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13節
連長先從外邊鑽了進來對我們說,我們的兩個掩蔽壕都被炸成一堆亂土。那幾個新兵見了他鎮靜了不少。他還說晚上要去弄點東西吃。
他的話好像給大家注了鎮定劑一樣。此前也就恰德還能想起要東西吃。而現在,我們仿佛又看到了一線希望。有了東西吃,事情就會好一些的,新兵們這樣的想法實際上很容易破滅。因為我們知道食品和彈藥同樣都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才要送點來是不行的。
三番五次都未能成功,最後就連老克托親自出馬也是空手而歸。在那樣密集強大的炮火中恐怕蒼蠅都難以飛過,人實在是不可能穿過去。
大家只有用老辦法勒緊褲帶,然後非常仔細地嚼碎幾乎每一丁點食品。儘管如此還是餓得人心都發慌。我先把麵包皮白的部分分吃一點,等一會兒再從背包皮里搜出點硬皮放到嘴裡吃很小點。
黑夜讓人心亂,我們都難以入眠,只能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不停地打盹。對於被老鼠偷食的那些碎麵包皮片,恰德一直耿耿於懷,如果那時把它們保藏好,現在還能吃著該有多香。雖然也缺水,但那情形還沒有到迫在眉睫的程度。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大亮,突然一大群老鼠從入口處紛紛湧入,都往牆上躥爬,頓時裡面一片嘈雜。在火把的照明下,人們怨罵著喊打著沉寂了幾個鐘頭的憤怒和仇恨全發泄到這些傢伙身上。大家陰著臉伸手揮拳,開始大肆地圍殲。坑道里一片混亂;人們喊叫著,老鼠吱吱地亂躥,折騰了很久才停住。甚至自己人之間差點也控制不住而發生了爭執。
大家氣喘吁吁又躺了下來。不過有一件事我們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這個並不太深的掩蔽壕里到現在為止竟無一人傷亡,這在那麼多坑道當中確實還是比較少見的。
有人滾了進來,是個帶著一個麵包皮的軍士,他趁夜僥倖過去弄了點吃的來。他們說,我們的炮兵陣地正經受著對方連續持久猛烈的轟炸。但我們都納悶這麼多的大炮,他們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我們無可奈何地一直從早上等到中午,終於有個新兵爆發了。正如我想的那樣。開始時我就發現他不停地磨牙切齒,雙手也不停地時張時攏,他那種機敏、活躍不安地眼神我們已經見過好些了,也自然明白其中的事情。看得出,好幾個小時裡他都是在竭力克制自己,外邊看上去很自然很正常。但此刻,他已經徹底地崩潰了,像被侵蝕的樹木,剎那間便突然倒掉了。
他不聲不響地站起來,稍微頓了一下,就徑直往出口方向走了過去。我趕忙上前一把拉住他問:「你想幹什麼?」
「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他邊說邊用手推開我。
「快結束了,再呆一會兒吧。」
聽完我的話他眼睛猛地一亮。但很快便又直勾勾地像瘋狗一樣黯淡無光。他一聲不吭用力把我推開。
「站住,朋友。」我喊他。此時克托也發現了,他躥過來和我一起上去把那傢伙奮力抓住。
「你們閃開,讓我出去,我想出去?」他掙扎著喊叫起來。
他瘋了似的又打又鬧,吐沫亂濺還不停地胡 言亂語大聲叫喊。在前線這種幽閉恐怖症也是不少見的。——他只認為自己很快就會悶死在這裡,就是想拚命地出去,但一出去以後便什麼也不管到處奔跑,在他之前也有這樣的事發生。
他不停地翻著白眼,實在沒招,我們只有又快又狠地揍了他一頓,他方漸漸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坐著,其他人都被這場面嚇得面色蒼白。也不知管不管用。他們都從新兵徵募站直接就被送到了緊張混亂的前線確實有些經受不了,尤其是那麼持久密集的炮火,就連不少老兵的頭髮急得一夜 染白呢。
戰壕里空氣頓時變得令人侷促而壓抑,我們的神經簡直都要馬上崩裂了。感覺自己就置身於一個即將用沙土填埋起來的墳穴之中。
忽然,一顆炮彈呼嘯著帶著火光直接命中了掩蔽壕,邊角的接縫處吱嘎亂響,好在混凝土底坐還夠結實能經得住一顆輕磅炮彈的打擊。裡面金屬器皿到處亂飛,牆壁不停搖動,步槍、鋼盔、混沙也四處飛射。濃郁的硝煙從外面彌散進來。若不是這個掩蔽壕比較牢固,要換了前日修的那種精巧坑道;我們恐怕都要命喪黃泉了。
裡面又混亂起來。剛才的情形促使那個新兵再次發作了,而且又多了兩個也是同樣的舉動。我們正忙著制服 著其中兩個,另一個已跳起來沖了出去。我趕緊朝他追撲過去,正猶豫著想給他腿上來一槍時,一陣急促地「嘶鳴」聲從上邊由遠而近急馳過來,我忙撲倒在地可。當我再起身時卻發現坑道上的碎片還在冒煙,血肉和撕碎的軍服到處都是。我轉身爬了回去。
那個新兵仿佛一頭得瘋病的公羊,拚命掙扎著,我們一鬆開手,他就把腦袋猛往牆上撞。我們只好把他捆起來等晚上再送到後方去。當然打的是活結,萬一被襲,還得給他鬆開。
為了放鬆一下情緒,克托拿出紙牌。但卻沒什麼效果,每一次就近的炮擊聲都督促我們出錯牌。於是只好就此結束了。我們感覺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沸騰的鍋爐中,而它的四周正被猛烈敲打撞擊著。
又到了夜幕降臨。我們已失去了覺察,焦躁,恐慌和麻木像魔鬼一般糾纏著,它用一把鈍刃的小刀刺扎著我們的脊髓。我們卻呆若木雞,手不停地顫抖。我們渾身只剩下一張皮囊,恐懼壓抑,瘋狂,在下面克制著時刻都會爆發出來。我們只能用吼叫來發泄。每個人都逃避著對方的眼神,深恐有難以想像的事情又將發生。我咬著牙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切都將過去,事情即將結束,我們也會平安無事的。
近處爆炸突然停止了。大炮還在繼續攻擊著後面的地方,而我們的戰壕總算安全了。於是我們把手榴彈一個個扔到掩蔽壕 前,接著又相繼從後邊跳了出去。炮火漸漸稀疏了許多,現在敵人主要火力正在向我們的後面密集發射。進攻打響了。
沒人會料到,竟然會有那麼多鋼盔從這塊坑窪不平的淤地四周突然冒出來,那邊五十公尺遠的地方已架好的一挺機關槍瘋狂地吐著火舌。
鋼絲網被打得粉碎。不過還能發揮些障礙作用。衝鋒隊正向前推進。我們的炮兵部隊開始攻擊。機關槍和步槍瘋狂地噴射著。等他們的衝鋒隊悄悄靠近時,海依和克絡普便又狠又快地揮擲起手榴彈來。我們則拉好引爆線,往他們手裡遞。以前測量的海依投擲距離是六十公尺。克絡普為五十公尺。而敵人在奔跑時是毫無威力的,大概要到了三十公尺左右才能有消滅能力。
我們看清了法國人那扭曲的臉和平扁的頭盔。等他們接近鐵絲網時,已受到了慘重的代價。成行成列的人在我們機關槍嘶吼中倒了下去。不過每當我們機關槍卡殼時,他們就迅速逼近一步。
此時我注意到有個人掉進刺鐵絲柵欄是雙手扒著,臉向上高高仰起,身體己失去控制,向下滑落雙手像是在作祈禱垂掛在上面。過了一會兒,他猛地往下一沉,鐵絲上只吊著他那被打成兩段的胳膊和一雙手。
正當我們要回撤時,我發現地上抬起三個面孔。其中一頂頭盔下一簇黑乎乎的山羊鬍 須正衝著我,眼神非常怪異。我揮臂甩去卻沒能打到他,周圍一片狂亂,腦子裡像走馬戲一樣轉來轉去,而它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忽然,那鋼盔猛地抬起來,一隻手迅速地抓取著,我的手榴彈便像箭一樣落到他那山羊鬍 子上去了。
我們迅速向後撤退,把帶刺的防護欄抬到戰壕里,我們後邊換個擺好了拉開引爆線的手榴彈,以確保火力掩護。與此同時另外一個據點機關槍又已經開始惱怒地掃射了。
我們已變成了只為求保全自己能活命的兇殘的野獸。死神 隨時在呼喚著我們戴著頭盔,伸著雙手緊追不放,手榴彈麻木地投擲,腦子絲毫不知道人是什麼東西。三天了,我們第一次知道死的模樣,並奮力地抵抗他。我們再也無法坐以待斃了。積壓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我們要抗爭、殘殺,保全自己,並且還要瘋狂地向他們報復。
我們不停地在每個角落,每道鐵絲網防護欄後隱蔽。總是先向逼近的敵人投去一包皮包皮炸藥,然後才向回撤退。在手榴彈的兇猛的爆炸中我們彎著腰像貓一樣向前奔跑著。轟響聲洶湧著在身後襲來,我們變得異常兇殘,都變成了暴徒土匪,變成可怖的惡魔,這種感覺替代了我們所有的恐慌、病變和怯懦。一切都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保全自己而拼殺瘋狂著。倘若自己親爹也在他們當中,你也會毫不留情地向他拋過去一枚手榴彈。
前面的戰壕已蕩然無存了。它們已被炸得傷痕累累。僅有一些斷斷續續地由壕道連接著的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窟窿,只剩下這些了。敵人也已死傷慘重了。他們根本想不到會遭遇到如此猛烈的抵抗。
中午的烈日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汗水蜇得我們眼睛都出了血,隱隱作痛,還得不停用衣服擦掉。我們轉移到一處看上去相對較好的戰壕,這裡駐紮的部隊吸收了我們,他們準備著發起反攻了。從炮兵陣地發射出的強大火力已阻止住了敵人的進攻。
敵人的攻勢在我們強大炮兵火力的摧毀下瓦解,他們已無法繼續向前推進。我們估計等炮火向後移動了一百公尺左右時,又大舉發起了反攻。我身旁有個一等兵被打的腦漿崩裂,身子向前跑了幾步,血便像水注一樣從脖口根一涌而出。
不等雙方進入肉搏對抗,他們便已經抵抗不住了,開始向後迅速潰退,我們再一次奪回那段已經零亂破敗的戰壕,並一躍而過繼續向前衝鋒。
重新回頭返攻真讓人感慨萬分!我們真想再爬到那些掩蔽的後備部隊陣地中,躲的遠遠的。但此刻我們卻必須再次參加到心驚肉跳的戰鬥中去。我們的思想像機器一般麻木地指揮著。使我們忘了疲憊,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跟著隊伍向前不停衝殺,毫無知覺,只知道瘋狂野蠻地屠殺 ,面前這些敵人。因為他們隨時在用步槍手榴彈向我們瞄準對我們投擲。此時我們要是不去殺死他們,反過來就會被他們殺死。
我們已成為一群毫無感覺的機械,在腳下這片破碎、傷痕累累的褐色的大地上,在這片陽光下閃放著亮光的大地上不知疲倦、單調乏味地勞作著。我們不停地喘息著粗氣,干嘴唇已經乾裂開了。我們的神志如同醉酒後的夜晚混沌一片。我們搖搖晃晃地前進著而眼前那一幅幅催人淚下的感人場景卻深深地震撼著我們那麻木的靈魂;充滿陽光的灰褐色的大地上,那些痛苦的士兵,垂死掙扎著卻又無奈地倒在那裡,只要一有人從他身上跳過,他們便嘶吼著去抓他們的腿。
我們已麻木了相互間的感情,我幾乎忍受不了把一個別的情狀引入視線。奇怪的是,我們這些行屍走肉卻不知有什麼伎倆或魔法竟仍在追逐、衝殺。
一個沒跟上部隊的法國小兵是我們追上來,忙把雙手高高舉起,但一隻手裡還握著一支左輪手槍。是他想開槍?還是要投降呢?——一鐵鍬不由分說就狠狠地劈開了他的臉面。另一個法國兵見事不妙,拔腿就想跑,沒多遠後脊背就穩穩地插入一把槍刺。他伸開胳膊,大聲嚷叫著,跌跌撞撞向前,槍刺還在他背上抖動著。第三個傢伙乾脆把槍一扔,雙手捂著眼睛,蹲了下去,他幸運地撿了一條命,去和其他戰俘被留下來,抬運傷員。
轉眼間,我們已追到了敵軍的陣地前。
我們緊隨敵後,幾乎和他們同時到了那邊。因此大大減少了我方的損失。一顆手榴彈扔過去就堵住了那邊機關槍噠噠亂叫的嘴。但幾秒之內我們仍有五個人在腹部中彈受了傷。克托衝上去把一個機關槍手的臉狠狠地用步槍柄砸了個四分五裂。其他人手榴彈還沒到手便已在我們的槍刺下便命入黃泉了。我們便端起他們用來冷卻機關槍的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鋼絲鉗響聲一片,木板橫置於鐵絲網上。通過狹窄的入口我們進入了戰壕。海依把一個強壯的法國兵用鐵鍬從脖頸中央劈成兩半,隨即還把他的頭一顆手榴彈拋了出去。我們忙躲到一道土牆後。幾秒鐘之後我們前面那段戰壕便成為一片廢墟了。再一枚手榴彈又把一條通道也給消除了。我們一路奔跑著,一路又拋擲著手榴彈,大地上硝煙瀰漫,彈片橫飛震盪個不停。一堆一堆光滑的肉體和一具具贏弱的身軀阻礙著我們前進。我不留神正好摔在一個開膛破肚的人身上,有一頂軍官帽又新又乾淨的在那上邊放著。
戰火漸熄,我們和敵人已拉大了距離。此地不能久留必須馬上在炮兵掩護下快速返回。當聽說到這聲命令,所有人都蜂擁著敏銳地湧向最近的掩蔽壕,閃電般地把能看到各種罐頭食品,特別是咸牛肉和黃油,在撤退之前一掃而空。
我們順利撤回,敵軍並未作反擊。整整一個鐘頭大家靜靜躺著一聲不吭地喘著粗氣,休息著。肚子餓得發慌,但都沒想到用那些罐頭充飢,所有人都已筋疲力竭了。到後來我們才慢慢地恢復過來有了正常人的感受。
那邊有聞名前線的咸牛肉,這也是我們時常偷襲他們的一個主要原因。相比之下我們這邊飲食就實在太差了,而且我們還經常連肚子都吃不飽呢。
我們共裝回五個罐頭。相比起我們這些可憐蟲來,他們簡直太講究又太舒服了,我們成天吃蘿蔔醬,而他們是吃不完的大魚大肉。海依把一塊法國薄麵包皮在腰帶後用東西捆著,像把鐵鍬似的它的一個角上還有些鮮血,得切掉才行。
我們感到很欣慰,畢竟這一趟沒有徒勞,還弄到這麼多好東西可以飽食一陣子。食品對於我們是和一條堅實的掩蔽壕一樣重要的東西,我們之所以狼吞虎咽也是因為它能保全延續我們 的性命。
我們又傳著喝光了恰德獲得的兩個盛滿法國白蘭地的水壺。
日薄西山,夜幕降臨。一團 團 迷霧幽靈般從坑窪坎坷的彈坑裡緩緩地升起,到處瀰漫著。霧蒙蒙的水汽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向四周延伸,之後馬上就又很坦然地從上邊緣遁散開了。於是彈坑之間用一條長長紐帶給貫穿起來了。
涼風習 習 ,我在黑暗中專注地放著哨。每次戰鬥結束,我氣力都快枯竭了。就連一個人獨處思考的精力和興致也沒了。所謂思考其實也僅僅是當疲倦時不由自主湧上心來的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