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學門徑 · 「創造的批評」
(一)
批評所要做的事究竟是什麼呢?就常識說,批評自然是批評作品的好壞。從前多數批評家也是這樣想,所以在歷史上「判官式的批評」最占勢力。專就歐洲說,從羅馬鼎盛時代起,一直到十八世紀止,批評家都在孳孳不輟地講義法,替各種文學定規矩準繩,替創作家開方劑。他們以為做詩寫戲劇,好比廚子做菜或是泥水匠蓋屋,都有一套父傳子子傳孫的家法,文學家只要知道這套家法,如法炮製,自然會制出好文章來。所謂文學批評,在他們看,也不過是一部文學上的單方秘訣。這種單方秘訣也並不多,比如「文學要描寫普遍的永恆人性」「文學要帶有道德的教訓」「別忘記理性」「摩仿古典」「戲劇要守三整一律,每劇不能超過五幕」之類是最重要的幾條家法。這些家法就是他們的批評的標準。他們遇到新作品就拿這個標準去測量,去評定好壞。他們對於創作家儼然自居立法者和司法者的地位,發號施令,挑剔毛病,絲毫也不客氣。
這種「判官式的批評」的流弊是人人知道的。文學是創造的藝術,決非幾條死板的規律所能釀成,而且文學家往往不僅創造作品,還要創造欣賞作品的趣味。每種偉大的新作品都是一種新趣味,我們決不能以古人之已然,責後人之必然。批評本來是一件極難的事。莎士比亞的老朋友瓊森說得好:「只有詩人,而並非一切詩人,只有第一流的詩人,才配有資格去批評詩人。」如果自己沒有創作經驗,不識其中甘苦,只根據幾條死板的規律,稱引一點旁人的理論,去說是說非,總不免隔靴搔癢。但是豐富的想像和冷靜的思考往往不甚相容,而且趣味偏在創造的人也往往無暇注意到文藝上的學理。因此,理想的批評家雖然是創作家自己,而在事實上創作家往往不肯或是不能去同時做批評家。於是批評這件差事就落到一般自己不能創作而要吃筆墨飯的人們手裡去了。這麼一來,事情就弄糟了。批評家要議論創作家,而創作家卻不服人議論,愈是批評和創作愈隔愈遠,結果就成為永世不解的冤家。許多創作家一聽到「批評」兩個字,就啣恨刺骨。批評的地位於是一天降低一天,尤其是在報紙發達的時代,一般無聊的人把它看成「新聞事業」的一種。一般人就以為批評本來是一件下賤事業,只有自己無力創造而想吃筆墨飯的人們才肯去做。
不過這種判官式的批評只在十八世紀以前「正統」。它鬧出許多笑話,所以被人輕視。到了十九世紀以後,批評家就逐漸謙虛起來了。他們第一步從判官的交椅上爬下來,站在創作家和讀者中間做一個很勤懇的忠實的介紹人。他們說:我們不敢判斷創作家的好壞,因為我們沒有這種能力,但是我們能夠幫助讀者了解和欣賞創作家。這是近代「考據家」,「傳記家」,「心理分析家」以及「科學的批評家」的態度。後來法朗士和洛麥特一般「印象派批評家」比這種「介紹人式批評家」更加謙虛起來。在他們看,文學的趣味原來是主觀的,各人有各人的趣味,彼此不能強同。每個人只要根據自己的趣味去欣賞作品,用不著介紹人。每個聰明一點的讀者都是批評家,每個批評家都只能把他自己欣賞作品所得的印象說出來,這種印象記對於旁人只是一部有趣的自傳或小說,沒有別的用處。印象派的信條是像法朗士所說的:「批評像哲學和歷史一樣,只是一種給深思好奇者看的小說。精密地說,一切小說都是自傳。一切真正的批評家都只敘述他的靈魂在傑作中的冒險。」
從上文看,我們可以見出批評的態度是一天謙虛似一天,「批評」的意義也逐漸在改變。最初「批評」和「判斷」是同義字,後來它變為「詮解」,再後來它又變為「欣賞」。這幾派批評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把批評和創造看成兩件事。近代的傾向是要打破這個界限,把批評和創造看成同一藝術活動的不能分開的兩階段。代表這個傾向的有兩個人。一個是英國現代詩人艾略特,他著重「創造必寓批評」一層道理,以為最大的創作家必同時是最大的批評家,最有價值的批評是創作家的經驗語。另一個人是義大利美學家克羅齊,他著重「批評必寓創造」一層道理,以為批評之先必須有欣賞,欣賞之先必須將所欣賞的作品再造出來。他的美學所醞釀成的批評叫做「創造的批評」。本文先介紹這一派的學理,然後再進一步討論這種學理是否圓滿。
(二)
克羅齊派學者和印象派學者都把批評看成欣賞,不過克羅齊派比印象派更進一步。印象派只說:「批評就是欣賞」,克羅齊派補充一句說:「欣賞就是創造」,結果自然是「批評就是創造」了。
「創造的批評」的基本信條就是一切美感經驗都是形相的直覺。無論是在創造或是欣賞,我們心目中都要見出一種形象或意境,而這種意境都必須有一種情趣飽和在裡面。換句話說,無論是藝術或是自然,如果一件事物叫你覺得美,它必定在霎時間能在你心眼中現出一種很具體的境界或是很新鮮的圖畫,而這種境界或圖畫必定要在霎時間占住你的意識全部,使你忘去一切,聚精會神地「如魚得水」地觀照它,領略它。在一霎時中間,你完全在直覺,在「想像」,不夾雜慾念或抽象的思考。這種單純的心理活動就是美感經驗,創造離不開它,欣賞也離不開它。創造和欣賞都是在心中見到一種情趣飽和的意象,所以它們根本並非兩回事。比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詩含有一個情趣飽和的意境。陶淵明在寫這兩句詩時,必須從自然見到這種意境,感到這種情趣,然後才拿這個字把它傳達出來。在見到意境感到情趣的那一頃刻中,他是在創造也是在欣賞。這十個字對於我只是一種符號,如果我不識字,這兩句詩對於我就漫無意義,就失去其藝術作品的效用。如果它對於我有藝術作品的效用,我必須從這十個字的符號中也見到一種意境,感到一種情趣。我所見到感到的和陶淵明原來所見到感到的雖不必盡同,但是大體總很近似。在讀陶淵明的詩而見到一種意境感到一種情趣時,我是在欣賞也是在創造。我和陶淵明所不同的只是在程序的先後。他的性格中有一種特殊情趣,突然間心中湧現一種意象恰與這種情趣相調和,於是以文字為媒介,把這種情趣和意象融合而成的整個境界傳達出來,於是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詩。我則先從文字媒介起,得這十個字的意義,於是從文字見出意象和情趣。陶淵明是由原文翻成譯文,我則把譯文翻回到原文。
凡是藝術作品都有物質的精神的兩方面。物質的方面如文學所用的文字,圖畫雕刻所用的形色,音樂所用的譜調,以及一般人所認為有形跡可求的作品。精神的方面就是我們所說的情趣和意象融合而成的整個境界。物質的形跡得精神貫注才現出生氣。如果你沒有見出精神而只見到形跡,則形跡(即所傳達出來的作品)對於你仍然是死的。一首詩或是一件藝術品並不像一缸酒,釀成了之後,人人都可以享受。它是有生命的,個個人儘管都看得見它的形跡,但是不一定都能領會到它的精神,而且各個人所領會到的精神彼此也不能一致。它好比一幅自然風景,對於性格經驗不同的觀眾可以引起不同的意象和情趣。比如上文所引的陶淵明的兩句詩,你讀它所領略到的不能與我所領略到的完全相同,因為每人所能領略到的境界多少是他自己所創造的境界,是他的性格和經驗的反照,而性格和經驗是人人不同的。不但如此,同是一首詩,你今天讀它所領略到的和你明天讀它所領略到的也不能完全相同,因為性格和經驗是生生不息的。欣賞一首詩就是再造一首詩;每次再造時都要拿當時整個的性格和經驗做基礎,所以每次再造的都是一首新鮮的詩。藝術品的物質方面,除著受天時和人力的損害以外,大體是固定的。它的精神方面則時時刻刻在變化中,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時時刻刻在「創化」中。創造和欣賞永遠不會是復演,真正的藝術的境界永遠是新鮮的,永遠是每個人憑著自己的性格和經驗所創造出來的。
(三)
克羅齊把創造和欣賞都看成形相的直覺,而形相的直覺則為聚精會神的玩索一種意象,同時不能夾雜任何抽象的思考,所以他以為批評的態度和美感的態度如水火不相容。既用批評,就須用思考;既用思考,則思路必須旁遷他涉,不復專注在形相本身上面,直覺便不能存在,心裡所有的便是概念而不復是單純整一的意象。克羅齊說:「詩人死在批評家裡面」,意思就是指直覺與思考,欣賞創造與批評兩不相容。不過這裡所謂「批評」是用它的習慣的字義,真正的批評不但與創造不相衝突,而且是創造或欣賞的完成。猶太人的《聖經》說:「上帝看看他所創造的一切,覺得它好得很。」在這個簡單的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出創造欣賞批評原來是一氣貫串的。創造欣賞都是藝術活動,批評則為藝術活動的自覺或反省。不能創造欣賞的人決不能批評,因為他所說的話不是藝術活動的自覺或反省。
克羅齊所謂「創造」「表現」「藝術」和一般人所謂「創造」「表現」「藝術」意義稍有不同,所以往往引起誤會。一般人所謂「創造」包含(一)想像(二)傳達兩種活動。想像指心中醞釀出一個具體的情境,就是直覺到一種形相。想像所得的是一種「腹稿」,是蘇東坡所說的「成竹在胸」,我們在上文所說的藝術品的精神方面。傳達指選擇一種符號把心中的意象外射出來,留一個固定的具體的痕跡,可以傳給別人看,這就是把詩寫在紙上,把畫塗在壁上,把樂譜成調子。這種活動通常又叫做「表現」,它的結果就是通常所謂「藝術作品」,我們在上文所說的藝術品的物質方面。就常識說,只是心中醞釀出一種意象而沒有把它表現出來成為作品,就不能算是創造藝術。克羅齊則以為創造藝術完全是在內的活動。心裡直覺到一個形相,就是創造,就是表現。這形相本身就是藝術。至於傳達只是把心中醞釀成的藝術用符號翻譯出來,只是一種「物理的事實」,不能算是藝術的活動。藝術即直覺,一不帶抽象的思考,二不帶實用的目的。把已在心中完成的藝術翻譯為可以使旁人看得見的痕跡,就不免用概念的思考,例如選擇媒介及考慮技巧等等;其次它不免帶有實用的目的,例如希望別人欣賞,謀名謀利等等。在心中直覺到一種形相,就已盡了藝術的能事。真正藝術家都是自言自語者,沒有心思要旁人也看見到他所見到的意象。如果他有心要把這意象傳達出來給別人看,他便已變為實用人了。克羅齊並不否認傳達的重要,但是他否認傳達是藝術的活動。
在我們看,這種見解似乎不甚圓滿。每個人都能用直覺,都能在心中想見種種意象,但是每個人不都是藝術家。為什麼呢?藝術家除著能「想像」(這是一般人也能夠做到的)以外,還要能把所想的「象」表現為作品(這是藝術家所特有的本領)。我胸中儘管可以想像出許多很美的「成竹」,但是到我動筆作畫時,我的心裡的意象不能支配我的筋肉活動,手不從心,無論我如何用力,也不能把它畫在紙上,我所畫出來的和我心裡所想像的完全是兩回事。這就因為我不是畫家,沒有學會傳達的技巧,所以不能把我心裡所想像的完全傳達出來。我們只略讀藝術的傳記,便可以知道許多藝術家的訓練都在傳達的技巧方面。如果傳達無關於藝術,他們的辛苦就算白費了。
替克羅齊辯護的人們也許說:這番話雖言之成理,但是並不能推翻「創造是直覺的,在內的;傳達是實用的,在外的」一個根本分別。不過我們稍加思索,便可發現這種分別也非常勉強。克羅齊完全忽略去一個重要的事實,就是藝術家在心裡醞釀意象時常不能離開他所習用的特殊媒介或符號。比如說所想到的意象是一棵竹子,這個意象可寫為詩,可繪為畫,可雕為像,甚至可表為音樂和跳舞的節奏。從表面看,我們說意象是同一的,因為所用的媒介不同,所以產出不同的作品。其實不同的作品所傳達的意象並不能同一。畫家想像竹子時要連帶線條顏色陰影一起想,詩人想像竹子時要連帶宇的聲音和意義一起想,其餘類推。照這樣看來,克羅齊所謂直覺或創造和他所謂傳達或「物理的事實」在實際上是不能分開的。由創造到傳達,並非由甲階段走到一個與甲完全不同而且不相干的乙階段,創造一個意象時,心裡對於該意象如何傳達出去已經多少有些眉目了。這個道理在文學創作中最易見出。文學所用的傳達媒介是語言文字,做詩文的人們很少有(也許絕對沒有)離開語言文字而運思的。不但如此,傳達的媒介往往可以影響未傳達以前的「意匠經營」。中國人和歐洲人思想所走的路徑不同,做文言文的人和做白話文的人思想所走的路徑也不同,這都不完全由於民族性或個性上的分別,傳達的媒介也大有關係。
克羅齊學說的最大缺點在忽視藝術的社會性。藝術家同時是一種社會動物,他有意無意之間總不免受社會環境影響。有些心理學家以為藝術起於「自炫的本能」,固未免言之過甚,但是有些藝術家鄙薄社會,說「沒世無聞,不以為悔」,也似乎是唱高調。真正的藝術家儘管不求虛名,卻很少有不望有知音同情者,儘管鄙視當時社會趣味低,卻很少有不懸一種未來的理想的同情者。鍾期死後,伯牙不復鼓琴,這真是藝術家的坦白。有些人知道「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所以把作品「藏諸名山,傳之其人」。人是社會的動物,沒有不需要同情的。同情心最原始的表現是語言,沒有傳達的需要就不會有語言。藝術本來也是語言的一種,沒有傳達的需要也就不會有藝術。藝術的風格改變往往起於社會的背景。中世紀何以特重民歌和傳奇故事?莎士比亞時代何以特重戲劇?近代何以特重小說?這不都是社會風氣釀成的麼?從藝術的社會性看,我們尤其不能否認傳達可以影響藝術本身。克羅齊沒有顧到藝術的社會性,所以把傳達一層幾乎全抹煞。
(四)
現代英國批評家理查茲(I. A. Richards)說:「批評學說所必倚靠的台柱有兩個,一個是價值說,一個是傳達說。」克羅齊的傳達說不甚圓滿,已如上述。現在我們來討論他的價值說。所謂價值就是指好壞美醜。嚴格地說,克羅齊的美學中不能有價值問題。評判價值時,被評的對象一定是人人看得見覺得著的,在藝術方面,被評判的對象通常是作品。克羅齊否認傳達為藝術的活動,否認傳達出來的作品是藝術,他所謂藝術完全是在心中醞釀成的意象,那是除作者自己以外沒有旁人能看得見的,所以旁人無法可以評判它的好壞美醜。這裡我們可以見出克羅齊抹煞傳達的另一個毛病,就是既抹煞傳達就不能不同時抹煞價值。他著重創造與欣賞的同一,忘記創造者和欣賞者有一個重要的分別。創造者創造意象時所憑藉的是自己的切身的經驗,欣賞者將原意象再造出來時所憑藉的首先是創造者所傳達出來的作品。就創造者說,美醜也許可以在意象本身見出;而就欣賞者說,意象的美醜必須於作品的美醜見出。普通所謂「批評」不僅是批評意象本身(這通常叫做內容)的價值,而尤其要緊的是批評該意象如何傳達出來(這通常叫做形式)。克羅齊否認傳達出來的作品為藝術,批評的對象對於欣賞者就算不存在了。
再進一層說,單論未傳達出來的意象,它能否有美醜的分別呢?克羅齊也承認美是藝術的特殊價值。在他看,「美是成功的表現,或者說乾脆一點,美就是表現,因為沒有成功的表現並非表現。」丑則為「沒有成功的表現」。美是絕對的,沒有程度的分別。凡是直覺都是表現,都是藝術,也都是美的。大藝術家的直覺和一般人的直覺雖在分量上有差別,在性質上卻並無二致。我們不能說這個藝術作品比那一個美。如果《紅樓夢》是完美的表現,《桃花源記》也是完美的表現,它們就是同樣的美,我們不能說這個比那個偉大,雖然它們的篇幅長短題材廣狹都相差很遠。
這種說法在事實固不能使人悅服,在名理方面也很多破綻。克羅齊的全部美學總結起來,只有下列一個等式:
直覺=創造=欣賞=表現=藝術=美。這個等式表面雖承認美的實在,實際則根本推翻美醜的分別。凡是藝術既都是美的,沒有成功的表現既不是藝術,那末:丑(=沒有成功的表現)就落在藝術範圍之外,既是藝術就不能拿「丑」字來形容了。克羅齊如果徹底,他只能承認藝術與非藝術的分別,而在藝術範圍之內不能承認美與丑的分別。這樣一來,藝術範圍之內便無所謂價值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