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21節
他們很少有人開口說話,有時也只是三言兩語。但我感覺他們相處的比我們這邊要融洽和睡得多。反正戰爭在他們那裡已經結束了。不過一旦得了痢疾,人也很痛苦。
聽看守過他們的老國民軍講,剛來那陣他們也挺熱鬧。打架爭鬥,動刀子的糾紛也時有發生。而現在,他們像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遲緩漠然,好多人已懶得去手婬,他們已經太疲軟而孱弱了,不過有時也會再出現這種事,滿屋的人都動起來亂鬨鬨的。
…
他們緊挨著並排在鐵絲網後,一個接一個。一有空位,就會有人很快補上。他們一聲不吭;偶爾有人想討個紙菸菸頭抽。
他們的身影在黑暗中定格而立。雜亂的長須在晚風中搖動。我絲毫不能了解他們,只想著眼前都是一群戰俘,並為此而興奮不已。他們一生平平淡淡地生活,勞作,卻被無緣無故送上前線淪為戰俘。要是多了解他們一些,知道他們姓名、過去、家庭以及他們的心愿、苦惱,我可能會改變看法,會可憐同情他們。而此刻我只覺得生命的苦難、人生的艱辛和人與之間的殘酷。
我們會在一聲令下之後把他們當成敵人,又可能因一聲令下而與他們結為朋友。那些人輕輕地拿筆在桌上寫了幾行字,於是我們過去所認為的世人不恥的卑鄙的手段卻成為新的追求方式。但每每眼睜睜看著他們滿臉稚氣,和蓄著教徒式胡 須的面孔,我無法用敵友來加以區別!在新兵的眼中每一個低級軍官,在學生眼中每一個高級教師都是最憎惡的敵人,但在我們眼裡他們這些人要更為可惡。只要他們重返自由 ,我們之間又會相互視為敵人,把槍口再瞄向對方。
我為這可怕的聯想感到恐慌,幾乎要陷入迷途。雖還不至如此,但我沒有遺忘這些想法,我會把它留在記憶深處,一直到打完仗。我心情激動不已:難道我瀰漫於硝煙時所思考過的,在經歷戰場洗禮之後所殘存的追求的那種高尚、偉大的目標嗎?難道就是不白流逝歲月而必須完成的一項任務嗎?
我把一支香菸分成兩段,遞給俄國人。他們感激地向我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去,貪的把煙點燃。紅光便閃閃的映襯在他們臉上。我的心稍稍舒坦了一些;仿佛夜幕中的農舍;透過小小窗口洋溢出平靜舒心的點著燈火的小屋。
時間無言而逝。在一個迷霧的早晨,又埋掉一個死去的俄國人;平均每天都會有人死亡。我站崗時正趕上他被掩埋。混濁不清的讚美詩像曠野中的風琴傳來的聲音,俄國農民圍成一圈木木地歌唱著。
就這樣一次葬禮很快完成了。
夜裡,鐵絲網前,他們靜靜地站立著,任樺樹林中的冷風吹動。天上布滿了冷冷的星光。
有幾個稍微懂德語的俄國人,接觸了幾次相互便漸漸熟識起來。有個過去曾在柏林當小提琴手的音樂家,在閒聊中得知我會鋼琴後,就取出他的家當演奏起來。周圍的人便都背靠著鐵絲網靜靜地傾聽著。他盡情地站在那裡來回拉動著,眼睛時而輕輕地合攏,樣子非常陶醉好像全然忘了自己周圍的一切而沉浸在那美妙的琴聲中了;他還友好地沖我有節奏地演奏他的樂器。
人們隨著他奏出的悠揚的俄羅斯民歌輕輕地附和著小聲哼唱。聲音凝重而渾厚仿佛是從很深的地下傳出,而那些俄羅斯人黑壓壓地更像一片隆起的丘陵。琴聲清脆、含蓄恰似面前站著一個羞答答的少女那麼柔弱單薄。琴聲依舊在夜風中吹送著,少了歌聲伴唱,多少有幾許哀傷,軟弱乏力。在屋外空曠的氛圍中琴聲讓人感覺孤獨憂鬱。
休過一次長假以後,通常就不允許回家過禮拜天了。在這兒的最後一個星期天,父親帶著姐姐一塊兒來看我。因為我馬上就又要重返前線了。那天我們一直在軍人俱樂部坐著聊天,我討厭在營棚里呆著,又沒有別的去處。快晌午時,我們又在野地里轉了一圈兒。
我們都好像無話可說,幾個鐘頭真難熬。話題始終不離母親的病體。她已確證為癌症,老早便住院了,過幾天就快動手術了。醫院人員都說她會康復的,但我們卻感覺很渺茫,還沒有聽說能治好癌症的病例呢。
「我媽現在在哪兒?」我問。
「路易薩醫院裡。」父親答道。
「幾等病房?」
「三等。手術費還不知要多少,所以先沒確定。而且她也要在三等病房,好有人說說話。收費也少一些。」
「那她屋裡都是得一樣病的啦。不過她能休息好就可以了。」
父親點頭說是。母親長期患病,他一個人忙碌維持全家人的生活。雖然實在不行了,母親才答應住院,但花銷也少不了,父親這麼多年都花在那裡了。他顯得很疲倦蒼老,臉上布滿了皺紋。
「也不知手術費收多少。」他說。
「你該去問一下。」
「不行。不能很冒失地向醫生提及這些,否則他會猜想的,無論怎樣他還是要給你媽開刀動手術的。」
我感到很悲哀,窮人註定就是如此。他們幹什麼都瞻前顧後,不敢問高價,而心裡卻亂打鼓整日心神不寧;與他們相反,那些花錢如流的富人反倒事先講定了價格。就連那些醫院的醫生也都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冒失而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
「手術完成以後包皮扎費用也很高。」父親語氣里充滿了無奈。
「可是職工住院得病應該享有一點補助金的呀?」我說。
「你媽的病拖得太長了。」
「爸,你現在有些積蓄嗎?」
他搖搖頭:「哪有啊!倒是自己加班加點多做點工可以補貼一些。」
這我是知道的,他很辛勞。他會利用所有時間站在桌子邊不停地裁剪、粘疊一直到深夜。他會在下午以後吃點乾巴巴的用票證換來的東西。再服一些頭痛粉,便一聲不吭繼續一個勁干手中的活兒。
他太不容易了,為讓他稍稍高興一些,我又找了些話題,講了一些剛好想起的故事,我們在營房時所說的一些笑話等等,以及將軍、中士之類的一些事情。
時間不早了,我便和他們一同去火車站,送上列車。臨走時,父親和姐姐把一杯果醬和一包皮油炸土豆餅塞給我,這些都是母親親手為我趕做的。
他們乘車返回了,我茫然若失地一個人回到營棚。
當天夜裡,我就把母親的煎餅塗上果醬,吃了不少。不過吃著總覺得沒味兒,便想拿出去送給那幾個俄國人吃。但很快轉念一想,為做這些東西母親一定強忍著病痛,烤著炙熱的爐火很長時間才煎完。想到這裡,我把那包皮吃的放進背包皮里,只從裡邊拿了兩塊煎餅給了俄國人。
我們連續趕了幾天的路。上空第一批飛機經過。追上運輸車隊時看見它們滿載著重型火炮。我和他們一塊兒搭了輛軍車,我的團 隊不知開往什麼地方了,打聽許多人都擺擺手表示不清楚。我只好到處尋找,找到什麼地方就在那裡住下;次日,帶些乾糧繼續查問,好多回答都是模稜兩可似是而非。我只能四處亂問,扛著背包皮和步槍,邊走邊尋問。
我費盡周折趕到那處被炸毀的戰壕時,他們已經不在了,周圍有人說己被改編成一支突擊師,隨時增援最吃緊的地方。聽完這個消息我甚至有些掃興和失望。他們說我們的部隊已經慘遭重創。我又問知不知關於克托和阿爾貝特這倆人的消息,他們都表示沒聽說過。
我風餐露宿,四下查尋,連續幾個日日夜夜像個遊牧的印第安人但杳無音訊。正當我垂頭喪氣時終於獲得一個準確的信息,當天下午便急匆匆地去連隊報了到。
有個中士接待了我,要我先留住一兩天,連隊就快返回了,我現在去了也沒用。「怎麼樣,在家休假還可以吧。」他問我。
「開始還行。」我回答他。
「都是這樣,」他長嘆一聲說,「如果能一直在家呆著或許最好了。假期後面的日子,就是因為這些而很煩亂。」
在連隊回來之前,我便一個人到處亂逛。那天他們返回時,個個陰沉著臉,蓬頭垢面,顯得無精打采。我忙一躍而起,從中間擠進去挨個兒尋找,我一眼看見了恰德,接著是正在擤鼻涕的米羅,稍遠處是克托和克絡普。人們都默默地先把草墊被褥鋪齊。我頓時感到有幾分內疚,也不知為什麼。熄燈睡覺前,我拿出背包皮里的油炸土豆餅和果醬給他們吃,每人分那麼一點。
我把兩塊已經有些發霉的靠外邊的煎餅自己留著吃,挑了幾張新鮮的遞給克托和克絡普,讓他們吃。
克托嘴裡嚼著,一邊又問:「是你媽給你煎做的吧?」
我點頭說是。
「挺好吃的,」克托又說,「我第一口就覺著味道不錯。」
我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淚水。現在我又和老朋友克托、阿爾貝特一起吃住了,一切都會好的,這才是我的歸宿。
「你趕得真巧,」臨睡前克絡普湊上來小聲對我說,「聽說,過些日子我們就快開往俄國那邊了。」
俄國那邊,聽說沒有什麼戰爭。
滾動的轟炸聲從前線遠處那邊傳來,整個營棚都跟著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