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學門徑 · 完形派心理學之概略及其批評

朱光潛 《西學門徑》
一 題外話 從前美國某心理學者曾有一句預言,說二十世紀將為心理學世紀。現在二十世紀才度過四分之一,心理學上已發生許多重大變動,而研究心理學的風氣也日盛一日,樂觀者自然讚揚心理學世紀名不虛傳了。可是喜歡懷疑的人倘若把流行的各家心理學說和物理的事實擺在一塊參觀互較,總不免暗地發笑,覺得心理學者還只是在那兒玩把戲。第一,好比賽跑,大家雖然跑的很起勁,而「向哪裡跑」一個問題還沒有解決。行為派把整個的「心」剜去,向著正統派心理學者招手喊道:「你們趕快回頭跟我走,心那條路是走不通的!」正統派心理學者很輕視地回答道:「你這個生理學的私生子!你儘管跑你的,可是莫要背著我們心理學者的旗幟!」第二,身心關係雖是哲學問題,而為心理學出發點所在,一日不解決(假若解決是可能),則一日心理學不得不彷徨於歧路。現在心理學者關於知覺情緒諸問題總是一個眼睛關注心理,一個眼睛關注生理,雙管齊下,無論所主張的是平行說還是交感說。而遇著難題如意志目的意義思考等等,心理學者又往往說,「在這些地方,物理學的機械律不適用,心理自有心理的原則與定律」。例如弗洛伊德派心理分析學者所說的隱意識作用雖是娓娓動聽,而仔細衡量起來,總不免帶有小說家的奇思幻想。隱意識的生理基礎是怎樣?心既不占空間,隱意識隱在何處?何以能闖進意閾而影響行為?心理學者解釋心理作用大半用以盤喻日的方法。倘若不准他們用比喻,不准他們說什麼「意閾」「在心之內」「意識之流」「聯想之線索」一類的話,恐怕許多心理學者就不能那樣利口善辯了。 總之,心理學上許多學說互相衝突矛盾。在這個時候,說對於心理有科學知識(嚴密地說)的人,非不自知其所云,就有幾分欺心。我自己學心理學所得的唯一結果只是:愈學愈莫名其妙,愈窮究愈覺心理學的立腳點之不穩固!每日費去大好時光,看滿紙空談的著作,做很瑣細的實驗,說從此中可以抽出科學的原理,我總有些懷疑。而且讀各家辯論的文章,同是一個實驗,你這樣解釋,他那樣解釋;同是一個原理,你說是天經地義,他說是根本錯誤。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總不免彷徨疑慮。 正彷徨疑慮間,而德國完形派(Gestalt)心理學又傳到耳鼓裡來。把這派心理學著作打開讀過,它雖激起很大的熱誠,而同時也潑了不少的冷水。我這樣對自己說:「照這樣看來,我自以為懂得的一部分心理學不又要倒塌嗎?」 二 心理的原子觀之反動 所謂完形派心理學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呢?先提綱說兩條:(一)在消極的方面說,完形派心理學是反對構造派與行為派所持的原子觀(atomistic view)與機械觀(mechanistic view),排斥分析法,而否認意識為單純感覺(sensations)所組成,行為為反射動作(reflexe)所組成。(二)在積極的方面說,完形派是根於機能主義而充類至盡,以知覺(perception)為完形,為整體(gestalt, configuratio),為不可分析;而研究心理,應以機能所應付的全境為對象。 這兩條已經說盡完形派心理學的精髓。可是如此籠統,未免埋沒了它的新奇。現在再把這兩條意蘊發揮出來。 研究心理學的人大概和「感覺」「注意」「聯想」等等名詞都很熟,而且知道它們是流行心理學的台柱。原來這些名詞都有很悠遠的歷史。它們是如何發生的呢?從來心理學者都很歡喜以「物」喻「心」,而且時常借光於物理學,把物理學方法和原理應用到心理學上來。物理學很注重分析法(analysis)。一切物體都被分析成為原子(atoms),所謂物理,就是分子離合迎拒的理。心理學者看見這種方法很省事,所以儂樣畫葫蘆,把意識分成零碎的感覺(sensations)。感覺生於刺激(stimulus);一點刺激發生一點感覺,所以刺激與感覺有「一比一的關係」(one-to-one relation)。比方說我看見這張白紙,是由於無數條的光線刺激網膜上無數細胞,發生無數單純的感覺,總其全體,乃為對此白紙之視覺(visual perception)。每個感覺在腦里都留有痕跡叫做印象(image)或觀念(idea)。觀念與感覺就是心的原子。一切意識作用都由聯想(association)把觀念堆砌成的。但是刺激與感覺既然有「一比一的關係」,何以有時刺激同而感覺不同呢?心理學者大半說這是由於注意(attentio)周到不周到。從洛克到現在,這種學說在心理學上占有極大威權。它戴有種種徽號,如「原子派(atomistic)心理學」,「感覺派(sensationitic)心理學」,「構造派(structural)心理學」,「分析(analytic)心理學」,「機械的(mechanistic)心理學」,「鑲嵌式(mosaic)的心理學」,簡直是更僕難數! 這種原子觀在機能派心理學中也很重要。詹姆斯的《心理學原理》一方面想脫除這種原子觀,而一方面卻處處露原子觀的「馬腳」,這是很顯然的。至於行為派,就這一點說,也是一丘之貉。他們不過把反射動作代替感覺罷了。其實他們的立腳點比構造派還更近於機械的。 現在完形派心理學就是要推翻這種機械的原子觀。這派心理學發源於德國,創造的人是韋特墨(Wertheimer),考夫卡(Koff)與庫洛(Kōhler)。韋特墨在1912年發表一篇論文討論貌似運動(aparent movement)就提出完形說(Gestalt Theori)。美國華生(Watson)的「行為主義」也是那一年發表的。「行為主義」初出現就惹學者注意,而完形說則直到這兩三年在英美才風行。聽說今年九月里國際心理學會在荷蘭格羅寧根(Groningen)舉行常會,完形派心理學就是一個討論的題目。德文Gestalt一字相當於英文Configuratio,含有「完形」「整體」「全境」的意義。完形派心理學者最初所研究的問題為運動知覺(perception of movement),以後逐漸推廣到其他心理學問題。現在他們並且說完形說在生物學物理學哲學方面都能應用。這派著作很多。1926年3月號美國《心理學雜誌》(The American Joumal of Psycholog,Vol. XXXVU,No.2)裡面有赫爾生(H. Helson)列舉的一個完形派心理學書籍目錄。英譯的著作重要的只有庫洛的《類人猿的智力》(Kōhler: The Mentality of Apes)和考夫卡的《心之生展》(Koffka: The Growth of Mind)兩部書。此外考夫卡在1922年10月號美國《心理學公報》(Psychological Bulletin)發表的《知覺論》《完形心理說導言》和1924年在英國《心理學雜誌》(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發表的《內省與心理方法》,和1925年1926年美國《心理學雜誌》所登的赫爾生的《完形派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Gestal),也都很重要。現在先述他們的理論,次述他們所根據的實驗。 三 分析法何以致誤 上面說過,完形派心理學最反對分析法,他們的理由是怎樣呢?他們說,原子派學者堅信分析法,因為誤認部分之和等於全體。譬如平方形雖可分析為四直線,而平方形決非四直線之和。全體自有特別屬性。破全體為部分,則全體之特有屬性因而消滅,以後再部分相加,所以不能還原到原來全體。嚴密地說, 全體=部分之和+全體特有屬性 原子派心理學者忘卻了全體特有屬性,把部分之和當作全體,所以陷於誤謬,他們所稱單純感覺(sensation)自身原無意義,而單純感覺複合所成之知覺(perception)則有意義,此意義何自而來,原子派心理學者絕未顧及。行為派所犯的毛病也是一樣。他們把有意義的行為看作由無意義的部分動作(part-activities)所複合而成的,也沒有說到反射如何複合而複合後意義又如何發生。總而言之,在心理方面,部分之和既不能等於全體,則分析法絕對不能應用。譬如把人身斬成細塊以後,再把這些細塊湊合成原形,以為還是原來的人,不是荒謬之極麼?我們聽合奏的音樂,所得的聲調自是一種不可分析的整體。假若把這個聲調分成簫音琴音鼓音琵琶音,對未曾聽過這幾種合奏的聲調的人說,「簫音如此,琴音如此,鼓音如此,琵琶音如此,你把它們加起來,就得出合奏聲調了」,誰也笑你是傻子。然而這恰是原子派心理學者的家法。這種謬誤經考夫卡諸人指點出來以後,原極平淡無奇。但是我們試略一反想:歷來各心理學派哪一派沒有犯這個謬誤呢? 四 感覺說的破綻 原子派心理學者把意識破成感覺,把境遇破成刺激,以為刺激與感覺有「一比一的關係」。但是我們只稍加思考,便發見這種機械觀的破綻。原子派心理學者研究感覺所得的最重要的結果莫如韋白律(Webers Law),而韋白律就不能用原子觀去解說。比方A為40斤重,B為35斤重,C為30斤重,而三種刺激所生的感覺為a, b, c。照韋白律說,a與b常相等,b與c也常相等,而a與c則有輕重之別。刺激與感覺何以不相稱呢?分子派心理學者愛賓浩(Ebbinghaus)和蒂慶納(Titchener)以為與a感覺相當的神經興奮帶有若干惰性,只將A刺激稍微加強而成B,不能勝此惰性,使a感覺與b感覺顯然有別,但是把A刺激再加強而成C,則惰性消滅,而感覺方面,a與c乃有不同。考夫卡說這種解說似是而實非。比方A刺激與B刺激相差極微,A為40斤重,B為41斤重,如果使許多人提起比較,感覺方面a與b不盡相等。有些人覺得a等於b,有些人覺得a大於b,有些人覺得a小於b,也有些人不能決定誰大誰小。愛賓浩與蒂慶納的侵軋說(friction theory)能解說a小於b,而不能解說a大於b。 愛賓浩與蒂慶納一般原子派心理學者的謬誤在由完全境遇中單拈出某刺激,由整個意識中單拈出某感覺,而不知吾人適應環境是以全副的心對付全副的境遇。這個道理可以用瓦希本(Washburn)的實驗來證明。瓦希本用兩腳規刺激被試驗者的手腕。連刺激兩次,叫被試驗者閉目比兩次所感覺的規腳距離。這規腳距離在兩次都是15厘米。她把被試驗者分成甲乙兩組。對甲組預先說,「這兩規腳距離第一次不比第二次大,就比第二次小」,對乙組預先說,「第一次規腳距離比第二次規腳距離或大或小或相等」。實驗的結果,乙組人比甲組人說距離相等的多些。這完全因為甲組人的全副心境與乙組人的全副心境不同。從此一點看,可見得由全副心理中單拈出感覺來說,是說不通的。所以韋白律在完形派心理學中不成問題,而在原子派心理學中就是一個難點。 從完全境遇中單拈出某刺激來研究,也是像希臘戲劇中所說的賣屋者,拿一塊磚到市場去做廣告樣本。我們只要舉一個很簡單的例,便見得完全境遇是不能分析的。比方下面的八條直線: a與a、b與b、c與c和d與d的距離,比a與b、b與c和c與d的距離小。如果一個刺激相當於一個感覺,我們照理只應該看出八條成雙的直線,a與a和a與b僅有寬狹不同。但是實際上,我們看出aa、bb、cc、dd是一種八條成雙直線的圖形(figur),而ab、bc、cd和其餘的白紙一樣,成了背景(ground)。我們並且覺得aa、bb、cc、dd距離我們較近些。如果把全境破成刺激說,a與a中間的白紙,和a與b中間的白紙都是一樣,何以一個看成圖形,一個看成背景呢?照完形派心理學說,我們所知覺的是完全境遇而非零碎分立的刺激。在完全境遇中這一部分與那一部分都息息相關,倘若分析成為若干刺激,則完全境遇的特性便消滅無餘。所以完形派心理學丟開分析法,丟開感覺刺激的說法,而主張從徹底的機能觀點,研究全副的心如何應付全副的境遇。 五 生理的基礎與聯想律之改造 原子派心理學者既把境遇破成刺激,把意識破成感覺,把行為破成反射動作;因為要表明身心關係,所以又把神經系統破成區域,破成細胞,這一個刺激刺到這個神經區域,發生這個感覺,留下這個觀念,那一個刺激刺到那個神經區域,又發生那個感覺,留下那個觀念。觀念與觀念所以能聯絡成為記憶想像思考者,因為這個神經細胞和那個神經細胞有纖維相通,這個區域和那個區域有聯絡神經相通。要知道這個聯想律的神通廣大,可以說一個實例,比方有一個人是讀破萬卷的學者而同時又是走遍全球的遊歷家,照聯想派心理學者說,那萬卷書中的每個字,每個字的每畫,每畫中的每點,和他所見的每個山,每個水,每個游魚,每個飛鳥,他所聽見的每個人聲,雞犬聲,風聲,水聲,音樂聲,以及他生活中一片一段,都一點一點地零落錯亂印在他那拳頭大的腦子裡。換句話說,他那拳頭大的腦子裡含有無數億萬的細胞,藏著全世界全生活磨碎的微塵之心影。而這無數的細胞中間又有無數聯絡的路徑。莎士比亞的戲劇,羅馬的建築,呂班陳列的名畫,以及輪船火車潛水艇,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於腦子裡無數微塵在無數神經徑上縱橫來往所產生的。 聯想之為用大矣哉!可是完形派心理學對於這種聯想律就表示不信任。本來稍一尋思,問題就會來了。A刺激與B刺激同時發生a感覺與b感覺,在最初一次a與b何以就聯絡起來?依聯想派說,腦里路徑不知其數,假使在複雜境遇,許多神經細胞同時起作用,神經流之縱橫來往何以不交截互阻,何以不走錯路?「殺」字是一個觀念,「狗」字是一個觀念,相聯起來成了「殺狗」,於「殺」的意義「狗」的意義以上,實又發生了一個新意義,這個新意義如何發生?凡此等等問不勝問。完形派心理學者以為要解決這些困難,應該丟開機械的原子觀。知覺的生理基礎不是這個細胞或那個細胞,是這個神經區域或那個神經區域的整體,比方看一個圓,並不是圓上某點刺激網膜上某點,是全個的圓刺激全部視神經。所以有一種病人,網膜上有一部分是傷損不能作用的,而看圓依然沒有缺陷。至於聯想,也並不是觀念與觀念的聯絡,而為完形之復現。復現的完形是被某一部分所喚起的。考夫卡把舊有的聯想律改成這樣:「如果A,B,C等曾經在一次或數次為某一完形之成分而呈現於經驗;A,B,C等其中之一帶著完形成分的資格再呈現時,則完形全體有復現(詳略明暗或有出入)的傾向。」(英譯:If A.B.C once, or several times, have been present in experience as members of a configuration, and if one of them appears bearing its membership character, then the tendency is present for the whole structure to be completed, more or less fully and vividly.) 似上僅述完形派理論之大略。關於空間知覺、運動知覺、思考種種問題,這派學者也有特別主張,因較涉專門知識,姑且丟開。 六 實驗的證據 完形派心理學所根據的實驗很多,現在擇兩種可以代表的略加說明。 (甲)最初提出完形說的是韋特墨(Wertheimer),他所以提出完形說就因他的實驗結果不能用原子觀解釋。他所研究的多關於運動錯覺,他的實驗方法是這樣:用一條斜線a,和一條水平線b,由達齊斯脫鏡(Tachistoscope)先後放射到白幕上。所得的結果如下: 第一圖 第二圖 (一)如果放射a線和放射b線的時間距離為二百個千分之一秒(2000σ),則先見a線而後見b線。a、b兩線是分離的,不動的。 (二)如果放射a線和放射b線的時間距離極短,如在三十個千分之一秒(30σ)左右,則同時見a、b兩線成為鈍角,而不見運動。如第一圖。 (三)如果放射a線和放射b線的時間距離在(一)與(二)兩種之間,如在六十個千分之一秒(60σ)左右,我們就可以看見a線向b線流動,順第二圖之矢的方向。 我們應該問:何以我們覺得a線向b線流動?原子派心理學者把這種經驗叫做錯覺(illusion),他們解釋這種錯覺發生有兩種學說:(一)流動的錯覺是眼球運動的結果。靜的余象(after-imag)變成動的形體,好像活動影片一樣。(二)流動錯覺是推理的結果。我們看見a、b兩線成一圖形,時間匆促中沒有看出這圖形兩部分是先後放射出來的,而這兩部分又卻非同時放射出來的,所以推到由a至b的流動。韋特墨以為這兩說都不能成立。(一)流動錯覺非由於眼球運動,有三種理由:1、放射a線與放射b線的時間距離為六十個千分之一秒(60σ)時,才發生流動錯覺;而眼球每運動所需的最短時間為一百三十個千分之一秒(130σ)。2、注意凝視使眼球不動時,錯覺仍然發生。3、如果依法放射幾條線,則同時可以看出幾條線流動,而眼球決不能同時為幾種運動。(二)流動錯覺非推理的結果,因為內省不能發見推理,而且a、b兩線又有時都流動。 原子觀既不能解釋這種錯覺,完形觀能解釋麼?完形派學者根本不承認視覺是由於一個刺激針對一個神經細胞,於是發生一個感覺;所以在他們看,不動的兩條線如何會看成動的一條線就根本不能成為問題。他們以為視覺是由於全體境遇針對全體視神經細胞,而發生完形的視覺。問靜的線何以看成動的線就不啻問在某種情況之下視覺何以可能。這個問題就是心理學上尋常的問題了。 (乙)庫洛對於類人猿的實驗更足注意。他的《類人猿的智力》一書在這幾年出現的心理學著作中要算一部傑作。他從1913年到1917年都在普魯士科學院的類人猿苑裡專門研究類人猿的心理。他所得的結果都足以證明聯想主義與行為主義之同犯一病而完形心理學之較近於真理。現在略舉兩種來說明。 比方有兩個盒子,甲是深灰色,乙是淺灰色。淺灰的乙盒是空的而深灰的甲盒貯了食品。把這兩個盒子同放在猴欄里。類人猿經過幾次摸索以後,便記得深灰色的盒子裡面有食品,以後他覺得飢餓時,便一直跑到深灰的甲盒,不復到淺灰的乙盒去摸索。這是什麼原故呢?原子派心理學者說,甲盒所留的印象和食品所留的印象在類人猿的腦里發生了聯想,所以每逢看到甲盒,就聯想到食物。現在暫且不理會這話是非,姑且假想把原來淺灰的乙盒拿去,而代以比甲盒灰色更深的丙盒。丙盒是空的而甲盒裡食物依舊不動。倘若原來那個猴子要食物,照原子派心理學的聯想律說,他應該依舊一直跑到甲盒,因為甲盒已見過幾次而丙盒還是初次見面。可是庫洛無數次實驗的結果殊大不然。類人猿十九都是跑到灰色更深的丙盒去。不惟類人猿如此,庫洛更用雞用三歲小兒來試驗,結果都是如此。這個結果為原子觀所說不通,而完形派心理學者則以為理應如此。因為類人猿所適應的是一種完全境遇,並不僅是完全境遇中之任何部分;是兩種灰色相較而著重其較灰者,不是獨立的深灰色。 桑戴克(Thorndik)、華生(Watson)解說學習心理,都根據「碰巧碰不巧」(trial and error)一個原則,他們以為許多亂髮的動作(random actions)中假如有一種發生好結果,則以後這個成功的動作復演的機會多,所以終於成為習慣。華生和行為派學者尤其把行為看作機械,看作許多成功的反射動作之總和。庫洛以為這種機械觀實不符於事實。他拿類人猿做實驗,結果發見兩種動作。一種如行為派所云之亂髮動作,先後不相關聯,碰得巧則復演多次遂成習慣者;一種為自始至終,一氣貫串之反應而不必借亂髮以嘗試成否者。第一種亂髮動作常不能成功,而成功者常為不經嘗試始終貫串之動作。比方懸一籃香蕉,使類人猿不能用手攫得。笨的類人猿只東走西顧,亂跑亂跳,而終於無法可想。聰明的類人猿只左右覷視一番,發見一條棍子,便直接拿棍子去取香蕉。倘若棍子短了,他看見另有一條細棍可插進空心的粗棍里,他便知道兩條棍子接起。這種動作決不如行為派學者所云亂髮動作與「碰巧碰不巧」。動作簡單時,說每部分都是碰機會學成的,還能自圓其說;但是在複雜情境之下,有意義的行為決不能說是許多部分之和,而每部分都是碰機會學成後堆在一塊的。庫洛以為行為派只知道把無意義的反射動作砌成有意義的行為,而決不問意義究自何來。所以庫洛主張把行為也看成一種完形。 七 完形心理學的批評 完形派心理學並非一種異軍特起。反對原子觀而注重整體觀,不僅是在心理學上久有醞釀,而且可以說是現代思想上的普遍潮流。這種潮流可以說是從生物方面發源。美國傑寧司(Jennings)窮畢生之力研究下等動物的行為。他本來是一個機械觀的信徒,到晚年完全轉過方向,以為生物行動決不是機械的,而研究生物應從全體生機著眼。杜里舒在他的《心理學之轉機》里也說:「在近代生物學與心理學中,全體的概念是主要角色。我們現在不說總和觀(sum-concepts)、聯想、機械而說完全觀(totality concepts)、靈魂與生機了。」英國浩爾敦是生物學者而兼物理學者,他從物理觀點研究器官機能,也發見在生物體中各部分作用有不合尋常物理者。他在《呼吸生理所指示的生物與環境之關係》一書里就極力主張部分之和不能等於全體,而部分之特性視全體之特性為轉移(見J. S. Haldane: Organism and Environment, as Illustrated by the Physiology of Breathing)。不特在生物學,就在物理學方面,整體觀也逐漸代替原子觀了。英國大數理哲學家懷特海在去年所出版的名著《科學與近代世界》(Whitehead: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里便主張物理學應該採取完形觀。他說:「電子在生物體內時與在生物體外時絕不相同,此乃物體的構造使然。電子在生物體內處處都要和全體構造相欣合無間。心理狀況即為此全體構造之一。全體改變部分一個原則在全自然界都很普遍,並不僅是生物的特有屬性。」 至於在心理學方面,攻擊原子觀的運動早就很劇烈。機能派領袖詹姆斯雖未完全擺脫分析窠臼,然而他處處都攻擊心為感覺組成之說。他在《心理學原理》里感覺章,心質章,意識之流章(Chapters on Sensation, The Mind's Stuff, The Stream of Conscousn)攻擊聯想主義和機械觀的話自然在個個心理學學生的記憶中,用不著引證。麥獨孤在《心理學大綱》(McDougall: Outlines of Psychology)緒論里說現代心理學攻擊原子觀的傾向也很詳細。美國柯爾金斯(M. W. Calkins)在今年一月號英國《心理學雜誌》發表一篇文章叫做《現代心理學的集中傾向》(ConvergingLines in Comtemporary Psychology)。她把現代各派心理學擺在一塊比較,而尋出兩種共同傾向:(一)排斥原子觀。(二)主張以心理學為研究整個人格如何應付環境之科學。除完形派以外,她舉了三派。第一為行為派。在實際上行為派雖如考夫卡所批評偏重部分動作,但在理論上,華生輩也曾宣稱心理學應研究完整的反應行動。第二為考爾鏗所稱之人格派心理學(personalistic psychology)。這派學者以為心理學既不如構造派所云,在研究心的內容(contents),也不如機能派所云,在研究心的作用(process)。它所研究的是經驗之主人翁,是自我。這派又分廣義、狹義兩系。德國斯湍恩(Stern)、英國麥獨孤、美國安傑兒(Angell)代表廣義系,他們把自我看作全人格。狹義係為英國華德(Ward)、德國原克(Rehmke),而美國的代表就是柯爾金斯她自己。他們專重有意識的自我(conscious self)。第三為偉洛德派(Freudians)。這派的復念(complex)說雖近於原子觀,然其大體亦注重全人格。 從上面所說的看起來,完形派不過順著時代潮流而加以有力的推助。他們最大的貢獻在提出一種具體學說代替原子說。知覺(perception)心理總算在他們的手裡經過一番改造。不過完形說之應用僅限於知的方面,而不能推之於感情意志,所以完形派心理學者大半過於忽視感情意志本能諸問題。考夫卡在他的《心之生展》里簡直很少提及感情意志本能與心理發達的關係。這總是一個缺點。 矯枉往往過正。完形派心理學者因攻擊原子派心理學而攻擊其所用之分析法,也似欠辨別。分析固易發生流弊,然而完全棄去,則決不可。科學方法常注重分析,實因有限制一部分現象而窺其因果之必要。譬如甲乙丙發生之後,丁隨之發生,我們要知道丁之真因為甲為乙抑為丙,不能不使甲乙丙三現象分立而研究之。從完形派觀點說,甲乙丙是全境,不可分析,這顯然是犯籠統的毛病了。柯爾金斯在今年三月號《心理學評論報》(Psychological Review)所發表的《完形派心理學的批評》里和赫爾生在今年三月號美國《心理學雜誌》所發表的《完形派心理學》里都以為完形派絕對丟開分析法,操之過激。 原子派心理學以心理內容部分之和等於全體,固屬錯誤,完形派學者因著重整體而完全忽視部分,也未免走人相反的極端。考夫卡、庫洛都以為知覺先全體而後部分。美國賓涵(Binghan)對於雞的實驗,來希列(Lashley)對於鼠的實驗,其結果適相反,心的樣式不同。有些人先見全體而後見部分,也有些人先見部分而後見全體。部分有時也極重要。比方一個屋子裡擺了幾十張四弦琴,形樣大小都是一樣。但是我自己的琴,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所以能識別我的琴,不是因為見其整體,是因為見出整體中某部分之特點。所以完形派重視整體,也太過分了。 總之,心理學還是很幼稚的科學。完形派僅指出從前一個學說之錯誤,而並沒有完全解決知覺的難題,其他的難題更不用說了。所以懷疑的人仍然不免彷徨猶豫! 1926年5月,愛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