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20節
作別時,她吻了我,並送給我一張克姆的照片。他身著一身嶄新的入伍軍服,靠著一張圓桌。身後是一片布爾上的樹林,桌上擺著一杯啤酒。這是最後一個在家度過的夜晚。大家都沉默不語。我早早地上了床 ,把頭埋在枕頭下,緊緊壓住。我不知道日後還會不會再睡在這暖洋洋的鴨絨墊子上!
夜很深了,母親輕輕地走到我床 邊。她以為我睡熟了,我也裝著做夢的樣子。我真不知倆人坐著說話會多難受呢。
她一直坐著快到天亮了,有時候腰有些酸痛,她就輕輕地扭一扭。我終於克制不住了,裝著睡醒坐了起來。
「媽媽,回去吧,當心受涼。」
她說:「沒事,我多的是睡覺時間。」
「我先不去前線,媽媽。我要在訓練營呆四個星期。或者趁星期天我還會回來呢。」
她沉默了一會,又說:「你怕嗎,孩子。」
「不,不怕,媽媽。」
「孩子,千萬小心那邊的法國女人,她們可不安好心。」
我親愛的母親!在您眼裡我永遠是個孩子呀,我真想把頭伏在您膝蓋上,大痛一場來得到一絲慰藉。其實,我也真是個孩子呢,衣櫃裡短小童裝,仿佛就在昨天,而這一切全都過去了。
我努力克制著自己說:「媽媽,我們駐守那兒根本見不到一個女人。」
「上了戰場,要多留心啊,保羅。」
我親愛的母親呦!我真恨不得和您擁抱著一塊兒死掉,我們都是如此悲哀、無奈讓人憐惜啊!
「媽媽,您放心吧!我一定多留心。」
「我會每天為你禱告的,保羅。」
我最親愛的母親啊!我真想和您穿過時光的隧道,回到我們朝夕相處的歲月中去,永遠不再飽嘗這些苦難,自在地生活啊!
「你能不能去到一個不太危險的部門呢?」
「也許吧,媽媽,我試著往炊事班調動一下。」
「那你就試試吧,但會不會被人家議論呢?」
「我不會在意的,媽媽。」
她長出了一口氣。夜色中我看見她臉上閃出一束白光。
「媽媽,你去休息吧。」
她依然坐著沒說話。我起身給她披上被子,她拽著我的手,身上開始病痛了。我忙扶她到自己房間裡去。然後我陪她坐著,心裡很不是滋味。「媽媽,您很快就會痊癒的,您多保重身體。」
「好的,媽知道了。」
「媽,以後別給我郵寄東西了,我們在前線餓不著,你們更需要它們。」
媽媽傷心地躺著,樣子那麼可憐。她對我的愛勝過了一切。我正要輕輕走開,她忙又說,「我給你買了兩條羊毛襯褲,挺保暖的,千萬別忘了放到你背包皮里。
媽媽,我曉得為了這兩條襯褲,您曾無數次地去等待、去請求、多少個來來回回啊!我最親愛的母親,如今我卻一定要離你而去了,多麼讓人難以接受啊!這世界只有您能在我臨行前提出那麼多要求和注意。我此刻就坐在你身旁,心中干言萬語卻就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晚安,媽媽。」
「晚安,孩子。」
夜黑漆漆的。母親的咳喘聲不時地傳出。一片寂靜,只聽得見鐘錶不停地嘀嗒著。窗外風聲乍起,栗樹沙沙響動。
樓梯過道上的背包皮把我絆了一下,背包皮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它就將隨我離開了。
我埋頭咬著枕頭,緊握著拳頭,擱在床 粱上。我真後悔休假回家。在前方,一切都無所謂,不去幻想、不去希望期盼;而今後,就再也辦不到了。我不是個純粹的士兵,已成為為母親、為自己、為莫名其妙的感覺而痛苦掙扎的人了。
我真的不該休假回家。
我早己習慣了野外營房這種臨時帳篷。那時,奇姆思托斯曾整治過恰德。而現在,卻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只偶爾能碰到幾個似曾相識的人。
我每天很麻木地完成著日常公差勤務。一到晚上,我就搶著到軍人俱樂部去,並不是為了那些擺放的雜誌,主要是我很高興去彈奏那架鋼琴。兩個姑娘負責這裡,而且有一個很年輕。
營棚用鐵絲網繞了圈,很高。萬一從軍人俱樂部回來晚了,必須出示通行證,除非,他與崗哨認識,可以隨時出入。
我們堅持要在荒地上的松樹和樺樹中進行連隊操練。心中一切都破滅了,便能忍耐任何東西。跑步行進而突然臥倒時,鼻子喘氣的風吹得花草搖搖晃晃。臉貼近地面,才明白細沙也是由更微小的卵石聚集而成的,很乾淨。以前很少注意這種事情,人們都把手深深插到了裡面。
而那邊密密匝匝的樺樹林,才最為漂亮。色彩像調色板一樣有層次地交 錯變幻著。樹幹先是潔白色的,上面飄動著輕柔的墨綠的樹葉,一陣微風掠過,綠葉跟著向一邊飛舞慢慢抹上一層淡淡的藍色。緊隨其後的浮雲經過擋住陽光下面便像著了重墨,一切幾乎都變成了黑色的。但這片陰影只稍作逗留,便從樹幹間離開了,緩緩地飄向天際,那些樺樹又重見天日,更加亮麗明快像飄動在白旗杆上的艷麗多姿的彩旗。有些樹葉已早早地被秋風染扮成血紅的或金黃的顏色。
我總是沉湎於那暖洋洋的陽光和飄浮的祥雲聚精會神而險些沒聽見口令;人只有孤獨、寂寞時才更能領略大自然的美好。我在這兒很少與人交往,也不願意過分親密。彼此互不深知見面閒聊幾句,晚上打幾圈牌,擲擲骰子也就可以了。
我們營棚緊挨著一所很大的俄國戰俘營。雖然隔著一道鐵絲網,但他們仍能走到我們這邊來。樣子很謹慎、畏懼,與他們那種大胡 子,虎背熊腰的外表很不諧調;更像是被馴服的服服帖帖的聖伯爾納雪山狗。
他們偷偷地溜到我們這邊,翻撿著垃圾桶的東西。我們的剩飯剩菜,骯髒的胡 蘿蔔,零星的蕪菁塊;而他們最鍾愛的要數已經發霉的土豆和米湯里漂剩的牛肉末了,但這些又太難找到了。
他們乾乾淨淨地吃掉每一樣東西。有個別吃不掉自己那份的,周圍早有十多個隨時準備助人為樂的。那些垃圾多是用長把勺子都舀不到的剩渣才沖洗掉的。或者也有腐爛變質的蕪菁皮和麵包皮塊等等。
而那些俘虜卻非常急切細心地熱衷於對這些髒亂、腐臭的湯水進行搜尋。他們毫不知足地從那腐爛霉臭的垃圾桶里挑剔出需要的東西,往制服 下一塞便溜了回去。
太奇怪了,離我們的敵人竟在咫尺之間。他們一副老實厚道的面孔,寬額頭,高鼻子,大嘴唇,粗糙的雙手,雜亂的頭髮,地地道道種地農民的形象。他們更應該去耕田、種植、收穫果實。他們的模樣有些像我們善良勤勞的弗里斯蘭農民。
他們的動作低三下四的乞討,讓人於心不忍。他們已極度衰弱,那點東西,只能讓他們苟延殘喘幾天罷了。更何況,我們自己都有些吃不好呢。痢疾在他們中蔓延,有人驚恐地悄悄拉出沾著血水的襯衣給人看。他們都站不直,脊背、脖子、連膝蓋都是弓著的,腦袋低垂著,有時還用幾句拗口的德語向人乞討,乾枯的雙手微微向前伸出,樣子十分可憐。而我卻從他們低沉、怯懦的低音里想起了家裡暖和的火爐和舒適的小屋。
當他們過分卑微作賤地衝著別人時,有人會因生氣而一腳把他們踢倒。一般遇到他們這樣,多數人都若無其事地走開了,並不理會。而他們那兩隻拇指大小的眼睛裡,卻隱匿著無數的苦澀與酸楚。
夜晚,他們會拿自己的實物到營棚這邊做交 易,換麵包皮。而且進行都很成功。他們的長統靴對我們的誘惑是很大的。比起我們腳上的劣質靴子,他們的長統靴又高又軟非常舒服。我們有不少收到家裡寄來的可口食物便拿來與他們交 換。一雙長統靴通常可以換取三塊自己的發麵包皮,或一塊麵包皮和一條細而硬的瘦肉香腸。
但多數俄國人早已變得一貧如洗了。他們衣衫襤褸,神情可憐,用彈片和子彈殼做成小飾物或雕刻品也過來碰碰運氣。然而這些並不受我們的歡迎,儘管他們花了很多功夫,做工也很精緻但最多也只能換一兩塊麵包皮片罷了。我們這邊的莊稼人雖然脾氣很倔,卻很狡猾。他們把麵包皮和香腸伸到俄國人鼻子下面晃來晃去,那人看得直流口水、臉色慘白、雙目發獃、便一股腦兒把好東西都拿去換了。我們的農民又用東西把戰利品包皮好,再拿小刀為自己的勝利向從存糧中切下一片麵包皮,就著香脆的香腸作為對自己的犒勞。看他們那副狡黠的樣子,感覺很不舒服,真想劈頭狠狠敲他們兩下。他們只能算計別人,什麼東西都不會給人。我們溝通的太貧乏了。
我總被指派看守那些俄國農民。夜裡他們就像一隻只病鳥蜷曲著身體,又像是只巨獸弓著上肢。他們總是把臉貼在鐵絲網上,雙手釣在網上,目光呆滯、神情木然。他們排在一行,享受著荒地上樹林裡徐徐吹來的乾爽的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