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30節
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每次敵人進攻的消息一傳過來,他就迅速把那碗肥肉青豆湯和其他東西用小湯勺送到肚裡。他也不敢相信自己一個鐘頭後還能不能活著。我們也為此而有過激烈的爭論。克托不同意那種看法,他說要是腹部受傷的話,肚裡滿滿的就比空著肚子更危險。
這確實是現實存在的困難,對於我們都很重要,但卻只能這樣了。最普遍而平常的東西往往決定著死亡與生存,別的都只不過像是在睡夢中飄浮而已;我渴望在那裡得到存活和繼續本能的要求。我們若能很清楚地認識到這一切,早已進入瘋人院、當逃兵或一命嗚呼了。正如瞄準北極去考察,所有視線都會聚到那一點上,一切都為繼續活下去。不管別的東西,免得分心而遭受不必要的損失。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們獲救。夜闌人靜,回憶過去我們思考自己此刻的境況,我們仿佛對自己都很陌生,始終都想不明白,那個難以把握的生命中所蓬勃的東西,卻與這個形態能息息相通。別的東西都藏在意識底層「冬眠」起來,對死亡的親切關愛,生活時刻都在保持警惕。我們被它塑造成愚蠢的動物,使我們天生就能防範危機。我們接受著它的引導,從而在面對恐怖時能多堅持一會兒。恐怖時常作梗,我們一愣過神來,有些明白它就發作。我們能不急於沉浸在孤獨寂寞當中,它還燃起我們心底那種同肩作戰的戰友的感情。為了無論什麼情況都處於一種主動的環節,它使我們像野獸一樣無情。或者就聯結一體,來應付空洞的攻擊。我們的生活簡單乏味艱辛膚淺,只偶然地會有些不同凡響的事情發生。很快就會發出不可思議的兇猛的對世界充滿期盼的熊熊烈火。
那個時刻是萬分危急的,它只是非常勉強地顯示出適應來,那並不只是平常那樣單純的休息,而是為爭取努力休息繼續投入更為緊張的奮鬥。我們單從生活形式的表象上來看,幾乎和叢林裡居住的黑人毫無差異。但是那些黑人卻可以一直保持這種情況,因為這是他們與生就有的,最多也不多開發出他們的一些智慧和精神力量,可能還會有一定的進步和發展。我們卻正好相反:我們所具有的內在力量不是作用於更新而是著眼於落後退化。他們那種原始蒙昧的生活是合乎他們邏輯的,而我們卻是經過一番努力和抗爭非常不情願地過著這樣的原始生活。
夜裡從睡夢中驚醒,被一擁而上的許多幻覺所壓倒,睡夢蠱惑,便會奇怪地感覺腳下的立足點搖搖欲墜,面前那道黑暗所形成的阻礙又是那麼不堪一擊。我們只不過是一些細小的火苗,僅僅靠一道單薄的殘垣斷壁來擋住那瘋狂的毀滅和襲擊。我們在猛烈的攻擊和壓制下,不停地搖曳著,有時幾乎很快就要熄滅了。戰鬥的令人室息的沉悶的吼叫聲像一個環子把我們緊緊地困在其中,無法擺脫出來。我們也都一塊兒不由自主地爬了進去,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黑暗的夜幕。惟一能給我們一絲寬慰和鼓勵的東西便是周圍一片沉寂,傳來了熟睡後的戰友們那均勻的呼吸聲,就這樣我們一直等到天亮。
我漸漸地失去了那種支撐我精神的東西,幾乎每天,每時,每發炮彈每次死亡都在緩緩地吞噬著它,時光很快就會讓它在我四周慢慢倒掉。
德特林犯了致命的愚昧的一次錯誤。
他太喜歡獨自一人走動了。一顆花園裡的櫻桃樹成為他不幸的開端。我們從前線返回,忽然偶爾發現在新宿營地近旁有一株櫻桃樹,就在過路的拐角處,只有一團 雪白的花叢並沒有綠葉襯托。
傍晚時分,德特林便出去了。之後很久他才拿著幾支鮮艷亮澤的櫻桃花返回來。我們便調笑地說他肯定是要舉行一場別致的婚禮了。他只顧把花小心地放在床 上,一聲不吭。半夜他的一陣響動把我驚醒,仔細聽好像是在包皮好什麼東西。感覺有些不妙,我便走近他。他見我來了,作出一副很坦然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你可要多長個心眼呀,德特林。」我對他說。
「沒什麼,就是睡不著而矣。」
「你折那些櫻桃樹枝有什麼用嗎?」
「我想折就去折唄,」他生硬地回答道,想了一會兒又說,「原先我家的果園裡也栽著櫻桃樹。現在這個時節最合適站在存放乾草的閣樓上向下眺望,一片雪白的景象。」
「你很快就可以休假回家了,而且又是種地的農民,也可能被允許在家干農田呢。」
他麻木地點了點頭,早已在想他自己的心事了。他神不守舍,表情怪異。一會兒神氣十足充滿希望,一會兒又呆滯遲疑。我想轉移他的注意力,便故意管他要一塊麵包皮,但一向非常小氣的他,這次卻毫不猶豫地遞給我。令我感到越發有問題。我一夜 未合眼。到了第二天什麼事也沒有,而且他又很正常了。
他一定感覺我在留心他的舉動了。他還是在第三天早晨逃走了。我一直都盯著他,但並沒有聲張。就想多給他一會兒時間,也許還真能溜過去呢。已經有不少人從這裡逃到荷蘭去了。
直到點名,別人才發現他不見了。一個星期後傳來他被戰地憲兵抓獲的消息。他非常愚蠢地往本國的那邊前進,自然是不可能的。這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因為太思鄉了大腦一時渾濁而開的小差,但這些上前線後面一百公里的軍事法庭上是沒用的。後來德特林便從此杳無音訊了。
被壓抑太長的東西,有時甚至會換一種方式爆發出來,好像鍋爐燃燒過度一樣同樣危險。貝格爾就是這樣的結果。
我們就在前線組成一條可以來回擴展收縮的防線,原來的戰壕早就被炸得蕩然無存了。我們也就無所謂什麼陣地戰了。雙方來來回回互為攻守,主要就在零亂的戰線和各種彈坑之間的猛烈爭奪。前面的防線被衝散了,各個部隊便隨處都有自己的立足點,只有在一個個彈坑之間展開交 戰了。
英國部隊從我們彈坑的側翼夾擊包皮抄過來,我們背部的陣地很快要被攻入。他們圍困著我們。煙霧繚繞連舉手投降都看不清。何況我們並不想投降,在這種情形下,人們連自己都分不清。手榴彈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向我們逼近。我們的機關槍成弧狀瘋狂掃視。很快冷卻水都耗盡了。只好把每個人的尿聚到一個盒子裡,然後不停地噴射。身後槍聲大作,敵人越來越近了。用不了幾分鐘,我們就要玩完了。
干鈞一發之際,貝格爾又弄來一挺機關槍架在我們旁邊一個彈坑裡,向離得最近的一端射擊起來。於是從後面反攻開始了,我們才算自由 了而且聯繫到了後方。
我們躺到一個安全疏散的地方。送飯的炊事員對我們說,那邊有隻受傷的警犬倒在離這兒兩三百步的地方
「什麼地方?」貝格爾問。
那人話音一落,貝格爾轉身就往那邊出發了,他準備抓那隻狗,要不就直接打死他。半年前他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從不過問與己之外的事情。我們攔都攔不住他。他這種前線瘋狂,應有人馬上上去把他摔倒在地,然後按住。否則他會非常可怕。貝格爾又粗又壯,一米八的大個,沒人能突然制服 他。
他發瘋似的不顧一切往上面的火網狂奔過去,沒幾步遠,就被頭頂上的子彈給擊中了。他更加狂亂地吼叫著,向前奔跑。還有幾個人也同樣跟他一塊這樣。有一個人則手、腳嘴並用拚命往外挖土,想往地里鑽。
當然有時候是在裝蒜,但卻也是一種不祥之兆。貝格爾不但沒見著那條狗,反而自己被打傷骨盆。有人出去搶抬他時,小腿肚子也被打傷了。
米羅被離得很近的一發信號彈射穿肚子後便死了。起初八個鐘頭,他神志很清晰,痛苦萬分。死前他把一隻皮夾給了我,並又把克姆里奇那雙長統靴也給我留下了。我穿到腳上也挺合適。我還跟恰德說,我要死了這雙靴子就歸他。
把米羅埋葬後,我們的戰線開始撤退。米羅在地下也不會平安地長眠,英美軍隊增援了大批生力團 隊,還有罐頭咸牛肉、白麵包皮和最新型大炮和飛架。
我們這邊卻在鬧饑荒呢,我們的劣質伙食里還摻著大量代用品,許多人都吃出病來了。德國工廠老闆用我們疼痛難忍的痢疾腹瀉堆積成了腰纏巨富的大富豪。滿滿的一個挨一個的人蹲擠在茅坑大便池上。一張張灰淺蠟黃瘦小尖細的臉真應該讓後方的人好好瞻仰一番。人們蜷縮著,甚至肚子痛得直拉血;嘴唇不停顫動幾乎變形了,自我解嘲地苦笑一下說:「拉起褲子吧,什麼東西都沒了……。」
我們由於炮彈數量不足,炮筒嚴重受損,彈片分散;找不准目標,有時候就打到自己人群里去了,所以炮兵連乾脆停止用炮轟。連馬都沒有多少匹,一些營養不良 ,體質弱差的小孩卻被運來當我們的後援生力部隊,他們背包皮都背不動,來了就去送死。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往前衝著一死了之。看上去成千上萬的。可只要上面飛行員來迴轉幾圈,就能報效掉兩個連的人。他們還沒學過一丁點隱蔽便直接從車上趕到這裡來了。
「德國,很快就會變成一所空城。」克托嘆口氣說。
我們再也不去幻想著「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了。並不需要想得太遠可能正好撞在一個子彈上便死了,也可能受傷後把軍醫院當成新的開端了。但只要沒有截肢軍醫官便會晃動著胸前的戰爭功勳十字章對他說:「沒事,一條腿稍短一點,上了前線用不著怎麼奔跑,你要太有膽量就再K.V.rl|吧,去吧!」
有一個故事從孚日到佛蘭德整個前線都廣為流傳。克托講給我們聽,說一個軍醫官正不斷宣讀著一份體檢名單,他並不看從他面前經過的每一個人只是機械地反覆說:「K.V.,前線還要①K.V.: Kriegsrewendungsfahig的縮寫,德語,意思是用於作戰的。人去呢?」他連一個裝木腿的人都沒注意到。依舊是「K.V.」。克托說到這兒提高了嗓門,那人便說:「我己帶著木腿上去了,但這次他們卻把我的頭打了下來,等我裝上木頭腦袋後,卻變成了一個軍醫官。」聽完這句話,我們哈哈大笑。
也有不少很好的醫生,但士兵在上百次的體檢中,總會不小心碰到一位造就英雄的醫生手裡,有很多是這樣的人,他們樂此不疲,把名單上a.v.①和g.v.②都想辦法給說成K.V.。
有許多這類尖銳諷刺的故事。但這些並不是招搖惑眾和誣陷誹謗,僅僅是實話實說罷了;在部隊欺詐、狡猾、卑鄙下流的事比比皆是。雖然那麼多支團 隊一次次衝鋒陷陣,但卻無法扭轉潰敗的大勢。可進攻還是一個接一個,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嗎?
我們再不能嘲笑那些裝著鐵甲,排成長列滾滾馳來的笨重的坦克了。它們已經成為一種可為恐怖的戰爭機器了。
敵軍的大炮雖密集但我們卻看不見,步兵也和我們一樣是些活生生的人。但坦克卻是能到處宛轉馳騁的機器,它們若無其事地從彈坑裡滾進爬出,一路銳不可擋,噴煙吐火,到處毀滅。它們身披鐵甲,刀槍不入,像一支鐵做的兇殘餓獸。我們驚慌、恐懼、無可奈何,我們顯得微不足道。面對這些龐然大物,我們的四肢不過是幾根稻草,而手榴彈也變成了一支火柴罷了。
炮火,毒氣硝煙和坦克群——粉碎,腐爛,死亡。
痢疾,流感,傷寒——喘病,發燒,死亡
戰壕,醫院,奔向墳場——沒有別的可能性。
我們連長貝爾廷克在向前衝鋒發起進攻時陣亡了。他是很傑出的一個前線軍官,只要有危險局面他總能挺身而出。在帶我們兩年時間裡,他從不受傷,但最後並未能倖免。我們被緊緊地包皮圍在一個彈坑裡。油和汽油的臭味,伴隨著火藥的濃煙吹了過 ①a. v.:縮寫,德語,意思是用於工作的。 ②g.v:縮寫,德語,意思是用於防衛的。來。有兩個人一個背箱子,另一個抓著軟管,向前噴著火舌,他們越來越靠近我們。要是火能噴到我們可就全完了,我們根本不可能撤退逃跑。
我們舉槍射擊卻無濟於事,他們步步緊逼情況越發危急。貝爾廷克和我們躺在一塊兒,見對方火力壓制太密,我們又不好瞄準他們,便自己拎起步槍,機敏地爬上彈坑,用胳膊肘撐著上肢臥倒,小心地舉槍瞄準。他猛扣了一下扳機,一顆子彈飛出,但與次同時他已被人發覺,挨了一槍。他若無其事地重新舉槍瞄準屏住呼吸,緩緩地調整著,好一陣才扣動了扳機。然後手一松,說了聲「好」便掉進彈坑裡了,槍扔在外面。那兩個用火焰噴射器到處掃視的人中前面一個被打倒了,後一個不留神軟管滑落,火焰亂射,他便被活活燒死了。
貝爾廷克被擊中胸部。不大工夫,他的下巴頦又被一塊飛來的碎片給打傷,而且還正好扎到羅爾屁股里。羅爾慘叫著,鮮血直流,他用一條胳膊撐著上身,但誰都救不了他。他就像逐漸被抽乾的皮管,一會兒便攤倒在地上了。他原本是一位優秀的數學教師,但這又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呢。
很快又逝去幾個月的時;一九一八年的夏日血流成河,暴屍萬里。日子一天天地像是身披藍衣的天使靜靜地呆立在那個災難深重的圓環上面。大家都明白,我們最終失敗了。我們只是不停地潰退,至於那件事,都不願提及,當我們發起這次攻勢以後已經軟弱無力了,兵員和彈藥的嚴重不足註定我們不可能再發動什麼進攻了。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止戰爭的延續,無法阻止死亡的發生。
我們永遠忘不了一九一八年那個殘酷的夏天。我們迫切地渴望過去從未體驗過的對生活的要求;紅簇簇的罌粟環抱著營房周圍,甲蟲到處爬動,房間裡陰森潮濕,傍晚時樹木黑漆漆一片幽暗晦色。星星狡黠地眨動,下面細流嘩嘩地流淌;靜靜地酣睡和繽紛的夢鄉;一切都如此,人生啊!
我永遠不能忘記一九一八年的那個夏日。我們對重返前線顯得那麼哀傷和悲涼,無言地抗爭默默地承受。我們的心緒已被不時流傳的戰爭與和平的呼聲弄得煩亂如麻,竟如此地厭惡重返前線。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一九一八年的那個夏日,暴力、血腥,在炮火的轟擊中變得更加明顯,令人心寒肉跳。臉色蒼白驚恐地深埋在污泥之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閃過:不會發生!現在不會發生!一切都要結束了!
我永遠都不會忘卻一九一八年的那個夏天。戰場上橫屍遍野,硝煙彌散。暖人的輕風徐徐吹過。心情極度焦慮,期盼,等待,失落,對死亡的更加恐懼紛紛困擾。內心一直在大聲置疑:為什麼?他們還要往下打?為什麼那麼多人都說戰爭就要結束了?
上空飛機成群結隊的自由 飛翔著。它們常常像蒼鷹捕捉野兔一樣追擊一個倉惶逃跑的人。他們用五架以上英、美飛機圍殲一架德國飛機,用五個身強力壯的士兵攻擊一個精疲力竭的德國兵。我們僅有一條軍糧麵包皮,他們卻享用五十聽罐頭肉。我們都是勇猛頑強、富有經驗的優秀士兵,怕的並不是槍炮的攻擊,我們是被敵人的氣勢給衝垮了。
好幾個星期陰雨連綿。天空灰霧迷濛,地上污泥遍野,死亡步步緊追。只要一出屋子外套和衣服就會被濕個透心。渾身雨水浸透地在前線窺視對方。好些日子,身上都一直濕淋淋的。有穿長統靴的為了減少泥沙流入就用沙袋纏在上面。雨水不停地流淌著、飄灑著鏽蝕了槍筒。把軍服粘在了一處。大地便成了一塊爛水泥溝,黃澄澄地淤池和蜿蜒流動的血水在上面分割成亂七八糟的東西。它漸漸地吞沒了那些已死去的,受傷的和倖存的人。
風雨交 加,彈片夾雜在雨點中在陰暗的空氣中和黃色的大地上到處飛濺。受傷的人在混亂中淒楚、尖銳地叫喊著。那些傷痕累累的軀體一到晚上便呻吟著向夜幕哭泣。
我們被雨水淋著,渾身泥塵,粘滿髒水。眼睛裡濕汪汪地集流著雨水。我們都不知自己現在是否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