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與中國古代政治 · 鳳仙郡三年亢旱
鳳仙郡三年不雨,「斗粟百金之價,束薪五兩之資,十歲女易米三升,五歲男隨人帶去」。百姓生活艱苦極了。亢旱三年,據《西遊記》所言,乃郡侯因妻不賢,惡言相鬥,一時怒發,將齋天素供,推倒餵狗,口出穢言,冒犯上天。因此,玉帝赫然震怒,下令龍王不再降雨。我看到這裡,固然感覺郡侯之罪甚小,三年亢旱,其罰過重。何況「郡侯十分清正賢良,愛民心重」。他知道孫行者能夠求雨,即整衣步行,親至市口,以禮相請;既聞孫行者願送他一場大雨,又請行者上坐,低頭下拜。(第八十七回)愛民如此,縱有小罪,亦應赦宥。玉帝濫刑,我在本書《捲簾大將失手打碎了琉璃盞》一文中已有論述。我們所最不能了解的,郡侯冒犯上天,何以不罰郡侯,而乃三年不雨,遺害黎民。小說家有此描寫,乃基於社會意識,而這社會意識,亦有其發生的原因。
郡侯不仁,(「不仁」二字乃玉帝批評郡侯之語,見第八十七回)所以天降災異。這種因果關係是否合理,姑舍而不談。人們由此又基於錯誤的邏輯,而謂天降災異,必因郡侯不仁。一郡亢旱,郡侯既應負責,則天下大旱,天子亦宜負責。換言之,一郡亢旱若是由於郡侯不仁,則天下大旱自應視為天子不仁。旱之有無是客觀的事實,政之得失往往依主觀的見解而異其判斷。以客觀的旱災歸咎於主觀的失政,蓋欲人主「虔恭寅畏,動必思義,雖在幽獨,如承大事,知神明之照臨,懼患難之及已」,(《舊唐書》卷三十七《五行志》)而能責躬省咎,修德消災。這種神道設教,除小說外,又散見於正史之上。
一部二十四史隨處都有神權思想。在神權時代,君主所恃以統治人民者在於「天佑吾皇」。朝代將亡,必曰「天命殛之」,朝代將興,亦曰「皇天眷佑」。吾人於《湯誓》及《泰誓》之中,可以發見許多「上帝」、「天命」、「上天」、「天罰」等的文字。古人所說的「天」,除自然的天及自然的理之外,尚指神祇,即所謂上帝。孟子云:「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孟子·萬章》上)天指神祇,觀此可以知道。紂說:「我生不有命在天。」(《尚書·西伯戡黎》)項羽說:「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史記》卷七《項羽本紀》)即興亡成敗均謂為決定於神,不是人力所能左右。
專制君主所恃以統一全國者,就是這個神權觀念。「天佑吾皇」,你們小民何敢反抗。因此,人們要想革命,亦須利用神權觀念。革命是以破壞舊的政權而建立新的政權為目的。要破壞舊的政權,須先推翻舊的神權觀念。怎樣推翻?假託神怪,以惑亂人心,是最好的方法,秦始皇末年,社會上傳播了許多「亡秦者胡也」,「始皇帝死,而地分」,「今年祖龍死」等的謠言。(《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三十二年及三十六年)不過這個方法只能推翻舊的政權,要建立新的政權,亦須利用迷信,說明新的政權基於天意。陳勝吳廣起事之時,利用罩魚狐鳴,使人相信「大楚興,陳勝王」,(《史記》卷四十八《陳涉世家》)就是其例。
古來最善利用神權觀念以覬覦大位的,莫過劉邦。
高祖隱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呂后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雲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史記》卷八《高祖本紀》)
高祖所居,上有雲氣,別人看不見,看得見的只有呂后一人,而呂后說了之後,沛中子弟聞之,「多欲附者矣」。「劉季固多大言」,(同上,蕭何之語)「呂后為人剛毅」,(《史記》卷九《呂后本紀》)以大言之夫配以剛毅之妻,雄心勃勃,在國家將亂之時,利用神權,以取得人們擁護。所以陳勝起義之後,沛縣父老殺了沛令,「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乃立季為沛公」。(《史記》卷八《高祖本紀》)劉邦與呂后的計劃果然成功了。
依正史所載,每朝創業之主,不問一統或偏安,大率均有神異之處。這個神異不但表示他與凡人不同,且又表示其即帝位,是依「上天」即「上帝」之意。董仲舒說:「德侔天地者稱皇帝,天佑而子之,號稱天子。」(《春秋繁露》第二十三篇《三代改制》)皇帝之位授之於天,天命不佑,而後才會失掉帝位。古代沒有法律能夠拘束君主,也沒有機關能夠監督君主,雖置御史及諫議大夫,而君主對於他們所言,又有接受與不接受的自由。皇帝不受任何拘束,其所畏懼的只有「上天」。天不言,如何而能推測天意?《易》曰:「天垂象,見吉凶。」(引自《舊唐書》卷三十七《五行志》)政修則天賜祥瑞,政失則天降災異。比方日蝕,《漢書》云:「凡日所躔而有變,則分野之國失政者受之。人君能修政,共御(恭御之意)厥罰,則災消而福至。不能,則災息而禍生。」(《漢書》卷二十七下之下《五行志》)《後漢書》亦說:「日者太陽之精,人君之象,君道有虧,為陰所乘,故蝕。」(《後漢書》卷二十八《五行志》)古代帝王看到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蝗蟲,無不悚然憂懼,以為上天震怒,而謀所以補過之道。昔,武王死,成王立,周公攝政,管叔、蔡叔放言於國,以誣周公。成王頗信流言,周公避居東都,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雨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成王啟金縢,知周公勤勞王家,泣曰:「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遂遣使者往迎。「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歲則大熟。」(《尚書·金縢》)這固然是一種神話,然其影響於後世人主者甚大。漢惠帝崩,呂后稱制,七年正月乙丑日食,晝晦,太后惡之,心不樂,乃謂左右曰:「此為我也。」(《史記》卷九《呂后本紀》)唐高宗永徽元年四月一日晉州地震,六月十二日又震,高宗顧謂侍臣曰:「朕政教不明,使晉州之地屢有震動。」(《舊唐書》卷三十七《五行志》)皇帝不受任何拘束,所畏唯天。吾國歷史關於災異必有所紀,蓋欲「書之示戒,用儆後王」。(同上)照歷史說,凡天降災異之時,皇帝下詔罪己,並令群臣直言極諫。唐太宗貞觀十一年七月一日,黃氣竟天,大雨,谷水溢入洛陽宮,深四尺,壞左掖門,毀宮寺一十九,洛水暴漲,漂六百餘家。帝引咎,令群臣直言政之得失。十三日詔曰:「暴雨為災,大水泛濫,靜思厥咎,甚懼焉。文武百寮各上封事,極言朕過,無有所諱。」(同上)則天神龍元年七月二十七日,洛水漲壞百姓廬舍二千餘家,詔九品以上直言極諫。右衛騎曹宋務光上疏曰:「陛下不出都邑,近觀朝市,則以為率土之人既康且富。及至踐閭陌,視鄉亭,百姓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十室而九空,丁壯盡於邊塞,孤孀轉於溝壑,猛吏淫威,奮其毒暴,征急攻破其資。馬困斯跌,人窮乃詐,或起為奸盜,或競為流亡,從而刑之,良可悲也。」(同上)災異最能引起人主關心的,莫如旱蝗。文宗開成四年天下旱,蝗食田,禱祈無效,上憂形於色。宰臣曰:「星官奏天時當爾,乞不過勞聖慮。」文宗懍然改容曰:「朕為天下主,無德及人,致此災旱,今又彗星謫見於上,若三日內不雨,當退歸南內,卿等自選賢明之君以安天下。」宰臣嗚咽流涕不能已。(同上)天旱,竟令天子欲遜位,古代皇帝何以這樣關心旱災呢?
吾國為農業國家,農業需要雨水,雨水不調,淫雨則田園泛濫,久旱則田園乾枯,均可使數百萬里的膏壤變為池沼或化為沙田。農村破壞,農業生產力降低,一方農民流亡,社會上充斥著無數流氓無產者,他方米價騰貴,貧窮成為普遍的現象。這個時候,政府若不賑恤,則百姓饑寒交迫,必相率離開王化的社會,走到不法的方面去,用違法的手段,來苟全自己的生命。「安居則不勝凍餒,死期交急;剽竊則猶得延生。於是始相聚為群盜」。(《資治通鑑》卷一百八十一隋煬帝大業七年)群盜蔓延,引起大盜,而政權就顛覆了。晉之南渡由於八王作亂,引起五胡亂華。五胡能夠亂華,又由於旱蝗為災。惠帝元康七年七月雍梁大旱,關中飢,米斛萬錢,詔骨肉相賣者不禁。懷帝永嘉三年三月大旱,江漢河洛皆竭可涉。四年五月幽并司冀秦雍等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馬毛皆盡。五年六月百姓飢儉,米斛萬餘價。愍帝建興四年十月京師飢甚,米斗金二兩,人相食,死者過半。(見《晉書》各紀)大眾受了飢餓的壓迫,只有流移就谷。他們流亡,不是逃至天國,而是走入地獄。永嘉元年劉琨為并州刺史,他於沿途所見的流亡情況,據他報告:「臣自涉州疆,目睹睏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攜老扶弱,不絕於路。及其在者,鬻賣妻子,生相捐棄,死亡委厄,白骨橫野,哀呼之聲,感傷和氣。」(《晉書》卷六十二《劉琨傳》)百姓流離道路,轉死溝壑,人不堪命,只有淪為盜匪,攻城剽邑,作奪取政權的豪舉。在這時期,蠻族也同百姓一樣,受了生活壓迫,開始流亡。羯人石勒,氐人李特都是因為流亡而乘機作亂的。(參閱《晉書》卷一百四《石勒載記》、卷一百二十六《李特載記》)隋末,盜賊蜂起,據李說:「天下之亂本於飢。」(《新唐書》卷九十三《李傳》)唐末,黃巢作亂本於飢,故能興江淮,根蔓天下[1]。旱災可使政權顛覆,難怪鳳仙郡侯聽到孫行者能夠求雨,寧願整衣步行,親至市口,低頭下拜。漢宣帝時,丙吉為丞相,見長安市上死傷橫道,置之不理。逢人逐牛,牛喘吐舌,急駐車詢問。(《漢書》卷七十四《丙吉傳》)這不是「知大體」的人哪裡懂得此中道理。
古者宰相「不親小事」。其職乃上佐天子,「調和陰陽」。(同上)所謂調和陰陽不是玄學之詞,而是講求具體的政策。陰甚而久雨,須開鑿河流,使雨不成災;陽極而將旱,須講求水利,使旱不妨耕。丙吉見牛喘吐舌,駐車詢問,蓋「方春少陽用事,未可大熱,恐牛近行,用暑故喘」。(同上)此乃時氣失節,旱災之象,宰相宜未雨綢繆,不可臨時束手。後世不明此旨,「災眚變咎,輒切免公台」。(《後漢書》卷七十六《陳忠傳》)不察宰相之努力,唯視天象之變化,於是調和陰陽失去意義,而變為玄學之詞。然而東漢逢到災異,宰相還須免職,末世,政府當局一方知災異乃天然現象,而不責躬自省,他方關於防災一事,又不肯早作戒備。為人君者上不怕天,下不怕地,中不怕人,君主專制就沒有方法控制了。
我生於前清光緒年間,當時科學尚未昌明,凡有大旱,縣長為民父母,必於眾目共睹之下,跪在烈日之中祈雨。這不是迷信,而是表示與民同艱苦之意。百姓既見縣長不避暑熱,為民求雨,自可引起他們同情之心,雖欲作亂,而思亂之心亦常為同情之心所壓伏。民國成立之後,科學知識普及民間。同時縣長由民之父母降低為民之公僕。民權萬歲,科學發達,懿歟盛哉!天何以旱,自然現象也,既系自然現象,縣長何能為力。百姓哭在田中,縣長樂在屋裡,開冷氣機,吃冰淇淋。何怪無知小民不願官為公僕,而願官為父母,雖然「管」我,而尚留心水旱;官為公僕,管則管矣,而對於水旱乃漠不關心。吾人讀鳳仙郡郡侯之事,深有所感,故略述歷史上的故事,以伸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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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唐書》卷一百八十五《鄭畋傳》。《資治通鑑》卷二百五十三唐僖宗廣明元年「天下盜賊蜂起,皆出於饑寒」。《舊五代史》卷一《梁太祖紀》唐僖宗乾符中,「關東荐饑,群賊嘯聚,黃巢因之,起於曹濮,饑民願附者凡數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