,我立刻洗浴。這是我六天來第一次洗澡。午餐,休息。四點起逛街購物。夜間受邀去看民族藝術,後來作罷,因為我已疲勞至極。 五月十六日,半夜起嗓子疼。今天參觀黃河大壩的計劃中止。今天也是個陰天。妻子也是同樣狀態。 甘肅省人民醫院的院長、內科主任和田兆英女士一起來為我會診。我一面從房間的窗戶里望著鑽天楊的樹枝與白塔山余脈,一面臥在病床上,屁股上挨了兩針。只有啪地被打進去的感覺,卻毫無痛感,也不知是何時被注射的。 我有點尿頻。大概是空氣潮濕的緣故吧。窗外的城市陰沉沉,灰濛濛的。不過,不只是陰天,還飛揚著沙塵。 五月十七日,中午跟蘭州的諸位吃告別餐。下午四點十五分離開酒店去機場。大約一小時後到達機場,在機場用晚餐。 我們乘上七點四十分起飛的三叉戟飛機。這裡仍有許多人送行。田兆英女士一次又一次地跟我的妻子握手。起飛後,我立刻便睡著了。 九點三十分,抵達北京機場。北京的氣溫是9度,正下著雨。敦煌歸來後,只覺得北京很冷,堪稱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