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14節

雷馬克 《西線無戰事》
上空零星地躥起幾顆照明彈,在它的光亮中我又看見那所大教堂的十字長廊,在盛夏的暮靄中,長廊花園當中幾株高大玫瑰樹芬芳地綻開著美麗的花朵,這裡也是教堂聖職人員的基地。受難的耶穌的石雕像環繞著圍牆四周。玫瑰花香飄散在這片寧靜莊重的四方院落里,厚實的灰石板上柔和的陽光安詳地棲息著。雙手能從它上面感到絲絲溫 暖。石板瓦房頂右側,大教堂的綠色塔尖高高地穿插在黃昏那淡藍色的天幕中。十字迴廊的支柱中間熠熠閃光,透示著教堂所獨特的那種微陰冷的氛圍。我靜靜思索著,自己會不會在二十歲時找到一位姑娘與我共同編織一段令人害羞的戀情。 我幾乎沉醉於這美妙的景象之中,直到它被輕輕地熔化在一顆信號彈燃放出的火花里去了。 我仔細檢查了一下手中的步槍,看是不是能很好地出發了,然後用手指頭擦掉了槍管上的潮濕的水霧。 我們城市背後,一條小溪蜿蜒在幾片青草之間,一行筆直的白楊聳立在小溪旁邊,老遠就能看見,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叫白楊路。兒時的我們深愛著這行老樹,它們引誘著我們經常逃學到這兒戲嬉打鬧。那時我們總坐在溪岸邊,光著腳在清澈湍急的水中 蕩漾,傾聽著樹葉沙沙地響。我們童年幻想在靜靜的流水和白楊樹的隨風輕拂的節拍中飛翔著。每當想起童年往事,我的心便激動不已。 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湧上心頭的陳年往事總是有兩個共性。最為突出的是它們都流露著非常安詳寧靜的格調,好些想像中的事甚至比事實更清靜、更安寧。它們是悄無聲息的幻覺,其中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都在與我默默地溝通交 融,雖然無聲卻更要勝過有干言萬語,它們不停地震撼著我的心靈,這種感覺使我不得不挽起衣袖,拿好步槍來抵禦它的誘惑,使我清楚過來,擺脫那些美好往事的幻覺,不至於一直沉醉不醒。 它們的寧靜而安詳讓我們有些吃驚。在炮火紛飛的前線寧靜早已被驅逐和遺忘了,這裡只有混亂和呼喊充斥著一切,無法擺脫。就連在偏遠的戰壕和休息營房,轟鳴的炮彈也隆隆不休地占據著我們耳道。我們從未遠離這裡,可以放棄這種感覺。但這兩天,我卻真的難以忍受了。 這些安靜與寧靜,這些對歲月往事的追憶所引起我們心靈的感受。如果說是渴望倒不如說是悲哀,那種難以抗拒的巨大的鬱郁不快的心緒,我們曾經真實地擁有過這種渴望。而後來便成過眼煙雲,永遠不再屬於我們,永遠地消逝了。那時在兵營里,這種感覺還曾激發起我們背叛、粗野的思想,那時我們依然把它們當成生命的一部分,當成我們生命的所屬。它融進軍歌里,每天在晨曦中和陰暗的樹叢中一起齊步向前,每當到野外操練,都會環繞在上空,這是一種潛藏的發自心底的懷想與紀念。 在前線,在戰壕里,我們已磨滅了這種懷念。它漸漸地從我們心底消逝,我們早已是一堆行屍走肉,而它卻像一道天際的彩虹若隱若現,愈發顯得神秘,不斷在我們腦海里環繞,使我既恐慌又對它充滿了渴望。它強烈地刺激著我們,我們的期盼幻想也更加濃郁。可我們都明白,它是不會屬於我們的。這一切正如說我們能成為將軍那樣是一個個美麗的肥皂泡罷了。 更何況假如真的美麗的美夢成真。年輕時那些情事又回到現實,回到我們眼前,我們也會不知所措。那種生活的適應能力,那種神秘柔弱的力量早已埋在戰壕里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了。我們也許會默默地走進去,無言地回憶著它們,戀戀不捨,甚至激動得心潮澎湃,就像凝眸一張亡友的遺照;他的容顏和特徵依舊清晰,而回憶中共 同走過的那段日子卻已不在與現實生活相符了;因為,那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我們再也不能在那種景象中恢復到過去的感覺了。並不是因為我們沉浸在它們的美麗和它們所含蘊的情感當中去了,更主要的是那種在硝煙之後所發生的真摯情誼,那種對生命有特殊理解的兄弟之情,已把我們這些人給分開來,使我們對父母他們那一代人的行動感到難以理喻;——那時我們朝氣澎湃,熱情溫 存,一切微小的事物都可以流淌到永恆的長河之中去。或者年輕人就只是永遠如此;而直到今天我們還尋覓不到一個終結,不知道它所確實的大小;我們流淌不息的血液時刻都在期盼著溝通起我們和過去歲月的橋樑。 我們已把年輕時代的歷程當成旅行途中的一個驛站。在歷盡磨難後我們逐漸變成一個能區分東西好壞的商人或一個珍視屠殺 的屠夫。我們時常心事重重卻又總是漠不關心。我們或許可能生活在那裡。但事實上我本來就應該生活在那裡。 我們孤寂而悲傷像個孩童,我們沉穩剛毅卻又像個老人;我們野蠻,卻又衰弱,憂鬱卻又淺薄,——這一切都迫使我們深信,我們已經真的不可救藥了。 我冷得渾身哆嗦,雙手冰涼冰涼的;但那卻是一個暖人的夜晚。迷霧朦朦朧朧地透著涼氣。從死人頭上緩緩掠過,幽靈般把他們殘喘著的余息吸的一乾二淨。天亮時,他們就會成為慘白、淒涼的樣子,滴滴的血也凝結成血黑的混合物。 高空中飛散著的照明彈放射出冰冷的寒光劃破這安寧的、死氣沉沉的景致,地上凝結著遍布的彈坑和陰冷的光芒,仿佛一輪皎潔的明月,恐慌、焦躁隨同血液緩緩地流入我的思想中。而那些思想已經疲軟無力,懦弱停滯了,渴望著被人關愛、安慰和生命。我的思想只能依賴那虛無的幻覺和無助的安慰才繼續存在,否則便會驚慌無助地在空曠的野外徹底崩潰。 裡面傳出飯盒的碰撞響動聲,馬上溝起了我強烈的食慾。但它又會回到現實當中去,心情也漸漸平淡下來。我耐著性子終於等到有人過來換班了。 一進掩蔽壕,我就急著找來一大杯用油脂浸好的大麥,慢慢地吃起來,味道很可口。我一聲不吭,雖然裡面人的情緒因為炮轟停止而好了起來。 日子悄悄地過去了,真不知每時每分是如何飛逝的,進攻轉變成防守反擊,死人像山丘一樣在雙方戰壕間的彈坑裡一層層高高地隆起。離得比較近的傷員,我們基本上能搶抬進去。但有好幾個在隔了一段時間後,便在絕望中呻吟著死去了。 有兩天,我們一直都在仔細地到處找尋一個傷兵,而一無所獲。他或許是趴在地上,翻轉不過來。否則,我們就不可能找不到他;因為只有當嘴巴貼緊悶到地面里時,聲音才不容易被人發覺和確定到。 估計他的傷一定比較痛苦,既不至於嚴重到讓他馬上就昏迷過去奄奄一息,但又不會促使他稍稍忍受一點疼痛之後就漸漸恢復過來那麼輕微。克托說他要麼是骨盆折裂要麼就是脊椎被打碎了。他叫喊聲長久有力就證明他的胸脯那裡還沒有重傷。而如果要是別的地方受傷,他還是可以慢慢挪動掙扎的。 他那嘶啞的叫喊聲越來越悽慘,仿佛戰場四周都在發出這種聲響。那天夜裡,我們派人在外面找了他三次。每次都是順著聲音,輕輕快爬到時,忽然又像是從別處傳來一樣,難以確定。 直到天亮時分,我們都沒發現一點跡象。我們甚至用望遠鏡仔細專注翻來覆去把各個地方都儘可能地搜索了整整一天,可依舊一無所獲。到第二天,他的喊叫聲越發微弱了,或許嘴唇和舌頭都喊幹了。 連長還許諾說誰要能找回他,等下次輪休就多批給他幾天特殊假。其實根本用不著這樣專門的誘惑,我們也會為那淒涼的叫喊聲而全力以赴的,它實在讓人心碎。克托和克羅普連下午都豁出去了,到處尋找。儘管有阿爾貝特費盡心力甚至被打掉一個耳垂的代價都無濟於事,絲毫不見影蹤。 我們清晰地聽著他的叫喊聲一聲聲接連不斷,開始只是不停地呼喚著救命。可到第二天夜裡他便總是喊叫著他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好些次聽到呼喊著一個叫伊麗茲的名字。而今天他竟連續從早晨一直哭到了黃昏,直到聲音嘶啞而漸漸微弱下去了。但卻又已斷續了一整夜。夜風從從容容地把那聲音帶進戰壕吹入了我們耳際。凌晨,傳來一陣陣強烈的咳喘聲告訴我們他並沒有就此一睡不醒,他還仍活著。 一具具死屍在烈日下橫躺豎臥著,沒有埋掉。我們知道即使把他們拖運回來,也沒法處理掉,而在外邊炮彈卻會為他們送終掩埋的。很多屍體的肚子像氣球一樣地高高地隆漲起來。他們噝噝響動,還不時地打著嗝兒,輕輕地挪動著軀幹。已經充斥進去的氣體,從身子裡發出各種聲音。 天空湛藍,萬里無雲。臨近日薄西山,空氣沉悶,地面徑直向上散出濃濃的熱流。輕風把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從彈坑裡傳送到我們這邊來,仿佛是氯仿和腐爛的混合物,吸進去令人腸胃反轉直想嘔吐。 夜色愈濃,我們便出去找尋炮彈上的銅傳動帶和法國照明彈棄下的綢降落傘。其實大家都不明白這東西到底有何用途。不過聽收集的人說,那些都是極值錢的東西。於是有人便撿了一大堆,而等我們從外邊回來時,人已在那沉重的壓力下不停地氣喘 吁吁,腰都險些直不起來了。 海依說了一個非常別致的用途:他要把這些東西送給他女友作襪帶。他的這句話逗得那幫班弗里斯人捧腹大笑;他們拍著膝,前仰後合。恰德更是忍俊不禁,他拿一個最大的環子,間或往自己大腿上套,再看看還有多大空隙。「海依,那她必須得有這樣兩條腿,這樣……」他邊說邊比劃著但很快又聯想到了別的地方,「對,她還有大象,大象一樣的肥碩屁股。」 「要能跟她玩捉迷藏的遊戲多好啊……」恰德意猶未盡喋喋不休地說。 海依因自己女友贏得了大家的紛紛讚譽而洋洋自得起來,神情愉悅而難以自制,只說了一句:「而且她長得還很結實很豐滿呢!」 降落傘倒很有實用價值。它可以用三四個做成不同胸碼的女人穿的短小上衣。克絡普和我用來做了塊手絹。其他人都給家裡寄回去了。然而為拾到這些薄薄紗片而面對的危險,要是真傳到女人們耳朵里,一定會害怕地叫出聲來。 恰德的舉動甚至讓克托都感到有些吃驚, 他居然很從容遲緩地正把一顆還沒有爆炸的彈上的環子往下敲打呢。要是別人去幹這活,那東西肯定會立馬炸開。但恰德卻始終是一個事事如意的幸運兒。 有一天,戰壕前有兩隻蝴蝶翩翩飛舞著。整整一個上午,這兩隻蝴蝶撲展著黃色的翅膀,上邊還點綴著紅色的斑點。可在這一片荒野之中,即沒有任何植物也沒有一寸花草,它們也只盲目地飛來飛去,一無所獲。它們在一個骷髏的牙齒上停歇著,飛翔的鳥兒也對戰爭的硝煙瀰漫的氛圍習 以為常了。雲雀每天早晨都準時地從真空地點飛起來。我們看著它們築巢、繁衍,一年間那些雛鳥都已長大了。 戰壕里的老鼠漸漸安靜了,我們覺得現在倒寧靜多了。我們都知道它們已轉移到了前面的真空地帶去了。我們每次看見這些肥碩的傢伙,就猛地給它一槍,敵方陣地的隆隆轟響滾動著在夜晚重新響起在我們的耳邊。我們整天僅有很普通的炮火,所以還能不斷加固修補我們的戰壕。飛行時常殷勤地在上空為我們表演娛樂。總會有連續不斷地交 戰,吸引我們觀看。 我們對戰鬥機還能忍受,但卻像憎恨瘟疫一樣地痛恨偵察機。炮火就是由它們不斷引導到我們頭上來的。榴光彈、手榴彈會跟著它們的出現而即刻轟炸過來。我們每天都要因此而遭受十一個人的損失,其中有五個擔架兵。兩個竟被炸得一片稀爛,恰德說你可以拿個飯盒把它們從牆上用湯匙刮到裡面,埋怨起來。還有一個,下身和他的兩條腿都炸成幾截了。他胸脯靠在戰壕上,檸檬一樣的臉,一支紙菸在他絡腮鬍 子中間閃動著,火一直燃到嘴唇邊才熄滅。 在一個很寬敞的彈坑裡,我們分三層把那些屍體堆放起來。 炮擊又突然從遠處襲來。我們都懷著無聊地蹉跎時光的那種緊張、麻木的心情,坐起身來。 進攻、反攻,衝鋒、反衝鋒,這些看似簡單的詞語卻充分地包皮含著許許多多深刻內容。我們這邊損失大量的人員,好些都是剛入伍不久的新兵,還有後備增援的兄弟部隊派到這一地區來的。他們幾乎全部都是由前不久才剛剛應徵入伍的年輕小伙子組成的新編的那個團 隊的。他們幾乎沒有受過正規的新兵訓練,僅僅在理論知識上掌握一丁點便被送到戰場去了。他們或者已知道了手榴彈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卻對如何掩護,隱藏到什麼地方合適,新兵太年輕了對這樣的事一竅不通。他們因辨別不出榴光彈和手榴彈而有的被炸死;他們這次又是因為只顧注意那些遠方而來的大口徑炮彈的嘶吼,不去注意那些貼著地面的小東西的小聲「噓噓」聲,所以被大批掃射。他們有的緊緊地像綿羊一般擁擠在一塊兒,有些傷員甚者也像兔子一樣被飛行員在上空監視跟蹤者給擊倒了。 這些新增援的士兵,給我們帶來的麻煩比他們的用處還要多。他們在這樣一個殘酷的戰場毫無辦法,只有成批成批地像蒼蠅一般倒下了。現在打陣地戰也更應具有智慧和經驗。會靈活掌握地形特點,能大體辨別炮彈的響聲和性質,知道它們大致的落點,爆炸的情形,和躲避的方法等等。這些東西都是他們非常缺乏的。 他們的面色蒼白、瘦長可憐,雙手緊緊握著。這些傢伙已經被嚇破膽了,一副畏縮的樣子。他們面對衝鋒和進攻嚇得連高聲叫喊衝殺都不敢發出,看著自己的胸部、肚皮、胳膊和腿被炸得四分五裂,嘴裡只是不聽地哭喊著,細微地嚷著親娘,但只要一發現有人看著他們,立即將不出聲了! 他們臉色陰郁,恐懼,上面布滿密密匝J匝Im的細細的茸毛,像猝死的孩童那種毫無血色和表情。他們的制服 是由長統靴、褲子和灰上衣組成,因為太過寬大,身體像中空似的懸吊著。他們的軍裝定做的太不合身了,肩膀緊縮,衣服卻很肥大。 你會為他們那種衝殺,奔跑,倒下的過程而氣惱。真想把他們狠揍一頓,惱恨他們竟如此笨拙。簡直是蠢到了極點。更想上去把他們扔得遠遠地再告訴他們不要在這兒多管閒事了。 一個老兵要是死了,那新兵就可能死五到十個。 一次毒氣突襲而至,會致死一大批人,預防自救的一些東西他們並不太懂。在一個掩蔽壕里,我們發現裡面屍體成山,個個腦袋青紫,嘴唇濃黑,層層疊疊躺著。他們根本不知道在角落坑窪的地方毒氣很容易聚集卻又很難擴散,過早的揭去防毒面具;他們看見別人不用防毒面具,便也迫不及待地摘掉,毒氣便被迅速吸入,於是肺便被燒傷了。這樣便已無可救藥,只有在吐血、鬱悶中窒息而死。 在一條戰壕里,奇姆思托斯突然闖入我的視線。我們低著頭起躲進一個掩蔽壕。我們互相靠著喘著粗氣,等待衝鋒開始。 我情緒有些興奮,但我們再次衝出去時我感覺好像不見了奇姆思托斯,我忙一躍又跳回掩蔽壕,奇姆就像遭人毒打了似的,陰沉著臉、驚恐地畏縮在一個角落裡。他只是破了點皮,我知道是故意裝出一副受了重傷的樣子。我從他的神色眼光里看出他這是第一次上戰場,可一個個年幼的新兵都衝上去了,他反倒躲在一邊貪生怕死。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滾出去,快!」我沖他吼叫。 他一動不動地蜷縮著,嘴唇、胡 子不停地抖動著。 「快出去!」我怒吼著。 他像狗一樣地齜牙咧嘴,緊縮著雙腿,在牆角貼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