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登上玉門關遺址
五月十二日,今天是去玉門關遺址的日子,是將敦煌千佛洞的參觀時間分出一天後才實現的玉門關之行。前天晚上,我向同行的孫平化提出想去玉門關、陽關的希望,結果竟被接受,達成了今日的玉門關之行。孫平化說若是玉門關與陽關兩處都去,一天的行程實在緊張,若只去一處倒是可行,因此我便選擇了玉門關。
玉門關和陽關是漢代西域史上必會登場的華麗歷史舞台。兩者皆是比敦煌更靠西的前線據點,是通往西域的重要關口。玉門關是西域北道的起點,陽關則是西域南道的起點。隨著時代變遷,至唐代後,玉門關一直後退,後來甚至遷到了敦煌以東。這種結果很可能是出於某種軍事需要,否則便是新西域通道被打開之故。至於陽關,唐代時則一力承擔起了東西貿易大門的職責,並因此給自己帶來了繁榮。
我們八點離開敦煌招待所,前往敦煌西北85公里外的玉門關遺址。吉普車六輛,中方人員為文玉西(敦煌縣革命委員會主任)等21人,從蘭州一路陪同的女醫生田兆英女士與敦煌文物研究所長常書鴻先生也加入了此行。日方則是清水正夫和我,一行共6人。
天空晴朗,一片雲都沒有。車子逆向行駛在去莫高窟的路上。城市的早晨行人很少,因此,本就涼爽的田園都市更增添了一種整潔感。穿過城市後,耕地在兩邊鋪開。農村地帶,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恬淡。
車從硬化路直角拐彎,進入一處聚落。再次左拐,路況變差。不久,我們穿過聚落,進入一片多塵的戈壁。起初還是沙子路,可不覺間道路消失,吉普車只能循車轍前行。車體搖晃劇烈。照此下去,85公里的路可太艱難了,我想。
一隊正在戈壁海洋中演習的部隊的影子浮出來。地上低丘點點。穿過這一地帶後,眼前變成一片沙海。山影全無,地面緩緩起伏,如微波蕩漾。
我所在的吉普車上有孫平化先生與常書鴻先生同乘。常書鴻先生年已七十五歲,且貌似有點感冒,這不免讓我有點擔心,不知他能否經受住這長途顛簸。
八點三十分,戈壁中浮現出兩三處烽火台的碎片。整片地帶沒有一草一木,只有小石頭。一條被壓硬的車轍橫貫在大地上。這終歸也算是條路吧。或許是土質的緣故,路面凹凸處顯得發白。這條白色的路緩緩地、不斷地轉著彎。不覺間,四面已變成真正的戈壁,寸草不生。一條白色的帶子被曲曲折折地鋪在戈壁中,吉普車便行駛在這帶子上。望望白路的前方,閃閃發光,像一條河。
司機師傅說,下午後大概會有海市蜃樓和龍捲風。無論海市蜃樓還是龍捲風,在這種地帶出現毫不奇怪。東南西北,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浩瀚的荒漠。即使用「空無一飛鳥,地無一走獸」「只以人骨為行路標識」等中國古遊記中的表達方式都毫不誇張。的確如此。這裡沒有山,沒有河,沒有村,空中甚至都沒有雲。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無論被丟棄在哪裡,似乎都是死路一條。
常書鴻說,他來敦煌已35年,赴玉門關已是第6次。他還介紹說,乘吉普車去這是第一次,前5次都是騎駱駝,要花整整一天的時間。晚上要靠北斗星看方向。說是1943年的那次,才五點左右,太陽未落就看到了月亮。
「這片戈壁有名字嗎?」我問。
「也沒什麼名字。在中國,這種地帶一般都叫做『戈壁』或是『瀚海』。」
兩者都是戈壁地帶的中國式叫法,感覺很有味兒。據說司機師傅是第三次玉門關之行。
九點二十分,地面多少有些起伏,四面小丘點點,不久眼前再次化為大草原。左邊遠處開始浮現出低矮的山脈。
可不一會兒後,地面突然崎嶇起來,到處是小沙丘,麻黃(藥草)與枯蘆開始出現。還有芨芨草。
我們在一處名叫「蘆草井子」的地方停車,休息。時間是九點三十分。「井子」即井的意思。據說,這附近的確有井,自古便是旅行者的休息點。假若這裡有蘆草,並且還有井,那就只能叫做「蘆草井子」了。
九點五十分出發。先導車揚起茫茫沙塵,五台吉普則跟隨在後。不久,我們進入一片奇妙的地帶,到處都是圓形的土包。每處土包上都長著草。看來也只能叫「米糰草地帶」了。
按照司機師傅的說法,並非土包上長了草,而是被風吹來的沙子堆積在長草的地方,便形成了土包。
休息後,我們一直走在這種長滿大小米糰草的地帶上。真是奇異的風景。地面崎嶇,車體劇烈搖晃,一不留神,連相機都會跳起來。
前方是一片低矮山脈,綿延無邊。
「或許並不是山脈。」孫平化說。
果然,也許真不是山脈。有時看著像海。我緊盯著這片像山又像海的東西,欲弄清真面目。的確像山,不過都是些極低的山巒。
不久,我們目的地——玉門關遺址從前方遠遠地浮現出來。有如被放置在那裡的一個火柴匣,將方正的身影展露在平原上。
米糰草地帶的旅途依然繼續。沙塵蒙蒙,怎麼也靠近不了關址。不久,道路遠遠繞過遠處的關址。前方依然是連綿的低丘。
終於接近關址,我們在遺址前下了吉普車。四面是戈壁,更確切說是沙漠。大家並未立刻進入關址,而是當場坐了下來。艱苦的旅程,我全身酸疼。
我坐在地上,仰望著稍遠處的關址。一個巨大的土箱子。往日的它到底是什麼樣子,僅憑眼前這些是猜不透的。
稍事休息後,我們朝那巨大土箱走去。當然,由於上層部分已經損壞,因此並無頂部。西面與北面的牆上設有入口。牆由土坯與黏土加固而成,基部有4米多厚,甚是堅固。雖猜不透城牆原來有多高,不過即使現在殘留的牆垣也足有10米高了。或許還要高些吧。
我們進入關址,即方形土箱子。我們從西面的入口進入。內部呈方形,邊長約15米。即,現在的關址是作為一個邊長15米的正方形土箱子被留下來的。東南角還殘留著樓梯遺蹟。
這處沙漠中的廢墟,並非一開始便被視作玉門關址的。清代時它曾被叫做「小方盤城」,1907年被斯坦因推定為漢代玉門關遺址。斯坦因還在附近一帶發現大量與漢代玉門關有關的木簡等。今天的中國史學界也將此視為漢代玉門關遺址。
在關址15公里外的東面還有一處遺址,清代時被叫做「大方盤城」。曾有一段時期,人們一直將大方盤城視為玉門關址,可如今,這種觀點已經改變。因為小方盤城是前衛,大方盤城是後衛,前者是玉門關,後者為軍隊的屯營,它們是功能各不相同的土建築。
站在玉門關廢墟之外瞭望,一望無際的沙海包圍著遺址。西方5公里外的烽火台遺址看著很渺小。
我們繞巨大土箱慢慢走了走。雖然被簡稱為玉門關遺址,可這裡究竟是邊界守備軍司令部所在地,還是管理一切異域旅行事務的衙門,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站在玉門關遺址是很難想像它的漢時盛況的。想必,由此至東面5公里的大方盤城之間的區域,必定也駐屯著眾多的守備軍,而玉門關址附近,想必也會因向西或向東的旅行者旅店林立,商鋪雲集吧。
玉門關所在的地點,比往日的邊境線——每隔5公里設一座烽火台或烽燧台,彼此串連成線的邊境線——的位置稍微內收了一些。如此一來,那些旅行者們究竟是從何處越過這國境線,又是如何被引至這玉門關的呢?並且在走出這裡後,又是如何趕往敦煌的呢?一切都無從知曉。
總之,既然好不容易來到了玉門關,那就要好好地看看。於是,我在沙子上坐下來。隨之想起岑參的一節詩:「玉關西望腸堪斷,況復明朝是歲除。」這裡的玉關指的是玉門關,歲除則是除夕。岑參是唐代詩人,但實際上是在此從軍的。他登上這玉門關,一想到明天便是除夕日,感慨萬千,便將這種感懷詠進了詩里。我想,這的確是一種斷腸之思。
孫平化走了過來。我看看錶,尚未到正午。
「還早著呢。」我說。
「接下來,咱們去對面那處烽火台,然後好好地吃頓午飯。」孫平化說。
「不過,到天黑還有不少時間呢。若只看玉門關,把陽關自個給撂下,豈不是對不起陽關了。」
不料,孫平化現出一副吃驚的神色,說道:
「要不,我再去找負責人兼咱們吉普車隊長文玉西先生問問?」
「好啊。」我說。
孫平化起身離去,不久返了回來,說道:
「到陽關似乎還有很遠一段路程。聽說,司機中有個人,曾經從這裡去過陽關。——總之,看隊長的意思吧,據說午餐後結果就會出來。」
「就是說,決定要去了?」
「不,那倒不一定。」
孫平化說道。他一本正經,看來,這陽關之行真的是尚未決定。
我們趕往西方5公里外的烽火台。靠近一看,這也是座巨大的烽台遺址,當時的國境線一定是往南北兩邊無限延伸,像條小型萬里長城被鋪在大地上的吧。如今,有些地方仍清晰可辨,有些地方則完全損毀,只能看到一些小土堤。東邊遠處則浮現出兩三座被配置的烽火台遺址。
我首先將視線投向關外,即西方。國境線附近小丘波浪翻滾,對面則是點點撒著沙漠草的荒原。一條斷層縱貫南北,像在那邊畫了一條線。斷層對面是平坦的戈壁地帶,戈壁盡頭則是連綿的低丘。
接著,我又將視線返回國境線內部。這邊的景象大致相同,也分為兩種地貌:撒滿沙漠草的地帶與平坦的戈壁灘。不過,這邊卻看不到一點山影。
國境線內外都長草的地方,很可能跟剛才通過的米糰草地帶一樣。生長在那裡的大概也是麻黃、枯蘆與駱駝草之類吧。總之,一片荒涼的風景。
烽火台上部已徹底坍塌,只剩了基座。儘管如此規模仍很大。太陽正掛在頭頂,很難尋找陰涼處。不過,我們勉強還是找到一處多少有點陰涼的地方,整理成用餐場所。由於只待下五六個人,其他人只好在烈日下或站或坐。大家吃著從酒泉跟來的廚師昨晚熬夜趕製的便當與常書鴻自帶的葡萄酒和點心——就這樣,難以置信的玉門關址訪問慶祝宴開啟。
妻子還用同行者清水帶來的茶,為大家點了淡茶,在烽火台下舉行了一場野外茶會。
午餐結束時,文玉西走過來,大聲說道:
「現在返回玉門關址,一點二十分向陽關進發!」
「恭喜。」孫平化對我笑道。
「謝謝。」我由衷感謝。
「其實我也想去啊。不過行軍難是肯定的。」
孫平化笑道。這次的陽關之行還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行軍難,因為我們回到敦煌時已是夜裡八點多。當然,當時沒一個人能預想到這種結果。
返回玉門關址,趁司機們養護吉普車的空隙,我在遺址附近溜達了一下。不覺間白雲已飄至關址斜上方,很美。氣溫32度。
東漢將軍西域都護班超在沙漠中度過了半生,他晚年曾上書說:
——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眾,皆已物故。超年最長,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髮無黑。
並且,在這份請求歸國的上書中,他還夾了這麼一句: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
這上書中的玉門關,便是如今斜上方飄著一片白雲的玉門關。由於我在小說《異域之人》中寫過班超,因此,一想到班超便感慨良多。我數日前曾住過一夜的酒泉,我想班超是不敢奢望能回到這裡的,但他至少還想活著進玉門關。我一面抽著煙一面溜達,總覺得有點愧對這位兩千年前的漢代武將。
除了《異域之人》外,我還多次使用過這玉門關。比如,在《西域物語》中我便用過一名漢代武將——貳師將軍李廣利。李廣利因遠征天山對面的大宛(蘇聯烏茲別克共和國的費爾干納盆地)並帶來汗血寶馬而留名青史。他功成名就是在第二次,第一次時失敗了。最初,他先是率數萬人的兵團遠征,結果兩年後回到玉門關時損兵折將,人數已降至數千。
李廣利在玉門關奏報了自己的戰敗,懇請重整旗鼓。不料,數十日後京城派來使者,將倖存的李廣利兵團一個不剩全都趕到了關外,並讓守備嚴守關門,然後使者在關上喊道:
——軍有敢入者,輒斬之。
意即,你們若敢進一步,將全部斬首!李廣利無奈,只得駐留關外,直到一年後重整旗鼓。雖說是關外,可具體是哪一帶呢?說不定,他們就扎陣在我們用午餐的烽火台西邊的荒漠裡呢。
不過,當時這玉門關附近又是何種地方呢?會不會因駐留軍隊而建著一座繁榮的城市呢?
但是,一旦有異民族從國境線外入侵,玉門關就會大門緊閉,城市也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於是,被配置在國境線上的烽火台和烽燧台便被點燃火。白天用烽燧台焚狼煙,夜晚則用烽火台燃起紅紅的火焰。就這樣,緊急的軍情迅速被傳給後方的軍事基地敦煌。戈壁與沙漠混雜的夜間大平原瞬間被烽火台上的火焰包圍,關外傳來異民族敲擊青銅大兵鼓的聲音——想像一下發生緊急軍情時的夜間的玉門關,景象實在是太美了。戰爭,兩千多年前就應該從這地球上消滅掉!
總之,玉門關便是如此時開時閉的。打開時繁榮,關閉時蕭條。類似的聚落這大平原中總會有那麼幾處。當然,還有生活在那裡的人們。
往日已逝,今天玉門關址附近已是一片無盡的沙漠。可是,難道就徹底變成無人地帶了嗎?倒也不是。因為這遺址附近至少會住著一個人。據說,離遺址不遠處有處房子,裡面住著些采硝石的人。雖然會有人按時過來接班,不過夜間肯定會很寂寞的。據說房子背後還有個小池塘,池塘里會有野鴨子。孫平化還去那裡要了只野鴨子,放進了吉普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