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17節

雷馬克 《西線無戰事》
記不清自己曾躺過多少車站的月台、站過多少流動廚房;還有不計其數地蹲坐在木板長椅,終於那熟悉卻又朦朧,放鬆卻又壓抑的景致躍入視線。車窗像電影 螢幕一樣掠過一座座村莊,房頂一半用木材蓋成像一個戴在上面的白帽子,一片片田野,在斜陽的映襯下仿佛一塊塊閃爍的珍珠似的,一方方濃密的果園,一所所豐實的穀倉,一株株茂盛的菩提樹……。 站牌的名字在眼前跳躍,才讓我有所感悟。心像激盪的音符,好像要飛出胸口一樣,我站到車窗前,緊抓窗框,隨著列車向前滾進,我卻愈來愈難以控制,這些站牌,它們是我年輕時的分界限。 一望無垠的草地、原野、農場;一架馬車孤單地在湛藍的天空下,在筆直的道路上向地平線的盡頭挪動,一道攔路木柵,把農民們隔在鐵道外面,姑娘們熱情地向列車招手,孩子們追逐著在路邊玩耍,他們身後通往村子的大道平整寬闊向後伸展,這可不像炮兵部隊的行軍路。 夕陽漸落,己至黃昏。列車走路時的轟鳴聲消失了,我禁不住想喊出聲來。視眼豁然開朗,原野一馬平川,山脈鬱鬱蔥蔥,從原處鋪展開來。我看到了多爾本貝爾格所具的特殊氣質,樹林的上空巍然屹立起一把鋸齒形梳子。大概就快臨近城市了。 夕陽溫 柔地把大地萬物染上一抹紅色,列車叮叮咣咣轉動著它那細長的身軀;挺拔成行的白楊從很遠的地方恭迎著,但它們卻又那麼朦朧,那麼漆黑地向前傾倒,仿佛是一副融入陰暗、亮麗、希望的景物畫。 田野蜿蜒曲折,列車環繞行進,樹木便也跟著變化,一會兒沒有了距離成了很長一整塊,一會兒便只剩一棵,但很快它們又出現在最前面那株樹後,與天幕相連,變成一堵長長的牆壁,一直消失在第一批房子後面。 到了一個交 叉路口,大家都麻利地拾掇著行李物品等車入站,而我卻望著窗外戀戀不捨一個人默默念叨著路過的大街:不萊梅街,不萊梅街。 在下面有些灰霧的街道和另一條朦朧的地下通道,自行車,馬車和行人往來穿梭著。我的心又開始激盪起來,母親的面容輕輕地浮現在我眼前。 火車緩緩收住腳步。外面一片吵雜,叫喊聲,喧譁聲此起彼伏,車站裡還有我親切地崗哨在值勤。背好背包皮,扣好背帶,拿起步槍,我搖搖晃晃下了火車的階梯。 我停下來在月台上尋覓,在往來的人流之中,我沒有認識的人。一個紅十字會女護士 給我喝一杯東西。我忙轉身道謝,她沖我微笑了一下,樣子很難看,她一定在炫耀自己:「看見了嗎?我拿咖啡給一名軍人喝呢。我卻很不樂意她一個勁叫我『同志,。」 車站外面那條從磨坊橋的水閘流出來的潺潺細流正向前延伸著。年久的嘹望樓方方正正地端坐在斑斑駁駁的偉岸高大的菩提樹和蒼茫的薄暮之間。 多年以前,我們是經常坐在這兒的。每次過橋時,橋下髒亂的流水傳出濃烈地腐臭味,我們在水閘邊向下邊的的臭水彎下腰看著懸掛在橋墩上的藤蔓和水藻;天很炎熱時我們到另一邊去端視著不停湧現的水泡沫,嘴裡議論著學校老師的奇聞軼事。 我從橋上走過,向周圍張望;濃濃的墨綠的水藻像是一張地毯滿滿地鋪在河面上,依舊閃射出弧形的光芒向下湍流;洗燙衣務的女工照舊露著膀子擺弄著乾淨的內衣 ,熨衣服的熱氣一縷縷地從這所嘹望樓的窗戶里擴散下來。一隻狗懶懶地在大街上走著,門口閒站著不少人用特別的目光看著我,好像覺得我太襤褸東西又太笨重了。 我們經常到前邊那家水果店買冰吃,而且還學會了抽菸。這條街道我太熟悉了,沿途的每一個門面都那麼親切,食品雜貨店、藥店、麵包皮坊。隨著感覺我在一扇己損壞把手的褐色院門前站住了,手裡仿佛懸著干鈞重擔。我輕輕地推開門,躍入眼帘的竟是那麼蕭條,那陌生,我的眼漸漸潮濕了。 聽到我長統靴「咚咚」的上樓聲,上面有扇門開了,有人扶住欄杆向下看,廚房裡香味撲鼻而來,是煎土豆餅的味道、我想今天肯定是禮拜六,憑欄張望的那人一準是我姐姐。瞬時,我心如 鼓,竟有幾分靦腆,低下頭來,終於我脫下鋼盔,仰面細看。是大姐,真是大姐! 「保羅,」她叫著我,「保羅——!」 我拚命地點著頭,血液沸騰,背包皮撞在欄杆上,趔趄了幾下,手中步槍有干鈞重量。 「媽媽,媽媽,保羅回家了!」大姐轉身衝著門裡高喊,聲音有些破裂。 我的腳仿佛粘在樓梯上,身子一下定住了。媽媽、媽媽,您的兒子回來了,保羅回來啦。 我全然沒了力氣,身子往牆上一靠,費盡全力緊抓著鋼盔和步槍。但雙腳卻釘在上面,無法邁進,樓梯逐漸變得模糊很快就消失了,我咬緊牙關,用槍托支住身體,然而嗓子也麻木了,一個字都出不來,大姐那句話仿佛電擊了我一下,渾身無力,我拚命想笑一笑,說句話但什麼都不能做。我靜靜地站在樓梯上,哀傷、淒楚、思念,種種情緒一擁而上,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淚水早已奪眶而出。 姐姐忙走過來,問:「你怎麼啦,保羅?」 我重新振作,一步一頓地上了樓。把槍靠在牆角,背包皮脫下,放下鋼盔,皮帶之類都解下來;然後我喘著大氣說:「給我拿條毛巾來。」 她進廚房給我拿來,我邊擦臉,邊注視頭頂牆上那個玻璃鏡框,裡面夾藏著我過去做的彩色蝴蝶標本。 母親的聲音從臥室里傳出,中斷了我的目光。 「媽媽還沒起來嗎?」我問姐姐。 「她病啦……」 我進了臥室,伸手給她,克制著說:「媽媽,我回來了。」 暮色沉沉,她安詳地躺著。她看著我不聲響,過了一會兒小心地問我:「孩子,你是不是受傷回來的?」 「不是,我是回來休假的。」 母親面色蒼白,我沒勇氣點燃燈。「我怎麼流淚呢,」她說,「應該好好高興才是啊。」 「你病了嗎,媽媽?」我問。 「我今天要起來一會兒。」她說著,轉身找我姐姐,姐姐不時地往廚房裡去燒飯菜,「還有一罐你愛吃的果醬,去拿來吧。」 「我老長時間沒吃到它了,媽媽。」 「好像算到你要回來似的,」姐姐邊笑著說,「全是你愛吃的,土豆煎餅,越桔果醬。」 「還是周末呢。」我又說。 「快,孩子坐過來。」媽媽說。 我默默地坐在媽媽身邊,她細細地端詳著我,她的手比我的手蒼白而乾瘦。她只是看著我什麼也不說不問,而我呢?我的一切願望在這一瞬間都已經成為現實了,我順利地返回,坐在母親身旁。姐姐一個人在廚房裡做著飯,哼著歌。 「我的孩子。」母親緩緩地說。 窮人家庭都很辛勞勤苦,小有煩惱,各種情感都深藏在心底。他們只會把能感覺到的事輕易地表現出來。我們家也是如此。但當母親說那句「我的好孩子」時,我能感受到這其中包皮含著的各種含義比任何人說出來都更為豐富。我明白她是把僅有的一罐越桔果醬專門省下來為我保存著,還有那些甚至變了點味兒的餅乾。這些連她自己都不好弄來的東西,卻都全部留著等我回來。 對面飯店老闆家花園的栗樹,映現進我的窗口,閃放出金褐色的光彩。我努力深呼一口氣,自言自語說:「我回家了,我真的已經回家了」。但這並沒有使我覺得舒適和輕鬆,相反卻有一種陌生的感覺正在籠罩著我。有我的母親,我的姐姐,有我的存放標本的鏡框和我的桃花心木製鋼琴,然而我呢?這已不是原來的我了,過去和現在的我之間已經有了一層隔膜,一塊帘布。 我出去把背包皮裡帶的東西拿出來:一塊是克托給我弄來的 荷蘭乾酪,兩條軍糧麵包皮,還有多半磅黃油,兩罐肝醬灌腸,一磅豬油和一袋米。 「這些家裡都是需要的。」 她們說是。「家裡供糧質量很差吧?」我問。 「對,這些都供應不足,你在前線能吃得飽嗎?」 我指了指那些帶回來的東西笑著說:「當然不是天天都能吃到這麼多種了,不過生活基本上還說的過去。」 艾那把食品收拾走了。母親猛地抓住我的手,遲緩而凝重地問:「前方生活一定很苦吧,保羅?」 讓我怎麼回答您呢?媽媽,你是不會也永遠不可能明白的。要知道艱苦的意義,在前線有著特別的含義呢,媽媽您是永遠也不必去理解的,我的媽媽。我搖著頭說:「不,媽媽,那兒並不是很惡劣,我們許多都在一起,並不覺得有什麼大苦的。」 「可上次海依里奇·布絡邁爾說在前線,恐怖的很,各種各樣的花樣,還用毒氣呢,是嗎?」 母親說完這些話。但這不過是她擔心我罷了。她並不明白什麼叫做各種花樣。可我又怎能告訴她,那次在敵人的戰壕里,那些士兵都像中風了似的直挺挺地僵立在那裡,樣子千姿百態;有的靠著牆,有的在坑道里鑽著,有站著的,有躺著的他們都待在原位,但卻個個面色青腫,全部都死掉了。 「哪有那麼可怕呢?媽媽,您別聽他們瞎說八道。」我說,「布絡邁爾也不一定就說的是實話。你看我現的樣子我不就很健康壯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