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哲學史 · 第四章 英法德之啟明運動 155
歐洲自文藝復興以來,宇宙是新的了,人也是新的了。不過頭二百年,大家所注意的只是新宇宙的問題。次百年,大家才注意到人的本身問題。注意到人的本身問題的時期,我們便稱之為啟明運動的時期。以希臘哲學史喻之,前一時期乃宇宙論時期,談的是天道;後一時期乃人事論時期,談的是人道。
啟明時期是抬高人的地位的時期,所以個性的呼聲也特別高。在形上學上,人們多半接受笛卡兒的二元論,說者稱為「常識哲學」。這時的哲學問題是人類內部生活的問題,即問人類究竟知道多少!人的知識之範圍與限制何在?假若只研究日常生活的事實,而不求諸經驗之外時,是不是可以更快樂些?其態度為批評的,亦為功利的。當時因為重個人,所以一時作自傳的人很多;又因為重個人,對社會的批評以及與社會的衝突也很厲害。
啟明運動先源於英,次及於法,後及於德。這時哲學家很多,但特出者卻少 [156] ,現在只說洛克、巴克萊、休姆 [157] 、伏爾泰、盧騷 [158] 、烏爾夫和萊辛七人而已。
洛克、巴克萊、休姆都是英人。他們都是奧坎和兩位培根的同鄉,所以都頗有反神秘而主實證的傾向,這代表了英國人之一般的哲學精神。洛克(John Locke)以一六三二年和斯賓耨薩同時生,以一七〇四年後斯賓耨薩三十七年而卒。因為研究醫學,使他發覺經院派的空虛。他的名著是《人類悟性論》(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其主要目的在闡明我們觀念由何而來,我們知識之可靠與可達者何在,以及哲學當知人類理解上之限制而放棄對不可知之事之推求等。洛克不承認有所謂生來即知的真理(innate truth),假若有,為什麼初生之嬰兒或白痴者對某些真理會不知道呢?生來即有與有而不知是矛盾的,道德原理亦非生來即有,倘若生來即有時,為什麼各民族並不一律呢?果然生來即有,道德的教育便不可能了 [159] !實則許多道理都是習得的,一溯其源,不是從保姆就是從老嫗聽來的。兒童的心靈,實如一頁白紙,許多東西乃是後來印上的。
真理不會生來即有,因為組成真理的觀念就先不是生來即有的。人類除饑寒等感可在母胎時或即已有外,新生的嬰兒實在什麼觀念也沒有。神一觀念,也非天生,如果天生,為什麼還有無神論者?即在有神論者,他們的神的樣子也彼此相去很遠。心靈原來一如空板(empty tablet),經驗為我們一切觀念之源,亦為我們一切知識之本。我們由感覺(sensation)而知外界之事,我們由反省(reflection)而知內部之事。語言上可以證明一切知識源於感覺,例如精神(spirit)的原意是呼吸(breath),天使(angel)的原意是信差(messenger),都是由顯而至隱,遂為人所不覺察罷了。思想完全靠感覺。
觀念有單、復(simple ideas and complex ideas)之分。簡單觀念由感覺及反省而得,心只可受之;複合觀念則心可以造之。喚起觀念之外在原因不必為積極的,有時可為消極的,例如構成冷、暗、休止等觀念者便是。
觀念並非實物不過代表實物,正如名稱不過代表觀念,卻並非觀念。可以喚起觀念者,洛克稱為對象之性質(quality)。性質有初性、次性(primary qualities and secondary qualities)之別。初性如固體性、廣袤性、運動性乃與物體不可分者,亦即物之真性;次性如色、聲、味等,不過由初性而生於吾人之感覺中者而已。次性完全以人而存在,如血之紅色,倘用顯微鏡視之,則只見無數紅血球,而失掉血之紅色。
由觀念之構成,可知人類悟性有下列各種機能:(一)知覺,(二)保留,(三)辨別,(四)比較,(五)組成,(六)抽象。因有抽象作用,故可以化繁為簡,而不必事事物物各賦一名。此各種機能,自知覺而愈上,心靈遂愈處於主動地位,不過無論如何繁複之觀念,一溯其源,則皆得自被動之感覺。有限與無限等觀念亦不過為「數量」一觀念之變形。洛克認為無限空間與無限時間終只為消極觀念,在實際上(actually)吾人實未嘗有此等觀念之積極的經驗。
關於本質(substances)的複合觀念,如人、馬、樹等,實不過由許多簡單觀念聚合而成,並非如經院學者及笛卡兒等以為本質乃一支持者(substratum),仿佛事物之底層,而產生各種性質。洛克以為本質即此等性質之聚合,背後一無他物。倘我們知識越此一步,如形上學所要求者,即是妄舉。
名之初起,都是專名。用之漸久,所代者非一,遂成共名。共名為人類理解上之創造物,而非屬於實際事物者。所以世間並無不變之種屬,無論如亞里斯多德所持在萬物之中,或如柏拉圖所持在萬物之外,並屬子虛。種、屬、共相,不過空名。過去形上學者之傳統錯誤,即在誤以空名當實物。我們的知識,卻當只以感覺所得之觀念為限。知識是否可靠呢?洛克對此乃是肯定的,他說倘若一人見火而疑其存在時,則可伸手於火中而感覺之,實感而痛,便可知火並非虛像,人對火的知識也並非幻覺了。洛克的哲學是完成了奧坎以來的唯名論,又揭開近代批評哲學的序幕的。
洛克論性質有初性、次性之別,以為只有初性為物之真性,次性乃生於吾人之感覺。至巴克萊(George Berkeley),則更進一步,謂即初性亦系人之主觀所生。巴克萊生於一六八五年,卒於一七五三年,其主要著述為《人類知識原理》(Treatise on the Principles of Human Knowledge)。依巴克萊之說,則物之廣袤性、運動性亦唯存在於可以知覺之心中。不被知覺或不知覺者即不存在;客體(objects)之存在必不離乎知覺之主體(subjects)。被知覺之物即觀念(idea),故外界之物與吾人對此外界之物之觀念乃是一事。觀念系被動者,故不得為任何物之原因;為觀念之因者乃精神(spirit)。以精神之可知覺彼觀念言,可稱為悟性(understanding),以精神之可創造或施作用於彼觀念言,亦可稱為意志(will)。然人之意志實不足以造觀念,故必有神之存在。外界之存在,唯系諸一思想之本質而已,至如經院學者以為物質界有一底層或諸性質之支持物,則既不能知覺,又不能被知覺,乃決不存在者。或者以為山河大地倘吾人不知覺之之時,豈不也不存在了嗎?也不然,巴克萊原來假定有多數精神實體,故即不為人所知覺者,亦可為其他精神實體(如神)所知覺,故仍能存在如故。巴克萊的學說是無心外之物(心不必限於人心),使哲學上許多難題,如物質能否思想,物質何以能作用於精神等,都一掃而空。且亦不至陷入懷疑論,如以為物之真性為不可知等。哲學本要求統一,就此點論,巴克萊是成功的。「其說似來布尼茲,而清晰、自圓、勇決、確定處則過之」 [160] 。
洛克一方面假定精神本質之存在,一方面又假定物質本質之存在,巴克萊卻把他的物質本質取消了,以為物質也不過是觀念。倘若比巴克萊更進一步,便會把精神本質也取消了,精神本質也何嘗存在?只有經驗是一切!這樣徹底的經驗論者便是休姆。休姆(David Hume)生於一七一一年,卒於一七七六年,和中國戴東原、章實齋同時。他的問題是:以人類的心靈能夠解決本體論的課題嗎?當作追究萬物之內在常德與初性原因之學的形上學可能成立嗎?休姆反對觀念論,也反對唯物論,他卻要問知識之先決條件,以及知識之限度。他不是懷疑,而是批評,正如後來康德之批評然。他說知覺有兩種,一為印象(impressions),較活現;二為觀念(ideas)或思想(thoughts),較不活現,觀念或思想乃係印象之副本。最遭休姆所批評者為因果觀念,他不承認這是先天的,事實上吾人亦從不曾對某事某物有因果之感,不過依風俗習慣,倘遇二事相續者,如熱之與焰,則一呼曰因,一呼曰果而已。但休姆的說法究竟不能叫人滿意,說一切觀念來自經驗,試問「必然」一觀念究竟如何而來呢?經驗中的例子是有限的,經驗不會告訴我們在一切情形下如何如何,所以不會給我們必然性的真理。至於相續就成因果觀念也不盡然,日之與夜,相續最久了,為什麼從來沒有人以為是有因果關係在呢 [161] ?
英國的啟明運動,不久就影響到了法國。法國的啟明運動可分為二期,一是就知識上爭解放的時期,以伏爾泰為代表;二是就實際上爭解放的時期,以盧騷為代表。伏爾泰(Voltaire)生於一六九四年,卒於一七七八年。他是一個多方面的天才,文筆極勤快。他反對懶,他曾說:「除了閒人,都是好人。」他一生有好幾次入獄,好幾次被逐,都是因為和社會搏鬥。他反抗性極強,處處以理性為歸。他說:「我們要借筆與口使人們更文明更善些。」這就是他的志事。他臨死時自贊道:「敬神愛友,不恨仇敵,深惡迷信而死」 [162] ,可知他始終是一個戰士的。他對於英國文化吸收甚博,他愛洛克,並研究牛頓。他的思想雖不深刻,當時影響卻是很大的。
盧騷(Rousseau)更是一個天才,他的書中充滿了智慧。我獨獨奇怪為什麼一些人對他那些驚人的智慧熟視無睹,卻斤斤於攻擊他行為上小小的失檢!他生於一七一二年,卒於一七七八年,死在同伏爾泰一年。中國戴東原是死在他們前一年!盧騷的《愛彌兒》,有無比的熱忱,盧騷的《懺悔錄》,有無比的坦白。盧騷是一個偉大的靈魂,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憐中國的淺見者流,也學蒼蠅,要在英雄身上找一點瑕疵!盧騷與伏爾泰相反,他揭櫫的不是理性而是感情,他認為文化是有毒質的,已經成為不平等的根源。改革之道,當由教育入手,教育以平等自由為第一義。法國大革命的成功,不能不歸功於伏爾泰和盧騷!
啟明運動的潮流最後入於德國。德國的代表人物是烏爾夫和萊辛。烏爾夫 [163] (Christian Wolff)生於一六七九年,卒於一七五四年。烏爾夫是宣傳來布尼茲最力的一人,但他把來布尼茲誤解了,來布尼茲哲學中之「主動的力」一概念,為他所解釋掉了,卻代之以思想與廣袤的二元論。這是笛卡兒,而不是來布尼茲!不過無論如何,來布尼茲烏爾夫學派成了一種力量,支配了德國思想界好些時候。
真正解釋了來布尼茲的卻是萊辛(G.E.Lessing)。萊辛是一個文學批評家,生於一七二九年,卒於一七八一年。他把當時模仿法國的空氣糾正了,他把英國的莎士比亞介紹入德。德國文學得以在正常的狀態下生長,以萊辛之力為多。萊辛做了來布尼茲到康德之間的橋樑。
在啟明運動中,似乎德國最冷落,加入也最遲,但是德國卻接著出了一個絕大的人物,可以比肩於柏拉圖的,這就是下一章要說的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