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赴陽關之路
五月十二日(前章續)一點二十分,我們離開玉門關址,向陽關進發。距陽關62公里。據說,由於幾乎沒有像樣的路,完全就是戈壁與沙漠之旅。只有一名司機從玉門關去過陽關,因此便由那名司機做先導,五輛吉普車跟隨其後。
我們從去玉門關的路返回剛才休息的蘆草井子。至蘆草井子的18公里路程,幾乎全是大小米糰草的地帶。嚴重時,米糰草十分密集,將大平原全部吞沒。正如我前面所記述的那樣,乍一看,米糰草就像草長在土包上,可準確說,卻是風沙堆積在草根下所形成的土包。雖說是土包,不過在草密集的地方,數個土包甚至能匯成土丘,上面頂著許多草。所謂米糰草只是我個人的方便稱呼,準確名稱並不清楚。按照司機的說法,這種地帶的米糰草有拖秧刺、麻黃和駱駝刺(駱駝草)三種。芨芨草似乎也能長在土包上,可不知為何,據說這一帶並沒有芨芨草。
米糰草地帶到頭後是戈壁,戈壁中央有一株紅柳,十分惹眼。另外還點點分布著一些綠葉的樹木。常書鴻為我寫下「胡楊」二字。這一地帶的樹或許都該帶個「胡」字。就算是同為楊樹,作為沙漠中的楊樹,從生態上說,無疑會多少有種不同的性格。
戈壁之後是鋪陳的枯蘆地帶。一望無際的蘆草地帶很美。記得詩人小野十三郎的作品中曾用過「死正該如斯」的詞句,我真想藉此一用。完美蘆草的死之地帶。不過根據司機的介紹,這些枯蘆都是去年的,今年的才剛發芽。
我們在蘆草井子休息。這是一處三岔路口,直行是去敦煌,右拐通往陽關。
休息結束後,六輛吉普車進入陽關路。由這處三岔路至陽關有45公里。一名先導司機三年前曾由此去過一次陽關,所以這次就全仰仗他了。
車在一望無際的戈壁海洋中持續行駛。山影全無,當然,也沒有一棵米糰草。
可不久後,我們再度進入一片大米糰草地帶。這次的米糰草全是枯蘆。由於蘆草植株較大,因此較之土包,土丘的說法更準確。土丘點點,所有土丘上都頂著枯蘆。
不久,真正的小沙丘現了出來。氣溫32度。白雲像掃上的薄絹,很美。遠處浮出一片水域,是蜃氣樓之湖。常書鴻在我的筆記上寫下「海市蜃樓」四個字。真是難得的一個好詞。當地的莊稼人似乎都叫「麥氣」,感覺很有味兒。日本則叫「蜃気樓」或「逃水」。「逃水」的叫法也很坦率。因為無論人如何靠近,它都會不斷逃走,因此,不是「逃水」又是什麼呢?
守望著前方幻影水域的旅途仍在繼續。甚至,連湖中的鳥都浮現了出來。不久,吉普車從遠處那片水域的右邊使勁繞過去,宛如在巨大的海濱沙灘上行駛。不久,敦煌市林場的綠色化為短小的綠線浮現在前方遠處,那是敦煌市在沙漠中營造的人工林場。
可是,即使花了很長時間,我們仍無法接近那綠色。等到終於接近了,車卻忽然調轉方向,繞到了綠線右面。不久,綠線便被遠遠地甩到了背後。
從此時起,六輛吉普車各自脫離車轍路,在遼闊的戈壁中任意行駛起來,仿佛軍事演習。然後各找地方停下車子,冷卻一下發動機。
此後,類似情形便屢屢上演。據說,吉普車的目標地是南湖農場。也不知行駛了多久,三點四十五分時,南湖農場終於出現在眼前,可先頭的車卻被水渠卡住,一半車體掉進水渠,爬不上來。大家便拴上繩子,用其他吉普車往前拉。縣長文玉西在大聲吆喝。問問翻譯,翻譯說,他喊的是「前進」。據說他年輕時曾當過游擊隊隊長,的確有種英姿煥發的感覺。當然,讓車隊從蘆草井子取道陽關路的也是這位縣長。
終於進入南湖人民公社農場所在的綠洲地帶。青青的麥田映入眼帘。雖然是沙子路,兩側也植有鑽天楊。可就算說句違心話,這些鑽天楊也難說很大,不過,據說是去年才開闢的農場,因此這些鑽天楊也算是努力的成果了。
我們第三次越過水渠。由於水渠很深,司機都有了經驗。先讓乘員下來,然後空著車子,猛衝過水渠。
我們進入南湖人民公社的農場,給吉普車加水。農場的人們都過來幫忙。我們再次駛離農場綠洲,進入戈壁灘。入戈壁後,車再次在遼闊的戈壁中任意散開。據說,為防止陷入沙子,車子必須保持一定速度。而要保持一定速度,就必須採取這種走法。
不久,我們完全丟失了方向。在無路的戈壁中瞎碰亂撞,一會兒往這走,一會兒往那走。
常書鴻在我的筆記上寫道:
你走你的陽關道
我走我的獨木橋
既然你走陽關道,那我寧願選擇過獨木橋——意思大致便是這樣吧。雖不知是誰的詩,不過常書鴻的行為卻十分應景。沒錯。自古以來,去陽關都不是件容易事。
我們在能望見前方丘頂烽火台的地方停下車,休息。此時,我們第一次從右面遠處望見了山影。
車輛出發。吉普車直奔前方的兩丘之間。兩丘中,右面沙丘上的烽火台清晰可見。駛向沙丘的途中有條運河,吉普車便停下來。每次停車,司機都會去打水。
終於接近了那兩座沙丘,可不知為何,吉普車卻未進兩丘之間,而是往右,即繞到了沙丘右側。然後爬向烽火台所在的沙丘,結果怎麼也爬不上去。由於原本就沒有路,司機只能將車頭調到易爬的斜坡往上爬,可中途總會被卡住,無法動彈。
反覆嘗試三四次後,所有吉普車放棄了爬沙丘,改朝近在咫尺的小綠洲中的南湖人民公社奔去。去林場詢問去陽關的路後,再次奔向陽關。不過跟剛才不同,這次車輛進入了沙丘地帶,從大沙丘的背部往上爬去。於是,前方高處有處烽火台浮出來,即剛才的烽火台。或許是周邊沙子發紅的緣故,烽火台仿佛載在紅色沙丘上。不過,較之沙丘,戈壁丘的說法或許更好些。不覺間,沙丘又變成遍布小石頭的丘。
因此,吉普車走得快了些。司機們露出一副終於找到去烽火台的路的樣子,隨著與烽火台的接近,司機似乎興奮起來,駕駛也粗野起來。
爬至丘頂後,對面低地上鋪展的一片綠色地帶映入眼帘。陽關遺址便被藏在那一望無際的綠洲中。
從剛才起便一直作為前進目標的烽火台位於沙丘背面最高處,吉普車行至那高處的腳下後停住。雖然到烽火台沒多少距離,卻沒有一個人去爬。看來大家都累了。大家俯視著下面藏著陽關遺址的平原,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茶。周圍是一片紅色的沙子。
陽關與玉門關一道,都是漢代所建的邊境關口。由於位於玉門關南側,因此才被叫做「陽關」。兩者俱是通西域的重要關口,玉門關是西域北道的起點,陽關則是西域南道的起點。時代發展到唐代後,玉門關便移到了敦煌以東,陽關則在唐代時獨自承擔起了東西交通大門的職能,展露出無比的繁榮。之後,隨著時代的變遷,盛衰的更迭,這道國境的大門便時開時閉,不知不覺間便被埋進了沙漠中。沙州史中有句「敦煌西南一百四十華里」的記載。這句中的一百四十華里,對應到這裡至敦煌的距離,實際上是63公里。跟玉門關不同,陽關這邊,自古便被當地農民以陽關之名相稱。
稍事休息後,我試著爬上烽火台所在的高處。以烽火台所在的沙丘為中心,周圍的平原上小丘陵跌宕起伏。烽火台東面是一片大斷崖,沉入了深谷。原來,這片斷崖就在我們來此途中從戈壁灘上望見的丘與丘之間(縫隙)里。
這裡與陽關遺址所在的大平原完全相對。雖然我剛才的記述是「以烽火台所在的沙丘為中心,周圍的平原上小丘陵跌宕起伏」,不過,隔著那些起伏的小丘陵俯瞰對面,即可看到陽關關址。丘陵起伏的地域沙子發紅,發紅的部分到頭後變為黃色。據說那片呈黃色的地帶便是陽關關址。雖說也叫關址,可跟玉門關的情況不同,這裡現在什麼都沒剩下。可是,那畢竟是「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陽關。並且,綠洲的綠色地帶鋪陳在陽關遺址的左邊。
看看錶,六點十五分。右面——西邊的太陽尚高。我從烽火台高處下來,朝正在休息的人群走去。到了後來,我依然想去眼皮底下的陽關遺址,想到那裡去站一站,便毅然站起來。
我走下沙丘,蹚過一條鋪滿細灰般沙子的大幹河,走到陽關遺址。很難走。孫平化、文玉西與橫川健三人也跟了下來。摸索到貌似陽關遺址的地帶後,我在附近轉了轉。腳下的沙子上點點地印著動物足跡。據說是黃羊的腳印。所謂黃羊,指的似乎是野生山羊。枯黃色的駱駝草中,青嫩的駱駝草從根部長出來。荊棘仍柔嫩。這種駱駝草在周圍長了一大片。還有些蜥蜴竄來竄去。陽關遺址現在正值春季。
我在散落著陶片的地方抽了支煙,然後返回。爬上長斜坡,回到23名同行者休息的地方。花了近一小時時間。
七點十分,我們朝敦煌出發。至此日程全部結束。我終於站上了玉門關和陽關兩處遺址。
歸途中,我們進入南湖人民公社林場所在的綠洲地帶。林場的孩子們在朝我們揮手。他們都是戈壁中生戈壁中長的孩子。離開綠洲,返回原路,旅途再次開啟。據說由此至敦煌有80公里,預計要一個半小時。
車在戈壁中走了大約三十分鐘。路況不錯。路旁有烽火台遺址。雖然只剩下烽火台的基座,可還是很龐大。不久,一條通往西藏和西海的路橫在眼前,我們直角左拐。路很高級。沒有搖晃,實在難得。左邊一直是鳴沙山。鳴沙山是一條長約30來里的山系。
在前往敦煌方向的30公里處,西千佛洞藏身的綠洲綠色從右面浮出。從車窗望去只是個小綠塊。據說,從西千佛洞至莫高窟有35公里。這裡有35個漢代至唐宋的洞窟。大概是莫高窟那邊空間不足,又到這邊開鑿起來了吧。不過據說,比起莫高窟,這邊的塑像和壁畫有點相形見絀。
路旁又有烽火台出現。看來,從陽關開始,基本上每隔5公里便建有一座烽火台,其中還有幾座留到了今天。剛才那個也是其中之一。由於今天已看見許多烽火台,因此跟烽火台也算是比較熟絡了。不過,我仍想去親自點一把火,放一回狼煙。倘若用火焰或狼煙將大沙漠包圍起,情形一定很壯觀吧。
敦煌已近。一些被稱為漢代敦煌城牆碎片的東西從右面浮現,繼而,所謂的唐代敦煌土塁也浮了出來。這便是我在小說《敦煌》中曾用過的沙州。從這座古城埋沒的地帶至現在的敦煌有7公里。
回到敦煌招待所時已是八點。立刻吃飯。妻子從食堂回來後立刻上了床。看來是累壞了。我卻喝白蘭地喝到半夜。雖然疲勞,卻毫無睡意。我依然在為成功站上玉門關、陽關而亢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