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29節
她們執意把他推走了,快到門口時,他又掙扎著想起來,眼裡淚水如注,烏黑的捲髮隨著身體甩來甩去。「我不會走太久的!我很快會回來!」他哭著那麼哀傷悲涼。
安靜了,門關著,大家心情複雜一言不發地躺著。只有約索夫還在說著:「出去時總是那麼說,可進去了是不可能再出來的。」
手術後,我連著兩天嘔吐不止。醫生的文牘員說我的骨頭還沒合上。還有兩個人骨頭彎了沒長到一塊兒,後來又斷了。很令人感到晦氣。
主任醫師在病房檢查時發現我們當中有兩個年輕士兵長著扁平足,他非常興奮。「你們的腳在這裡很快就能矯正,」他微笑著對他們說,「只要給你們動一個小手術,你們的雙腳便很快能跟正常人一樣行走自如了。」護士 小姐,請替我把他們記下。
約索夫見他一出去就忙不迭失地告誡他們:「那個老東西對科學技術非常狂熱,像個變態 者。說什麼也不能讓他給你們動手術。他專愛給人做手術開刀,簡直著了迷。要是他給你們矯正扁平足,放心,腳是不平了,但也成畸形了。那以後你們就只能和拐杖扶手打交 道了。」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有人關切地問。
「就直接告訴他不願意做!你們只想治療槍傷。反正上了戰場你們都不曾感到腳有什麼不舒服。要是給那個老東西帶上手術台,你們就成為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殘廢了。他只不過是想拿你們作試驗研究。戰爭是他和其他所有醫生的資源寶庫,往往他們會因此而輝煌起來。你們到下邊看看現在還有十幾個人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都是他手術矯正的。有好些是一九一四、一九一五年來的。這些年來沒有一個比開刀以前更好走,而且多數腿上還打著石膏。老傢伙每六個月便把他們重新找來;弄斷骨頭然後說這次一定能好起來。記住,只要你們不點頭;說一個「不」字,他就不敢讓你動手術的。」
「好陰險呀,一個人聽完說。但另一個早就厭煩了約索夫。他說:「那也比上戰場丟了腦袋強呀。這兒最多殘廢一隻腳,但我可以因此回家了,總比死在前線舒服多了。他想給我做手術,就由他做好了。」
另一個和我們差不多的小伙子卻不肯答應。老頭次日一早就叫他們過去了。軟硬兼施,又講道理,又恐嚇,好一陣子之後他們便答應下來了。他們僅僅是兩個普通士兵,在這樣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面前又能怎樣呢?當他們送回時上面繃著石膏而且用了麻藥。
阿爾貝特病情加重,傷勢惡化。被他們抬走做了截肢手術。一條腿全部被鋸了去了。之後,他更加沉默寡言了。甚至他說要是有一天手裡再有一把槍,那他將首先給自己一顆子彈。
我們病房又從剛到的運輸車隊里送來兩個病號。他們都己雙目失明。還有一個年紀很輕的音樂師。為了以防萬一,護士 不用刀具給他餵飯,他曾突然從護士 手裡搶過一把。但不幸還是發生了。護士 給他餵晚飯時把餐具放到他旁邊的桌上,有人喊她便出去了。那音樂師迅捷地抓起餐叉,用盡全力穿到心臟上,又拚命地用一隻大鞋往裡敲打。有三個男人聽到我們的呼救聲跑進來用大力氣才把那把餐叉拔出來。叉刺很鈍,但他用力過猛扎得非常深。我們整夜都被他罵的難以入睡。天一亮,他便開始痛苦地嚎叫了。
又空下一個床 位。我們就一天天地在絕望、驚恐、呻吟等痛苦地氛圍中度過。在我們病房裡,有人天不亮就死了。護士 還沒來的及去處理。太平間空間太小,都有些周轉停放不開了。
有一天,忽然有人推開房門,只見那個滿頭捲髮的彼得筆直地坐在擔架上,嘴樂得合不攏,他看上去那麼虛弱,面色蒼白。後面麗貝亭護士 也笑逐顏開地推著他到開始的床 位上。我們都以為去了死亡病室他便真的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他來回看了看周圍說:「你們還要說些什麼呢?」
約索夫也奇怪不已,就連他也第一次碰到了這種事。
過了些日子,有幾個允許站起來了。我還可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來回走動了。阿爾貝特總是有些憤恨地瞪著我,所以我便很少在房間裡走動。我實在受不了他那種怪異的眼神。有時我便悄悄來到走廊上,可以隨意地走動。
腹部和脊椎受了傷,頭部受了傷的在樓下一層,還有一些是雙腿或雙臂做了截肢手術的。右邊住的是顎骨受傷,中了毒氣,或耳朵、鼻子、脖子有傷的士兵。那些傷了肺、瞎了眼、盆骨被擊中,關節被損傷以及傷勢在腎臟和胃部的都住在左側一邊。看過這些地方就會明白原來人的每一個部位都會中彈受傷的。
有兩個破傷風病人死的時候,面色慘白、身體僵直,其中一個連眼都沒合上,瞪著這個世界就去了。許多床 上都吊起傷兵的受傷的四肢,並在下面放一個盆,傷口滲出的膿水便滴到裡面。很快便會積滿,過兩個鐘頭就得倒一次。躺在伸縮繃帶里的人,一頭用一個大鐵磅掛在床 上。那些傷到肚腹腸子上的,裡面儘是淤集的糞便。我從醫生文牘員那裡看到一些拍著被粉碎的頭骨、膝蓋和肩膀的X光照片,慘不忍睹。
在一個傷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身子上,居然還會有一張人的面孔,而且還能證明他還繼續一天天地活著。這真的讓人無法相信。整個德國、法國、俄國會有無數這樣的情形,而這裡卻僅僅是一個部門,一所很普通的醫院罷了,一切事情都在這種險惡的情形中,沒有了去說、去寫、去做的必要,那都是毫無意義的。全部都是瞎編亂造的,不知所云的東西。這種血腥的災難,這種痛苦的折磨極大的嘲諷著有了幾千年悠遠文化的歷史。僅僅一所戰後的醫院便是對戰爭的強烈控訴。
我還是二十歲的年輕小伙子,卻過早地飽嘗著命運的恐懼、絕望、死亡和對傷痛後的茫然之外,對於人生我沒有別的概念。在我眼裡只有麻木無知地順從兇殘,民族與民族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敵視和爭鬥。而有人卻在創造更精明的武器撰寫更輝煌的文章不斷泡製和延長著他們的仇恨和屠殺 。我們那些遍布各方的同齡人都親耳親眼親身經歷了這些事情,現在我們把這件事講訴給我們的父輩們,他們又將作何解釋和答覆呢?倘若戰爭結束了,他們還會對我們有什麼希望呢?我們已在這些年中成為一個個職業的劊子手,只知道殺人。我只懂得人生與死亡是緊密相聯在一起的。此後怎樣?將來我們又會怎樣呢?
萊萬多夫斯基是我們這個病房年歲最大的,已經四十了。他在醫院十個多月了,等著重傷的腹部漸漸治癒。他的傷勢在最近幾個星期開始慢慢好轉,有時還能一瘸一拐地弓著背走幾圈。
她遠在波蘭的妻子給他來一封信。信的內容讓他連續幾天激動不已,信中說,她攢了些錢,準備當做探望他的路費。
她已經出發了,很可能隨時就到,萊萬多夫斯基茶不思飯不想,甚至把只吃了兩三口的赤藍香腸也大方地給了人。那封傳看了幾十遍的信,在他手來不停翻來折去,舉在眼前繞著病房踱來踱去。郵戳的數字日期已經推算過好些次了。手上的油脂和髒物已經把信封上的地址磨得模糊難辨了。萊萬多夫斯基終於熬不住發燒了,只得再躺倒床 上焦慮,期盼地等待著。
在他和他妻子分開兩年期間,她有了他的孩子,並一起要帶到這兒來。可有一些別的事卻讓萊萬多夫斯基聯想不斷。他原計劃等老婆來了以後到外邊呆一陣子,畢竟雙方分離得太久,要有條件還是要相互在一塊兒溫 存一番,幹些別的事情呢。
我們曾聽過萊萬多夫斯基給我們大量灌輸這種事情。在部隊這又是很公開的。大家都覺得這很正常。有幾個外出過的人說有幾塊很隱蔽的地方,根本沒人知道,甚至有個人還能說出一所很安全的小屋的地址呢。
萊萬多夫斯基愁雲籠罩著,那些主意一點兒用都沒有。對於他來說那種事已成為他生活中惟一的樂趣了。我們看他如此,都安慰他都表示一定能幫助他。
他的妻子是第二天下午趕來的。這個女人羞答答地站著,身材矮小,頭髮紛亂,眼睛在來回尋覓著,她披著一件已經很舊的帶花邊和飾帶的黑斗篷。
她不好意識地站在門口,不停地小聲自言自語著。我們屋裡的六個男人把她給唬住了。
「你進來吧,瑪爾雅,他們都很歡迎你呢。」萊萬多夫斯基居然試著咽下一口唾液沖她說。
她先繞著跟每個人友好地握了握手。她伸手把小孩抱起時,小東西正好把尿布又弄髒了。她從一隻花色手提包皮里拿一塊布給孩子鋪好墊上。她開始自在一些了,他們便親熱地談起話來。
萊萬多夫斯基心急如焚,總是向我們哀傷無奈地眨眼。
醫生查房過後,比較安全。有時也不過進來一個護士 看看便走了。有個人出去觀察了一會兒便朝萊萬多夫斯基點點頭說:「約翰;外邊什麼人都沒有,很安全,你們開始吧。」
他們小聲聊著。那女人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我們擺擺手沖她一笑,告訴她無所謂,別在乎這些。我們才不管那些閒話呢。在這裡被槍彈殘廢的細木工人約翰·萊萬多夫斯基與他的妻子在一起誰曉得下次見面會在什麼時候呢?他們需要好好地親熱親熱了。
為防護士 干擾好事,我們讓兩個人站在門口望風,只要她們一過就設法拖住。兩個人在外邊大概看守了一刻鐘。
我們又把幾個枕頭堆墊在萊萬多夫斯基側著的身後,小孩由阿爾貝特照看。於是我們轉身背對著他們,黑斗篷很快便鑽到被窩裡去了。我們這邊也有說有笑海闊天空地談論著,還拿出牌來。
我手氣不錯,拿了一手梅花牌,有四張杰克,一圈便贏了。我們幾乎想不起那邊的萊萬多夫斯基夫婦。不一會兒,阿爾貝特用盡一切辦法都止不住那孩子的哭聲了。細細地吸吮聲音響起,我無意抬頭,只見那孩子已在母親懷抱里了,嘴上還咬著一個奶瓶。約翰的事情已經完成。
我們好像是一個大家似的,彼此又近了一步。萊萬多夫斯基眉開眼笑了,汗水早已滿身都是,而那女人卻一副精神十足的樣子。
約翰把花提包皮里的鮮嫩的香腸,揮舞小刀分切成片,讓他的矮女人微笑著分給我們吃,她頭髮蓬亂但卻漂亮多了,我們都叫她媽媽。她便很親熱地為我們打一打枕頭。
幾個禮拜過去了,每天早上我得到山德爾學校去接受治療。我要在那裡把勒得硬繃繃地一條腿變得能夠活動起來。胳膊已經痊癒了很長時間了。
再從前線送來的病號,便由過去布料繃帶改用白色皺紙繃帶了。前線非常匱乏那種紗布繃帶。
阿爾貝特的腿也很快恢復起來了。已基本上癒合了傷口。聽說就要給他接人工假肢了。但那些日子他卻越發陰沉著臉,沉默寡言了。經常說著話便戛然而止,呆滯地盯著前方,要沒我們這些人,他早就死了。不過這兩天,他已漸漸有所好轉了。也經常湊過來看我們一塊玩牌。
我准許休假回去幾天。
母親更憔悴了,她拉著不讓我走開。
不久我便又被調到團 里,再次奔赴前線。
我真有些不捨得阿爾貝特·克絡普,他是我真正的好朋友但這種朋友在部隊已經很平常了。
我們已不習慣一周一周地計算時間了,剛來時還是冰封的冬日,炮彈炸起的彈片和凍土四處飛射都很危險,轉眼間,卻已草木嫩綠了。我們卻在戰場和營棚之間來回地調換生活著。我們對於戰爭和死亡之間的關係已經習 以為常了。就像癌症和結核,重感冒和拉痢疾一樣,只是在戰場上死亡來的更快、更殘酷、手段更多一些罷了。
我們大腦就像一塊可以隨意改變形狀的泥團 。平時它平平整整地很完好,一打仗上了戰場它便被轟炸的光怪陸離了。
過去所知道的很多東西都毫無用處,差不多都淡忘了。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幾乎每個人都沒什麼依據可以區別,學識、修養並沒有什麼不同了。這些東西有利的一面可以因此而占據一些環境;但也有不利的因素,會自然不自然地束縛人的思想。打個比方就如過去是每個省自己鑄造發行硬幣,後來統一了模式,把它們都溶化了。那就只能驗明金屬才能發現與過去的不同。我們也同樣,先是個兵,再才是一個個具有溫 和而怪異等特性獨立的人。
歌曲唱的那種親密無間的關係以及犯人間的凝聚力和相互幫助相互關心的死囚之間的可愛品質匯合成了這種博大而寬容的手足之情。它誘惑我們從那種緊張、危險充滿恐慌和孤單的情境中所脫出來取而代之的是看破一切樂觀輕鬆的生活態度。它既是高尚的又是卑微的,但又怎能那樣去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