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19節

雷馬克 《西線無戰事》
眼前一張張畫面掠過,稍縱即逝,它們都是些瑣碎的灰色的回憶。 一無所有,一無所有。 我愈發的焦躁起來。 我一陣緊張空虛,我已無路可退、無計可施了;我拚命地祈求,但沒人應答,我垂頭喪氣、鬱鬱寡歡地坐著,像一個罪犯在審判後,過去遠遠地離他而去了。可我又不願有過多希望我的明天將會如何,我毫無把握。我還是一個兵,我牢記著這一點。 我心煩意亂,起身向窗外眺望。然後從書架上找了一本書,翻看了幾頁,就把它丟在一邊,又搜出一本。有些字句,我還做了註記。我邊翻邊開,又拿了另一本。轉眼間身邊已堆了厚厚一摞書。之後又有報紙、雜誌、信件也堆了上去。 我默然地仿佛面對審判一樣站在那裡。 喪失了勇氣。 字、詞、句——什麼都無法對我表達。 我遲鈍地把書整理好,放回原位。 一切都平靜了,都過去了。 輕輕悄悄地,我走出房去。 我沒有過分失落,還有希望嘛。我雖然不再到我房間去了,但我仍然寬慰自己,剛幾天沒必要早下定論的。今後,將來,有的是時間供我適應再判斷呢。我獨自到米特爾思鐵那所士兵營找他,他屋子有一種令人不愉快的氣氛,我對此卻非常熟悉。 米特爾思鐵給我講了一個他很早就知道的新聞,卻讓我大吃一驚。他對我說,坎通列克被徵募到國民軍了。他拿出幾根名雪茄,得意地說:「你想,我從醫院回來就碰上他了。他出爪子,聲音像鴨子似的!『你好,米特爾思鐵。』——我瞪了他一眼,說:『坎通列克國民軍,請注意分清場合,要知道跟一位上級軍官講話應該立正』。——他又氣又急;臉色像調色板,一會兒漲得像沒爆炸的炮彈,一會兒又像黃瓜蘸了醋。他想用往事來與我套近乎,但我不買賬,更猛烈地訓斥了他一通。他終於受不了,反而威脅我說:『我可不願意因為我的影響而讓你去參加應變考試。,他居然用這事情嚇唬我。我聽完火氣沖天,我對他說:『坎通列克國民軍,是你在兩年前鼓動我們報名參軍;那時有人不願去,他叫約瑟夫·貝姆。但在他正式入伍前三個月,便陣亡了。若不是你的原因,他是不會那麼早死的。現在,好,再見。我們會有機會談心的!我輕易地要求分到他們所屬連隊。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他到儲藏室換上一套非常合身的衣服。待會兒我們去看看。」』 他帶我到外面場地上。連隊己集合站好。米特爾思鐵下了稍息口令後,開始逐個檢查。 當看到坎通列克,我幾乎笑出聲來。他的樣子太滑稽了,上身是一件舊的藍軍服,背心袖子布滿了一個個大補釘。上衣就像罩著一件寬鬆的大衣。而下身的破舊的黑褲子短的只到小腿肚子一半。腳上套著一雙寬大而且粗硬的破舊便鞋。鞋尖向上翻起,上面的鞋帶歪系在一旁。腳指頭光禿禿地露出外面。與之相反的是那頂圓桶平底帽,卻是又緊又小又髒舊,根本不像戴著一頂制式的軍帽。他從頭到腳整個人感覺就是一個落難的可憐蟲。 米特爾思鐵徑直邁步走到他跟前,停下來看著他大聲說:「坎通列克國民軍,你這些紐扣能不能再往乾淨擦一點,難道就這個標準嗎?我看你是真的一輩子都很難學會了。我說你呀,可得用心啊,別整天無所事事,可得用心呀,坎通列克。」 我心裡簡直都快要樂開花了。記得上學時,坎通列克就總是用這樣的神情和語氣來訓斥米特爾思鐵的!「別整天無所事事了,得多用心啊,多下點功夫,米特爾思鐵,你可得多用心呀。」 米特爾思鐵接著又挖苦他說:「你就應該多向人家伯特希爾學學,他現在是你各方面的表率。」 我真的難以置信,那個以前專門為我們學校看守大門的伯特希爾竟然也在裡面。而且,居然也成了別人學習 的表率!坎通列克憤怒地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有想咬牙切齒把我活活吞到肚子裡的意思。我便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沖他淡淡地一笑,就好像我們倆是彼此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一樣。 他的那身打扮實在太荒唐可笑了!可曾幾何時他還威風不可一世地站在講台前,高高在上地面對我們這些唯唯諾諾的學生。因為我們不會使用法文規則,他竟用鉛筆往我們身上亂戳。可事實上,我們到了法國也沒有用過他講得一個單詞。兩年過去了,此刻的國民軍坎通列克卻威風掃地,黯然失色,樣子十分狼狽。他彎曲著膝蓋,胳膊像鍋刷一樣,紐扣灰淡淡的,樣子滑稽,絲毫不成體統。比起兩年前的坎通列克我真有些不敢相信,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倆人。我有些遲疑,我這個老兵要是又被這個可憐的傢伙突然再問一句:「博伊慕爾,你給我好好想一下把『aller』的imparfait①出來。」該怎麼辦。 米特爾思鐵要求現在開始操練,課目是單兵訓練,並特意指定要坎通列克擔任他們的訓練班長。 這有奧秘呢。班長在散兵操練時的位置應始終是在隊列前二十步的地方;當命令:向後轉——齊步走!時隊列只要轉身即可,而班長則必須迅速跑步到隊伍前二十步的距離。那麼來回他就多跑了四十步。可馬上再下「向後轉——齊步走!」的口令,他就得趕緊再多跑四十步。因此隊列的人只不過轉個身而班長卻已跑了很長,像在窗簾木桿上放的屁一樣來回滾動。這一招,是米特爾思鐵的許多絕活中的普通一招。 坎通列克跟著米特爾思鐵就只有自認倒霉。 我很不理解,坎通列克居然那麼溫 順,尤其在體操課上,米特爾思鐵故意模仿他的樣子,當他引體向上時,米特爾思鐵一把拽住他的褲襠這樣他下巴剛露過橫木,隨即使是一番充滿哲理的教育。而那時坎通列克最先把這方法運用在他身上的。 隨後又分派公差勤務:「坎通列克和伯特希爾用於推車去拉麵包皮!」 幾分鐘後,倆人一個怨氣十足一個興高采烈推著車去了。坎通列克實在受不了了,而那個門衛卻因為有這樣輕鬆的勤務而高興。 麵包皮廠在城市另一端,推車來回要經過整個市鎮。 「他們一塊兒去過兩三次了,」米特爾得意地獰笑著,「早有人在等著他們了。」 「你真行,」我說,「但他就不會去告你。」 ①aller和lmparfait 都是法語。aller的意思是「去」,動詞;imparfait的意思是未完成式。 「當然去過,但我們的上司聽完講述之後哈哈大笑。他才懶得去管教師的事呢。況且我和她!~7~1,F#D戀著呢。」 「他會在你考試時做手腳的。」 「我無所謂,」米特爾思鐵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說,「他有苦也說不出來,我可以表示給他要安排的都是很輕鬆的公差勤務。」 「你可以改變一下方式讓他稍微改掉一些呀?」我說。 「他愚不可耐,我實在沒那份閒心。」米特爾思鐵嚴肅而傲慢地說。 休假是為了什麼?它使本來的平靜被打亂被破壞罷了。離別的氛圍漸漸彌散開來,母親無言地端詳著我,數著每一天所剩的日期;她暗暗地傷心。我知道,特別是新的一天開始時。她把我的背包皮拿走;不想讓它影響自己的情緒。 有心事時,時間便一小時一小時從思考中溜走了。我振作起來和姐姐到肉店排隊。這種情況太珍貴了,所以隊伍很長人很多。有的人甚至昏倒在地。 不幸的是,排了三個小時後,裡面已經沒有了,我們也只好隨人流散開了。 好在我領到一份軍糧總算能吃到一點還算可口的東西。 一天比一天沉重,母親的眼神也日益哀傷。在這裡的時間,僅有四天了。我決定去看望克姆里奇的母親。 我真不知如何說起。她流著淚,顫抖著雙手不停地晃動我,向我哭訴著:「你還好好活著,為什麼他卻死了!」她淚如雨下,呼喊著泣不成聲,「你莫非沒見到他嗎?孩子,當他……,」她一下子跌坐在一張長椅上,抱頭痛哭,「孩子,你見他了嗎?當時你在嗎?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我告訴她,他心臟被擊中,當場便死了。她直直盯著我,神情冷漠:「你瞎說。我早就知道了。我早感覺到他死時候的痛苦。晚上,我聽見他的哭泣和煎熬。把實情講給我聽,告訴我真實過程。」 「不,」我說,「他當時,他死時我就在旁邊,他是立即死去的。」 她幾乎在哀求我:「別隱瞞說吧。不要以此安慰我,要知道你不告訴我實情我會更加痛苦的。我真的忍受不了胡 亂猜測地情況。你快告訴我吧,他是怎麼死的,就是很慘也沒事。你不告訴我,我自己瞎想會更難受的。」 我就是被剁碎成了肉泥也不會告訴她的。我能理解她。但她已有些失去理智,有些想不開。其實,她知不知道又能怎樣,反正人已經死了。我已目睹了太多死亡,再也理解不了,為什麼只對一個如此悲傷。因而我有些煩亂說:「他一下子便死了,死時又快又平靜。」 她沉默了。「你肯發誓嗎?」她陰著臉慢騰騰地說。 「當然肯。」 「就拿你最神聖的東西發誓嗎?」 可對於我哪一樣是最神聖的呢?一切都會變化的。 「我肯定,他一下子便死了。」 「要不是實情,你就永不回來了嗎? 「若不是一下子死的,我便永不回來。」 一切東西我都可以放到誓言裡。但她終於相信了我的話。我只有編織一個自己都信以為真的故事去應付她那歇斯底里的哭喊聲和難以自控的悲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