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18節

雷馬克 《西線無戰事》
我心情平靜下來,寬慰著母親的焦慮和憂愁。我已經控制住了自己,並能隨意來回走動,談天說地,跟母親自由 地聊天而且也不必擔心自己會血液滾滾而變得那麼疲軟無力,再渾身虛弱地再倚靠到牆上了。 趁母親起床 ,我到廚房姐姐那邊和她聊了一會兒,又說:「媽媽究竟怎麼了?」 姐姐垂下頭說:「她已經躺了兩個多月了,我們不想給你寫信告訴你,好幾個醫生都來給她看過病。其中有一個說,也可能得的是癌症。」 要去地區指揮部報到。我踱著步閒逛著。時而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只敷衍一下,我不樂意和人聊天。 從營房返回,忽然看見有個大嗓門沖我喊叫,我正在思考著,忙醒過來轉身仔細一看,原來面前正站著個少校。「你沒練過行禮嗎?」他惱怒地說。 「真抱歉,少校同志,」我忙解釋說,「我剛才沒注意到您。」 他放大嗓音吼道:「你不知該怎樣使用禮貌用語嗎? 我真恨不得上去搧他一巴掌,但終於克制住了,因為這會影響我休假的時間,於是我使勁靠腳立正然後報告說:「我剛才沒注意到您,少校同志。」 「睜大眼,告訴我你的名字。」他顯得仍然惡氣難平。 我回答了他。 怒氣仍在他那紅通通的胖臉上遺留著:「你的部隊在哪兒?」 我趕忙按照規定,從頭到尾全都告訴了他。但他仍不放過我繼續刁難,「你們的駐軍在什麼地方。」 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便說:「郎格瑪克和比克朔特中間。」 「嗯?」他又些疑問,愣住了。 我忙解釋說我休假剛到家還不到兩個鐘頭。我本想他聽完後會不再計較。但相反他卻更耍起威風來:「別以為從前線殘下來就應不守規矩,我們不認你這套。對不起,好在我們這裡還是有紀律的!」 他大聲向我下達命令:「後退二十步,齊步走!」 我簡直怒火中燒了。但我只有一聲不吭去按他的意思做,否則他一不高興就可能把我抓起來。我跑步退後之後重新向他走過來,約離他六七步遠,一揮手給他打了敬禮,走過他六步之後 才放下來。 這下,他叫我回來,和悅地表示他對這一次比較滿意,可以從輕處理了。我趕忙道謝。「解散?」他很威風地下了命令。我迅速轉身,離開了。 整個晚上我都沒了心情。返回家便立刻脫下軍裝,扔到牆角,又從衣櫥里取出一套便裝,把它穿上了。 這套便裝穿著已很不合身了,又緊又短。因為我入伍之後個頭兒又長高了一些。衣領和領帶很不好系。最後還是姐姐過來幫我打了個領結。但比起軍裝來,這套衣服真是太輕了,好像身上就穿一條襯衫和一件襯褲,別的什麼都沒有似的。 我,格外親切。但父親想讓我還穿軍裝,他就可以帶我去拜訪他的朋友。 我沒答應。 一個人靜靜地呆在一個地方,譬如飯店主人的花園裡,蒼勁高大的栗樹下面,是件很愜意的事情。落葉零星地輕輕飄落到地上、桌上,只那麼幾片。桌上擺一杯啤酒,是入伍後學會喝得。一半已經入肚,仍然能享用幾大口,舒舒服服地。高興了,便再來第二杯,第三杯。遠離了號音和討厭的炮聲,幾個孩子在九柱戲球道上嬉戲,我膝蓋上還躺著一條狗。湛藍的天空和金黃色的栗樹葉間高高聳立著聖瑪加麗特教堂那綠綠的大尖塔。 我很喜歡這樣一個人獨處。母親很少問我那些煩事。而父親卻對前線的事充滿好奇並要我講給他聽。他的舉動讓我有些感染但最多的是他的愚蠢。我只給講,再也沒有真正的溝通,他總是聽得很著迷,但他卻不懂有些事情是不能講的,儘管我都願意說給他聽;然而當把現實描繪成語言後就會變化,令人心跳。要是能說清楚前線的各種事情,那我們的樣子不知還會如何變化呢. 我儘量克制著多給他講一些有趣的事。但他卻突然問我,有沒有跟敵人來過肉搏戰,我說了句「沒有」起身就走了出來。 這樣也無濟於事。電車在大街上的嘶吼聲特別像飛馳而來的炮彈的聲音,嚇得我心怦怦直跳。這時我的肩膀被人拍打了一下。轉身我才發現是我的德文老師,他也盡問些跟別人一樣的問題,「前邊怎樣?很恐怖,可怕是吧?不過聽說你們伙食不錯。保羅,人都壯實了,面色也不錯。內地相比可就差遠了,這也應該,把營養好的東西給前線戰士是對的!」 他又拉著我到一些圍坐著的許多熟面孔的桌子旁邊。大家都很熱情,其中一位校長還起身同我握手說:「你從前線回來?咱們的士氣振奮嗎?好樣的,好樣的,對吧?」 我也寒暄作答,畢竟回來了,人人都高興。 聽完我的話,他開懷而笑:「我能理解!但你們得狠狠地教訓那些法佬!會抽菸了吧,來,抽一支,夥計,給我們的前線戰士來杯啤酒。」 我責備自己不該抽那隻雪茄,還得跟他們敷衍幾句。而且他們實在有些過分熱情了,讓我難以推卻。雖然這樣,我還是氣惱地猛吸著煙,眼前升起一柱煙霧。一口氣我喝乾了那杯啤酒以表達我的感激之情。但很快又滿上第二杯;他們一定感覺到從軍人那裡得到太多東西了。接著便議論謀劃著我們以後的戰略方向。校長露出他那鋼製表鏈發表了非常堅定的觀點,至少應擁有整個比利時、法國的煤礦區,和俄羅斯的大塊領地。他還很充分地分析了自己的依據,並迫使反對者同意他的話。他又自信地指出應把法國的某一處當成突破口,他轉身看著我說:「那麼,只要把你們那種傳統的陣地戰稍作挪動,趕走那些混蛋,和平很快便將實現。」 我對他解釋,現在的形勢已經不可能再突破了。一方面敵人的後備部隊太多,另一方面戰爭有其自身的不可預測性。 他狂妄地否定了我的話,並指責我不太懂這些事。「你的話只不過是局部情況,」他說,「它會影響大局。你是不會明白這些的。你只是在用點概全罷了。不過你為國盡忠,捨生忘死是應獲得鐵十字勳章這樣的最高榮譽的。但現在,你們應先在佛蘭德突破敵軍防禦,然後大軍開進。」 他補充了一下呼吸,捋了下胡 子說:「應該揮旗席捲,直逼巴黎。」 我感到驚詫,這些他都是怎麼想到的。第三杯啤酒也已不由自主地入肚了。他又叫夥計上了一杯。 我沒想到休假是這種情況。事實上,若在一年前肯定不會如此。這段時間我有了變化,已在現在和過去之間有了一層隔膜。那時,我們在一個和平的地方駐守,對戰爭毫無認識。而現在我已漸漸被侵蝕了。這裡對於我已成為一個客棧,一個陌生的場所。有人愛問,有人卻很漠然,那些三緘其口的人往往還有一種什麼都通曉的神態,指出這些事無須談論。而且他們為此而自鳴得意。 我正希望別有人干擾我,獨自呆一會兒。因為他們問來問去無非戰事如何,有利嗎?不利嗎?一個人一種問法,但終歸會回到與自己利益相關的內容上。過去,我也曾想他們那樣的生活,但現在我們已經沒有語言溝通了。 他們太多言談了,而我卻不能認同他們的煩惱、追求和希望。我經常在飯店主人的小花園裡找他們中一個人聊天,想跟他們說一種感覺:只要你寂靜地坐著。他們都知道,甚至都有過這種感覺,但他們總是一半在體驗,一半卻進行著其他事情。他們是無法靜下心來去專注地投入到這種感覺中去的;事實上我自己都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真的想忘卻戰爭,特別是當我置身於他們的活動場所比如房子、辦公室、或工作崗位中時我就強烈地想留在這裡;但很快又感到厭煩了,這些都太局限,活著太單調了,都應被拆毀;他們怎麼能這樣呢?前線還在流血,彈片橫飛,照明彈高懸亂射,傷員用篷布送回,戰友們穿梭在彈坑之間,他們卻這樣生活著;我無法接受他們,甚至又些蔑視他們。情不自禁使我想起我的戰友們,阿爾貝特、米羅和恰德。他們現在怎樣呢?在營房食堂里呢?還是在河水中玩水呢?很快,他們又要上前線了。 我坐在房間那張棕紅沙發上,前面擺放著一張書桌。 牆上釘滿了剪畫,許多是我從報紙上找到的。夾在圖片之間是一張張可愛的明信片和圖畫,那時我真的充滿了好奇和純真。屋角擱一隻鐵爐。我以前的書本還擺放在靠牆的書架里。 在家時,我總住在這間小屋裡。有不少書是教課掙錢買的。不少已很舊了,比方古典名著之類。我喜歡買全集,因為我覺得選集的編輯對好作品的眼光不一定準確。我一絲不苟地看完那上面幾乎所有的書,但對我影響深遠地卻沒幾本。相比之下,我更願意讀價格偏貴的現代作品。有幾本書來歷有些慚愧,因為愛不釋手所以借了人家的卻沒有去歸還。 課本統一在一格書架里,因為收藏不注意而有些破損了,甚至有幾頁已被撕掉了。書的下一格是亂堆一起的書刊、報紙和書信一類。 當年的情景仿佛又回到眼前。它依據保留在房間裡,在牆壁四周。我坐在沙發里,手放在扶手上,身體自由 地放鬆伸展著,蹺著雙腿這種感覺很自在舒坦。透過敞開著的小窗,街道的各種熟悉景致,遠處高聳的教堂塔頂盡收眼底。這裡的一切如昔,桌上擺放幾束鮮花,鋼筆、鉛筆、墨水瓶、還有一個貝殼……什麼都沒變。 我如果能在戰爭中僥倖尚存,再回來,一直生活著,也一定是這種景致。我也會這樣坐著,耐心地欣賞著自己的房間,靜靜地候著等待。 我竭力壓抑著自己激動起來的心情。我要平靜地使自己再回到過去那種無憂無慮、充滿生機活力的輕狂衝動的感覺中去,以前只要我投入到書本中時就會油然而生。它把各式各樣的書本融匯成暖暖的微風洗刷掉我心頭沉澱的憂鬱、困惑,把對未來的希望憧憬和少年人的歡快輕盈重新喚醒;把我早己塵封的對青春的激情又尋找回來。 我靜靜地,等待著。 我忽然想到應該去克姆里奇家去看看她母親;或者去米特爾思鐵那裡瞧一瞧,他肯定就在營房住著。窗外,金色的陽光鋪灑在街道上,向後是連綿起伏的丘陵,隱隱約約向後延續,直到無際。我仿佛又看到那個爽朗的秋天:我和克托·阿爾貝托圍坐在爐火旁,談笑風生;手裡還拿著烤土豆……。 我不再去想那些事情,我把它們拋開了。我能感覺到這所小屋在控制著我,拽著我,讓我明白我是這裡的主人,我在思考,我在明白在我返回前線時,戰爭已經結束,那激動人心的返鄉的人潮已把它吞沒,永遠地消逝,遠離我們的身體,成為與我們毫無瓜葛的東西。 書是我按順序排列成的,我仍然清楚記得每一本的位置。我強烈地祈願:它們再與我溝通,與我的年輕的心交 融!把它們那輕快明亮的優美節奏與我接納!…… 我靜靜地坐著,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