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31節

雷馬克 《西線無戰事》
潮濕、悶熱、憋悶在雨水之後很快被占據了我們的彈坑。一個接近尾聲的夏天,克托給人送飯時,突然倒了下去。只剩我和他了,我給他包皮紮好傷口。他被擊碎了脛骨。克托深情悲傷絕望,低聲哼叫著:「就是時候了,該到時候了。」 我勸慰他說:「克托,你倒是因此得救了,這仗不知還得打多久才完呢——」 血像小水流一樣從傷口淌出。我不能為找擔架而把克托丟在這裡。而且我也不知道醫療站在什麼地方。 我便馱著瘦小的克托,趕到了急救所。 我歇了兩次。他痛得不停呻吟著。我們一路上都少吭聲。我氣喘吁吁累得汗流浹背,便把上衣領子都解開。我因用力憋氣,臉都腫脹起來了。但我還是要他一定得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我們還往前趕嗎?克托?」 「趕吧,保羅。」 「那好我們走吧。」 我扶他起身。他靠在一棵樹上,用另一條好腿站著。我先輕輕地用胳膊肘繞住他那條中彈的腿,然後他向上一躍,另一條好腿也彎曲著套在我胳膊肘上。 我們艱難地向前行進,身後炮彈仿佛就在跟前嘶鳴著。克托已經開始往地上淌血了,我咬緊牙大步地向前趕。也顧不上去躲避炮彈的轟炸,往往還沒來的及隱蔽它便呼嘯著過去了。 我們在一處小彈坑裡停歇下來,等待著炮轟停止。我拿軍用水壺給克托喝了點茶。默不作聲地抽了一支紙菸。我傷感地說:「克托,也許我們不能在一塊了。」 他聽完呆看著我,一聲沒吭。 「我不會忘記咱們一塊烤鵝肉。你從還在我困難時幫助我,我第一次受傷時,還是個不懂事的新兵呢,我不停地抹著眼淚。那應該是三年前的事了吧,克托。」 他點著頭。 我頓時感到一陣傷感和孤獨,要是克托沒了,我就不再有一個朋友了。 「克托,要是和平之前你沒能回來,那我們終久會再見面的。」 「你說我的脛骨傷會不會又成為K.V.?」他有些苦楚。 「你只要休養一陣就能痊癒了,關節又沒事。我想沒準能復原呢。」 「我想抽支煙。」他又說。 「咱們回去後合作做些事吧,克托。」我知道眼下他這種情況已經不可能了,說話時心情很不好受。我的戰友,克托,瘦小的肩膀,濕透了的胡 須,他是我最知心最了解的親人,這麼多年我們風雨同舟,也許很快我們就要永別了。 「克托,無論如何把你家地址給我一個,這是我的。」 我在筆記本上抄好他的地址,心裡一片淒涼與孤獨。我真想給自己腿上也打一槍,和他一塊離開。 克托忽然不停地咳喘起來,很急促。臉色變得又青又黃。「咱們往前趕吧。」他輕聲說了一句。 我起身,把他小心地背了起來,扣緊他的雙腿大步向前跑去。 我拚命地咬著牙往前趕,只覺得喉嚨在冒煙,眼前直閃著各色的金星。最後我終於跌跌撞撞趕到了醫療站。 一到那兒,我仿佛力氣耗盡,直挺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抓緊他那條瘦腿。好一陣子我才緩緩站起來。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於是我摸索著打開軍用水壺,可這是就連嘴唇也不停地顫動著。但我還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畢竟克托有救了。 好一陣子,我才能聽清原來周圍是如此雜亂混沌。 「你其實不必要那樣拚命。一個衛生員對我說。 我納悶地看著他。 「這個人早已經死了。」他用手指了指旁邊的克托說。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他的傷口是脛骨上邊呀。」我說。 衛生員直挺挺站著說:「都一個樣……」 我眼睛朦朦朧朧的,汗水又從頭上滑入眼裡。我抹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躺著的克托。「他是昏過去吧。」 衛生員「噓」了一聲說:「我還是能判斷出這一點的。不信我們賭一賭,他確實死了。」 我麻木地搖頭說:「怎麼可能呢?我在十分鐘前還和他說話聊天呢。一定是昏迷過去了吧。」 我伸手摸去克托的手還溫 熱著,我從他肩膀下伸手想用茶葉擦他的太陽穴。但感覺手上濕乎乎的,我從他腦袋後把手拿出來一看卻已粘滿了鮮血,衛生員小聲說了一句:「你自己看見了吧……」 我只顧奔跑,根本不知道克托後腦上被一個彈片扎穿,打開一個小小的洞。或許只不過是一個非常細小的碎片,卻已經了結了。克托死掉了。 我木然地站起身來。 「他的士兵證和隨身物品你要帶走嗎?」旁邊那個一等兵問我。 我點了點頭,從他手把東西接過。 衛生員有些奇怪。「他不是你的親屬吧?」 我和他都不是親屬,我們根本不是親屬。 我在往哪?腳是在走嗎?我抬起頭任它們到處亂轉。過了很久我又停下腳步,周圍一切如故。只不過是死掉一個國民軍斯坦尼斯勞斯·克托辛斯基。 我便不知自己又怎麼樣了。 秋風蕭瑟。老兵已經寥寥無幾了。我們一塊七個人就剩下我自己了。 和平與停戰已成為大家最熱衷的話題。大家眾目期盼著,惟獨這點希望還給他們以生存的力量,都已經經不起失落的打擊了。要是沒有什麼大的事件,這種眾心所向的願望是不會被破滅的。失去了和平,就很可能爆發內亂。 我中了點毒氣,允許休息十四天。我便成天在一個小花園裡沐浴著柔和的陽光。就要和平了,我也開始深信這一傳聞。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我一直只想著這些,不願意在思考其他。我的感情的潮水以巨大的能量讓我為之遐想,為之等待。那裡包皮含著對生命的珍惜,對家庭故鄉的渴望,和對親人們的思念之情。我終於開始沉浸在被解放的愉悅中,但卻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一九一六年要是我回家,那麼我會把所受的痛苦和磨練成的各種力量濃集成一場革命。但現在我們便只有疲倦、絕望、悲觀、和無助了。我們腳下已經無路可去了。 誰都無法理解我們此刻的心情。那些年紀大一點的,雖然和我們一塊呆了這麼多年,但他們很快會因工作、家庭把戰爭淡忘。而我們之後的年輕人,像我們那時一樣,與我們無法溝通,會把我們置之不理。我們自己都覺得自己呆著是很索然無味的。我們會因年齡增長而去適應,去順服,但我們終將有多半的人茫然若失在歲月的推移中毀滅。 但我的所有想像在我又站在沙沙作響的白楊樹下時便成為過眼煙雲了。我們久久地想那些溫 柔,那些朦朦朧朧、撲朔迷離 的東西。五彩繽紛的世界,以及和女人們親切偎依的感覺都在腦子裡幻滅了,是不能的;但也並沒有在強烈的炮火和悵然絕望或軍官妓院中變得無影無蹤了 金黃色的樹葉在秋風中閃放著亮麗奪目的色澤,通紅的山楂的果子在一簇簇綠葉非常飽滿地挺拔著。一條寬敞而筆直地大路光亮潔白地向遠處地平的盡頭延伸著。營房食堂像一窩蜂似的都在喋喋不休地爭吵著種種有關和平的傳聞。 我站起來。 心情異常的平靜。是啊,歲月輪迴、時光荏冉,可對於我它又能帶走些什麼呢?孤寂、絕望已經使我非常坦然地面對著眼前的一切。腦海中所浮現起這些年來所飽嘗的各種辛酸與痛苦,屈辱與憤怒,依舊曆歷在目。我並不在乎我是否已經把它征服,但只要它還存在,便總會有一條新的道路,也不管我內心裡的那「真正的我」會想些什麼。 他陣亡了,在一九一八年的十月。那裡,整整一天都出奇的安靜與沉寂。也就在當日的戰報新聞上,僅僅用一句話做了概述:西線無戰事。 他死時輕輕地向前撲倒,靜靜地躺著。像是沉睡在夢鄉中一樣。當人們把他翻過來時,他的表情那麼從容、那麼安詳、那麼愜意,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痛苦與悲傷。畢竟從此一切也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