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15節
我用力抓他的胳膊,他便大聲狂叫。我再也忍不住了。掐住他後頸像敲鼓一樣來回擺晃。他竟也無恥地跟著擺動。我用最難聽的話沖他喊道:「你這條癩皮狗,膽小鬼,你想用裝死來逃脫嗎?」他竟像個可憐蟲哀求地看著我。我把他的頭往坑牆上碰撞,「你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我沖他肋骨就是一腳,「你真是頭豬!」我狠狠地把他推出坑道。
衝鋒部隊又增援了一批。一名少尉也在指揮,衝著我們喊:「都過來,全部向前沖!」就這幾句話卻遠遠勝出我打罵侮辱的幾十倍,奇姆思托斯聽到這聲命令,仿佛從夢中驚醒一樣環視了周圍一下,奮力沖了過去。
我看著他的後影,似乎又找到那個訓練場上英勇幹練的奇姆思托斯軍士的身影,他甚至還一馬當先地衝鋒在最前面。把少尉都甩在了身後。
密集炮火,阻止攻勢。彈幕射擊,地雷,毒氣,坦克,機關槍,手榴彈——每個詞語都意味著可怕的恐怖和所有的毀滅。
炮火的硝煙和戰壕的泥土堆積在我們臉上,腦子裡一片混亂,大家全都已經極度睏乏了;每次下達命令衝鋒進攻時,我們又不得不用拳頭打醒別的許多人,讓他們振作起來繼續投入戰鬥。我們眼圈通紅,雙手劃開一道道口子,鮮血順著雙腿從膝蓋向外流淌,胳膊肘早已是傷痕累累。
這種日子持續多久了呢?幾星期?幾月?還是幾年?然而才剛過幾天的時間,卻仿佛隔了很久很久。時光無情地送走了那些垂死掙扎的人並從他們臉上永遠地消失了。我們機械地填充著食物,盲目地向前奔跑衝鋒,不停地屠殺 和射擊。然後我們便又就地而臥。每個人都開始感覺身體疲倦。越發變得衰弱了。而且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東西。僅僅殘留著那些更加無助、頹廢衰竭的人的身體和他們絕望、期盼的眼神,他們一次次將獲生的希望重新寄托在我們身上。
在間斷的休息的時候,我們還得反覆對他們講:「特別要注意如果是遇到那種有尖尖彈頭的迫擊炮彈襲來就趕緊臥倒,那麼,它會從你們的頭髮上面划過。但如果要是,就打到這邊,就得趕快躲開。」
我們努力培養鍛煉他們的聽覺,使它們甚至能夠聽出小型炮彈那種微弱的難以辨別的聲音;他們能把這聲音從喧鬧中單獨挑剔出來;我們告訴他們,比起那種帶著巨響炮彈這種炮彈威力更大更危險。我們又給他們作了如何迅速躲避敵人的飛機,如何在被敵人緊緊追擊時趕快裝死,如何計算,手榴彈投出後著地半秒之前就爆炸的時間方法——我們又教會他們怎樣在炮彈襲來時迅速撲到坑窪中去,如何使用一捆手榴彈打開一條戰壕;告訴他們敵軍手榴彈雷管長短與我方的不同之處,教給他們判斷毒氣彈的方法和幾種活命的妙招。
他們專心致致地傾聽著,可以說是聚精會神了。但一上了戰場;他們便又興奮地忘了我們交代的各種事情。
海依·韋斯托胡 斯背負重傷馬上要撤離,他一動不動地平躺著,呼吸時能通過傷口看見肺在不停跳動。我悲傷地緊緊抓住他的手一言不發,「保羅,我看一切都要結束了。」他強忍著劇痛呻吟著說。
還有那麼多人苟活著;那些頭蓋被炸裂的士兵;那被炸斷雙腳卻仍在奔跑的士兵;那些拄著拐杖一瘸一拐拖著殘肢的傷員;那個膝蓋炸爛用手卻仍在地上拚命向前爬行了兩公里的一等兵,和另一個急救所護理床 上雙手捧滿從肚裡掉的腸子的一等兵;那些少了嘴巴,毀了面孔的,沒了耳鼻的傷員;他們還這樣繼續活了。堅強而痛苦地維持著生命的延長。我們發現為了能活下去,不至失血過度有個士兵竟然用牙齒代死咬著胳膊上的動脈血管整整兩鐘頭。太陽歸西,可怕的黑夜接踵而至籠罩著大地,炮彈便又開始狂亂地嘶吼、咆哮。或者這便已接近了生命的最邊緣。
但我們竭盡全力堅守著這塊被炸得破敗的土地,抵禦著優勢敵人的強大的火力猛攻。我們雖然僅僅淪陷了幾百公尺的陣地,但每一公尺土地都埋葬著一個年青的生命。
調防了。車輪吱嘎滾動,我們痴痴地呆立著,只有在「當心——電線!」的聲音響起時,才不由自立地彎下腰去。我們開始出發。來的時候,正逢夏日,草木青綠,樹叢悠悠,鬱鬱蔥蔥而現在卻已值秋季,夜霧淒迷,濕氣籠罩。汽車停住後,我們輕輕地便爬了下來。外面亂鬨鬨的,人群涌動到處都是倖存下來的部隊。兩邊的人黑乎乎一片來回奔走呼叫著各自部隊的番號。隨著叫喊也便有人跟著答覆然後應聲而往。我們都不過是些破爛慘澹的士兵,小得令人吃驚,一些弱卒殘兵罷了。
這時,聽到在喊叫我們連的番號呢:順著熟悉的聲音我們找到了連長,他用繃帶吊著胳膊,在前線總算死裡逃生了。見到了老友克托和阿爾貝特登時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相互深情地擁抱著,緊緊地依靠著,彼此之間真誠地凝視著。
我們連的番號連續叫了很久也沒人應答。他便一直這樣呼喊著,可那些在醫院的和土壕彈坑裡的是聽不到他的聲音的。
聲音又一次傳出:「二連的,都到這邊來報到!」
之後又輕聲地喊了一句:「二連還有人嗎?」
他沉默了。頓了一會才沙啞地說:「只有這麼多人了嗎?」
「都有,報數。」他聲音有些顫抖。
早晨灰霧蒙蒙,我們一百五十來個人到的時候還是夏天,而轉眼之間便已有了幾分涼意,秋天來了。秋風沙沙地吹動著樹葉,嗓子裡發出低沉的聲音:「一……二……三……四……」到三十二時便不再延續。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問了一句:「人都在嗎?」頓了一陣,便輕聲說,「成小隊——」沒有說完,便咽回去了。好容易才擠出幾個字來:「二連——」又吃力地說,「二連——齊步走!」
一行人,短短的一行人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清晨的光明中緩緩前進。
三十二人。
我們被送到更遠一些的一個野戰兵站,我們因此而需要重新整編,連隊還應再增加一百來名士兵。
這些天,除了值班站崗外,大家便四處逛盪。兩三天後,正好見到了奇姆思托斯。他從前線回來之後,就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和藹起來,絲毫沒有那種驕橫跋扈的神情了,他主動與我們友好,要我們多接受他,我很高興,我曾親眼看見是他把背部受傷的海依·韋斯特胡 斯送回來的。現在他非常大方,我們缺錢那陣子,還主動請我們到兵營食堂吃過飯,不過恰德卻仍然對他心存芥蒂。
不過很快他也改變了態度,奇姆思托斯在軍廚炊事長休假回家期間曾代理他的工作,為了表示友好,還當場分給我們兩磅糖,專門多給了恰德半磅黃油,之後他又想辦法讓我們到伙房幫廚,負責削土豆和蘿蔔。這樣我們也可以享受一下長官的火的待遇。
那陣子我們一下得到士兵最現實的兩種渴求:吃好又睡好。對於前幾年這本來是最基本的要求,甚至會有些鄙夷自己的想法,可現在我已經非常知足了。我們早就習 以為常了,在前方戰場也是這樣。
我們能很快適應習慣一種環境,而忘卻過去。昨天還在浴血奮戰,今天卻傻乎乎的在村莊找尋糧食,而過了今夜我,又將趕赴前線戰壕去了。但我們又怎能忘掉呢?只不過,我們無法離開戰爭,而火線的日子一結束,心底便像綴著一顆石塊,太可怕,太悲慘,讓我們不敢也不來及去思考。要不是這樣,我們肯定已成為炮灰了。在前線讓我明白麻木順從聽天由命還可以忍受住恐怖和殘酷的現實,如果一再思索推想則必將死於非命。
正如在戰場上我們像一頭髮瘋的困獸,只為了活命;可一開始休息我們又成了愛說愛笑嬉戲打鬧的人。而此外又能做些什麼呢?一切都為情勢所逼,為了生存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又怎敢用和平時那種思慮萬千的情感來加大自己的精神壓力呢?在這裡感情是多餘的。克姆里奇慘死在醫院,海依·韋斯托胡 斯昏迷不醒,漢斯·克洛姆爾奄奄一息;本來還要去照顧勸慰他一番,可他又挨了致命一彈;馬特斯失去雙腿,邁爾死了,馬克斯、拜耳、海姆林他們都死了,其餘一百二十個身負傷痛還躺在不同地方治著養傷;這一切都那麼慘痛,淒楚,但此刻和我們能有什麼關係呢?不管怎樣,我們還能活著回來。我們並沒能全力去救援他們,因為我們知道如果那樣自己也性命難保;如果盡力去干,我們也不會有何怨言的;我們已不知道什麼是可怕;至於怕死,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們的同一戰壕的夥伴死了,我們卻無能為力,他們可以安靜的長眠了,我們呢?將有什麼命運等待發生呢?我們只想眼前過得開心一點,舒服一些,睡好覺,吃飽飯,讓肚子最充分地容納消化,當然還要抽菸、喝酒、每一寸時光都要珍惜,因為生命太短暫了。
我們不再回想前線的恐怖,讓它暫時消逝在土地上,我們創造了許多齷齪的、氣憤的笑料;我們會用夾起屁股來替代他己死了,還有不少我們也編成同樣的笑話,我們會因此而輕鬆一點,才不會發瘋,而能夠戰勝它。
有些事我們是記得的!在戰地新聞中說在火線前還有人排練跳舞,竟是瞎扯,他們這種可笑的幽默太難能可貴了。我們這種幽默完全是為了麻痹自己,否則我們會很快崩潰的!可就是如此我們也漸漸頹廢下去了,畢竟這種幽默一個月一個月變得悲涼而淒楚了。
有一點我很清楚:一切事情在戰場上我們都像石頭一樣深埋在心底,可戰爭結束,就會慢慢地重新復甦,只有那時,我才考慮生與死這個永恆的問題。
過去在這裡度過的歲月、日日月月,很快就又會重複開始,那些死去夥伴也將復活,與我們共同往前,我們漸漸會清醒,找到一個目的地,死去的戰友倍伴著我們繼續大步前進,身後是長長的前線的歲月:——又向誰?目標是誰呢?
不久以前,這附近有過一家前線劇院。廣告牌上仍粘貼著花花綠綠的演出海報。我和克絡普瞪大眼睛看著。太不可相信了,眼前一個穿淺色衣服,系紅色漆皮腰帶的姑娘微笑著亭亭玉立在那兒。她一隻手扶在欄杆上,另一隻手抓著草帽的邊緣。一雙乳白色高跟鞋帶著扣看上去很精巧,往上是潔白的長統襪,身後是一片洶湧起伏碧海汪洋,海邊是一處閃亮的灣灣,真是個貌美絕倫的姑娘;優美的身線,高雅的鼻子,淡紅的雙唇,修長的腿,那麼勻稱而整潔;她皮膚艷澤,一定是堅持泡澡的原因,指甲縫中那麼乾淨,或者也只點綴幾粒海灘的粉沙而已。
身旁有個紳士,白褲子、藍色短外套,戴一頂水手的便帽,可他並沒有多少地方吸引我們。
對於我們的眼睛來說能看到廣告牌上的姑娘是真難得而美妙的事。我們到現在仍不敢相信當時的感覺。太多年了,我已沒有這種感受,沒有那種新奇、快活、動人的感受。到了和平時期,應該是如此的,我們想著心潮起伏。
「可她穿這麼一雙精巧的高跟鞋怎麼能行軍又怎麼能走一里路呢?」說完,我覺得很可笑,面對這麼漂亮的姑娘,又想什麼行軍打仗,真是瘋了。
「猜她有多大?」克絡普說。
「不會超過二十二歲吧,阿爾貝特。」我推測說。
「猜不出來吧,她不會比我們大,最多十七歲。」
他的話讓我感到發麻:「那不很好嗎?阿爾貝特,你說呢?」
「其實,我家也有一條這樣的白褲子。」克絡普若有所思點頭說。
「也像她一樣嗎……」我問。
我們相視一眼,卻又無奈地苦笑,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們炫耀,襤褸破舊,油衣閃閃的一身骯髒的軍服。我們不敢再幻想去追求了。
於是我們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白褲子從廣告牌上掀下來。「要不給她抓點虱子。」克絡普說。
我感到沒什麼興趣,這樣做會更粘髒了衣服而且虱子很快就又能生出來。但我們又細細品味這張海報後我改變了主意,「我們也試試看能不能也找一件這麼幹淨的內衣 ……」
「要是能有一雙短襪更好。」阿爾貝特說。
「短襪應該會有,我們去找找看。」
不遠,羅爾、恰德閒遊過來,他們看見海報上的姑娘,下流的詞語便開始發揮了。我們班羅爾最先跟女人上過床 ,他眉飛色舞講起那令人心跳的過程。眼睛猥褻地看著那幅畫,恰德像哈巴兒狗一樣隨聲附和著。
我們並沒有厭惡他們,在當兵的中間沒有不這樣的;但我們卻無暇顧及他們,側過身子往除虱站去了,心情格外舒暢,就像要到漂亮的男士服裝店一樣。
我們宿營的地方緊鄰一條運河。河邊分布著幾個池塘,周圍環繞著白楊樹;河對面有一群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