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原理 · 第1部分 報告:小小白日夢
1.我們空虛地開始
自我是活動的。我們從一開始就尋找什麼。一旦渴求某物,我們就呼喊著。我們並不擁有想望的東西。
2.想要品嘗更多的東西
但是,我們學習,同時我們期待。因為小孩所想望的東西很少及時得到滿足。是的,我們甚至期待願望本身,直到願望變得清晰明確。小孩為了尋找他想要的東西抓住一切。小孩重新扔掉一切,不停地左顧右盼,但他不知道想望什麼。然而,這裡已經寓居著我們朝思暮想的某種新鮮的、另類的東西。少年毀壞他人贈送給他的禮物。少年尋覓更多的東西,忙不迭地打開禮物。誰也不會預先命名他所期待的禮物,也不會相信自己已經得到了這件禮物。因此,我們所期待的禮物尚未在禮品包裹里。
3.每天都沉浸在空想中
後來,我們更勤奮地抓住什麼。面對日益逼近的那個地方,人們渴求什麼。小孩想當汽車司機或糕點師傅。小孩想要驅車遠行,想要每天都吃到香甜的糕點。看來,這些願望都是合情合理的。
對於動物,我們也抱有很大夢想。特別是對小動物,我們想入非非,因為小動物不至於讓我們害怕,可以把它掌控在我們的手中。否則,小動物就會落入圈套,藉助於此,遙遠的願望變為積極的行動。糕點師傅逐漸變為充滿奇異的曠野中的獵人。壁虎憑著綠色和天藍色爬行,五花八門、眼花繚亂的東西就像蝴蝶一樣飛行。石頭也是活著的,在這種情況下,它並不是無影無蹤的東西。孩子跟石頭一起玩,石頭也跟孩子一起玩。小孩說「我就這樣喜歡一切」,並且猜想一塊大理石會不會滾到某處後,等待他這個小孩。遊戲意味著變化,儘管意味著重新回歸這一確信之中的變化。遊戲根據孩子的願望,把孩子本身、他的朋友以及所有他的事物變成藉以陌生地信任的貯存。遊戲房間的地板本身變為一座野生動物出沒的森林或把每把椅子用作小艇的湖泊。但是,一旦恐懼突然襲來,小孩就遠離這種習以為常的想像中的環境,或者艱難地重新返回到以前的日常面貌中來。一個玩耍的孩子驚恐地喊道:「瞧,紐扣就是一個女巫」,後來這個孩子就沒再碰這隻紐扣。紐扣並沒有變成比孩子所想望的更多的東西,但是它卻成了孩子心目中長久恐懼的對象。
孩子所想像的家中的馬廄不會繼續延伸到夢以外的任何現實中去。那裡理應保持為一個壁虎尚未損壞的、蝴蝶尚未威脅的場所。從這個地方,孩子向窗外投去最愉快的目光並收集新的生活圖像,瞬間深度透視另一個世界。這隻斑斕的動物本身就是一扇五彩繽紛的窗戶,這後面坐落著孩子所想望的遠方。這無異於一枚郵票,它講述陌生的國度。這猶如螺號,當人們側耳傾聽時,就能聽到大海的浪潮澎湃。少年外出到處收集別人贈送給他的禮物。這東西也許同樣會成為守望少年提前上床入眠的見證。在小孩所注視的五彩斑駁的石頭中,已經萌發了許多他後來所想望的東西。
4.隱蔽與美麗的陌生
隱蔽自己
有時我們渴望自身的身體不被人看見。於是,我們尋找可以保護和隱蔽的某個角落。狹窄的地方令我們感到舒適,但是分明讓我們從中做想望的事情。有個婦女說道:「我希望進入櫥櫃底下,我想生活在那裡,跟狗一起玩。」有個男人說:「少年時,我們在樹枝之間建造了從下面全然不可見的一個隱身處。坐在那上面,根本用不著高高升起梯子,並且可以中斷同地面的所有聯繫,於是,我們感到十分幸福。」恰恰在這所空間裡,人們描繪自身的房間,勾畫即將到來的自由生活。
中途已經在家
隱蔽的少年還是戰戰兢兢地溜走了。儘管他與世隔絕,但他還是尋找寬敞的地方,逃跑期間,他只是到處用牆壁遮擋自己。如果激起隱蔽衝動,即隱身行為是逼真的,那麼這種衝動就更好。這裡也許是這樣一個理由:人們異想天開,容易受到不可推測的陌生的人或異樣的人的吸引。
中學生內心世界並非總是無所顧忌、不可範圍,相比之下,他們取悅於父母和老師的努力卻截然不同。他們確實體諒父母和老師,不想讓他們感到悲哀。除了後來某處異類的監獄生活以外,再沒有比學校生活中的痛苦更令人厭惡的了。因此,被監禁人產生了不可避免的想法,即越獄。因為外部世界並非清晰可見,所以這種想法就變得格外奇異的了。
一個婦女說:「當少女時,我希望一個強盜闖入家中。我想把一切指給他看,銀子、現金、衣物等,他可以帶走這一切,作為報答,也把我帶走好了。」有個男人則說:「當我第一次聽見風笛(1)時,我就像遇見一件珍寶一樣,馬上跟那個吹奏風笛的人跑。但是,過了一會兒,我也沒有返回。通常當我遇見奇異的人、穿過街道的磨剪子的人時,我也尾隨其後。我就這樣緊緊跟在他們後面,穿過市區、公路、我認識的村莊和不認識的村莊。在此,深深吸引我的不僅是非凡的樂師,而是我所信仰的精神,即充滿誘惑力的、呼嘯而過的精神。也許樂師把這種精神深藏在風笛之中,而我最終成為這種精神本身。」
這樣,七歲或八歲少年的狹小空間就變得開闊了,最陌生的想像在其中逐漸產生,如果從地面把梯子高高升起,情形就更是如此。在高高的樹上,少年隱藏自己,他跟朋友們一道從藏匿處悄然溜掉。他拖著身子,騎上喘著粗氣、鬃毛飄揚的駿馬自信地走上冒險之途。黑夜隱藏著無數的小酒店和城堡,其中有甲冑、武器、熊熊的壁爐火焰、像樹一樣站立的男人,但鴉雀無聲。
這期間,少年在練習本的吸墨水紙上繪畫,表明他對藏匿處的五彩繽紛的欲望。一個長滿荊棘的安全場所躍然紙上:一所房屋、一座城市、一座塞滿了大炮的海邊要塞。這個安全場所的對面是海島,它能夠擊退大海那面的敵人;但是,陸地這面坐落著三重堡壘地帶。這些地帶監視道路,而這些道路縱橫交錯,與地下相連,是通向夢的要塞(Traumfestung)的必經之路。
海洋都市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大海的懷抱里,這地方是為學校和住家所看不見的地方,是既不能用眼睛一睹其風采,也不能在睡眠中與之攀談的地方。
但是,這座要塞並沒有全然被描繪成一堵堅不可摧的地方,而是描繪為一座朝氣蓬勃、青春煥發的地方;進言之,在練習本的空白頁上,這座要塞被描繪成一所完全未知的空間。通過高高在上的城垛,少年自身的生活得到了很好的保護。而且,他在任何時候都能向上攀援,登高望遠。從此以後,這一狹小的空間與美麗的陌生之處之間的聯繫絕不會消失殆盡。應該說,從這時起,少年的希望之鄉就是一座海島。
5.逃避與勝利者的回歸
做夢者永遠都不會停留在特定場所。他離開某一場所和狀態,幾乎隨意地活動。十三歲的少年發現了隨同旅行的自我,因而這個時期形成的對更美好生活的夢顯得格外豐富多彩。夢激起漸漸躁動的一天,它跳過學校和家,帶給我們美好而珍貴的東西。對更美好生活的夢是逃避中的前騎兵,是為我們日漸明晰的願望所設的第一個宿地。這門技能得到練習,藉助於此,談論迄今我們尚未經歷過的東西。這個時期,一個天資平平的少年也能虛構從中感到幸福安康的輕快寓言和童話。少年編織關於上學路上的故事和同朋友散步的故事,就像一幅懸掛的圖像一樣,講故事的人總是位於童話的中心。這個時期的童話幾乎都充滿了對平庸生活的仇恨,儘管這些童話本身落在離樹幹不遠的地方。愚鈍的小孩想要提高自己,粗野的小孩對家庭腐敗吐唾沫。少女們像美容師一樣反覆更換名字,他們把自己的名字弄得比實際名字更刺激,並且開始打扮成某個夢寐以求的他人。也許少年謀求比父親所經歷的生活更高貴的生活、更驚人的行動。人人尋求幸福,但是人人感到這種幸福受到禁止,因而重起爐灶另開張,把一切重新製作。
向著大海
某種性(Geschlecht)的刺激並非總是明晰,至少不是一清二楚,但是在共同作用著。少女長久保持某種後天獲得的羞澀,少年則注重某種枯燥無味的冷靜。因此,他的高傲和自戀時常妨礙賦予「愛」以特別夢醒的位置。少年少女們對愛缺乏正當的感情,或者僅僅從自身性的角度理解愛。在他們的願望中,尚未出現對於愛的正當的感情。因此,在這個階段,少年少女的空中樓閣很少變成欲望樓閣,換言之,愛的閨閣、夢中女人只是到了後來才出現。而且,幼年的教養相當長久地保存在乏味的幻想之中;幼年的孤獨恰恰填滿了逃避的動機。
關於這個時期,一個婦女說道:「我想成為女畫家,夢想一座掩蔽在深山老林里的東方城堡,在那裡一個人跟我非婚生的孩子一道生活,我從一個十分高貴的男人那裡擁有了這個孩子。」針對「十五歲浪漫故事」的提問,一個男人這樣說道:「我希望生活在茫茫大海上,那時我想到一艘無可匹敵的戰艦。這艘戰艦叫做阿爾戈(2)。我在地球上的所有海岸製作了諸多標誌,以至於那瞬間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它的蹤影。我是阿爾戈的主人,具有艦隊司令的稱號和軍銜,統轄這個世界上的皇帝、國王。而且,藉助於電子火炮的威力,重新瓜分世界版圖,尤其是支持可愛的土耳其重新收復舊的領土。戰艦每年有一次夜間飛行,到這一天,我們離開大海登陸地球上最高的山脈,在那裡我的朋友們接待我。他們讓我通過特別設置的窗戶秘密地操作綠色光束展望未來。在太陽下沉不久後,這光線照耀在寂靜的海洋上。我知道如何操作這光線,以此人們能夠瞥見所有歸於滅亡的帝國。」
這屬於青少年類型的荒誕無稽的市民念頭。相比之下,無產階級階層的青年人收斂得多,他們富於教養和堅實感。在此,雖然內容有所淡化,顯得不是那般異想天開、匪夷所思,但它同樣鮮明地超越了既定事實。這種荒誕不經的故事不僅清晰地出現在青少年內心深處的情緒中,也同樣湧現在報紙、冒險書籍及其絢麗多彩的圖畫中。例如,回想一下集市售貨攤吧,那裡,鐵鏈弄得丁零噹啷響並被打碎;那裡,當半個月亮閃爍時,唱起長庚星之歌。恰恰從這裡出現關於阿爾戈、土耳其和諸如此類的童話,同樣,恰恰從這裡出現童話形象熠熠生輝的那種原始的或粗糙的冒險節目。阿爾戈(這是可代替的,幾乎每一個人的經驗都可以取而代之)乃是代表幼年期最主要願望的諾亞方舟:代表王牌願望。年輕人的意志打碎他感到無聊厭煩的那個家,因為這裡最美好的東西受到了禁止。因此,在無邊無際的故事中,年輕人的意志構築起白雲環繞的山脊城堡或船型的騎士要塞。
閃爍的服裝
此後,甜蜜蜜的欲望開始在年輕人心中激起層層浪花。愛不是任何一個人單獨夢想的城堡,也不是胡思亂想的海上孤零零的船。現在,年輕人不再尋求和美化孤獨,相反,這種行為現在變得無法忍受了,對於十六歲花季少年的生活來說,孤獨簡直是無法忍受的痛苦。即使可心的姑娘長久不見蹤影,我們思念的、臆想的姑娘也會出現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於是,失之交臂的痛苦就變得同樣陰森可怕了。
當少年沒能參加某個節日時,他的心中保留一種想像的願望圖像。少年相信,恰好在錯失良機的那個夜晚,少女宛如仙女飄然下凡在這個地球上,但是,現在他與她相遇已為時太晚。因為這個必須找到的姑娘儘管頻繁浮現在他的想像的圖像中,但她並不出現在具體的現實之中。然而,當他與她幸會時,某種性愛的魔力起作用,而這種魔力把夢的姑娘打扮得分外妖嬈。試想,心愛的姑娘居住的街道和城市,那裡金光閃閃,一派節日氣氛。情侶的名字照射在石材、磚瓦和柵欄上,她的房屋總是位於不可見的棕櫚樹之下。
年輕人並不確信自身固有的力量,因為想像中的東西比這種力量強大得多,並且相互妨礙。因此,年輕人多半在極度的失敗感(直到捫心自問:在這個世界上,是否一個人活該如此)與調停一切的自負心之間猶豫不決。在此,內在窘迫與外在放肆是相連的;那個不平凡且憎惡平凡的年輕人自以為是一個小小的神,而其他年輕人則不想費力證明這一點,他自己就把這種想法付諸實施。他想要第一個達到目標,他想要出類拔萃;這個目標可能是十分外在的,它代表一種未知的東西。
少年們追求的是細嫩的皮膚、修長的大腿以及強健的肌肉帶來的幸運,而少女則為所謂英俊的男朋友而倍感驕傲;少年富於虛榮心,渴望在城市或城區看到自己與最美麗的小姐在一起。在他們的深層心理中,蘊含著不確定的東西或自身不確定的東西,由於此,沒有哪個時期比青春期更受心靈煎熬,也沒有哪個時期比青春期更對最高位置懷有強烈的嚮往和熾烈的感情。在此,青春鞭打自己,或者給自己戴上桂冠,因而在此並不存在含糊不清的中間心理狀態;孤獨感劇烈地逃避既定現實,在這孤獨的彼岸只有兩種現實:一是,拒絕價值要求、未來要求的失敗感;二是,證實這種欲望的勝利感。對自身卓越能力的炫耀是自身不成熟性的一種反證,但是這種炫耀並不像未來歲月一樣空虛,相反,它使自身變得十分麻煩和充滿誘惑力。
一切都如此這般地搖擺不定,但是青年越發想要確定未來的生命之光,越發想要明確所期待的未來的生活圖像。確定不移的事實僅僅是,他們的渴望並不包含枝節末梢的東西,在這一點上,其他任何時期都不能被視為春的季節。這種對未來的預先享受使青年備受折磨,他想要突然挑戰整個人生;如果他的人生迄今一無所成,他就試圖憑藉激情、痛苦和暴怒去實現這一目標。
再沒有什麼比想像自身父母的新婚期更稀奇的了,也沒有什麼比預先想像與自己的孩子們一道生活更稀奇的了;孩子們長大成人,也會擁有自身的新婚期,擁有看似卓越的人生和他自身的青春。
在這青年時代,我們也是這樣表現的,我們之所以融為一體、結成真正的友誼僅僅在於共同期待一個共同的未來,這種友誼同未來的勞動共同體一樣實實在在。一旦共同的未來被略去,我們青年時代的友誼就會失去生命的活力(豈有他哉)。
因此,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多年後重新見到從前的學校朋友更心酸、更拘束的了。他們都成了老師,成了當時的成年人,可是,對此他們在童年時是全都密謀反對的。如果我們重見童年時代的朋友,我們就感到我們年輕的幻象和夢不是業已消逝,而是遭到了背叛。
但是,從這種不合時宜的衝擊中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恰逢十七歲,我們曾有過多少崇高的衝動和「魯特利山谷牧場宣誓」(3),曾經多麼頻繁地呼吸過高山新鮮空氣,也許,現在的年輕人也會這樣做吧。但是,山上的空氣也充滿著狂風,在人生所有最不明確的時期,呼吸這種空氣的年輕人都不時分享這種變幻無常的狂風驟雨。人的智力也是如此:只有若干年輕人才對自身的天賦才能感到高興,把這種職業變成天職,不為選擇職業而牽腸掛肚。許多年輕的姑娘都夢想當電影明星,幾乎每一個年輕的男人都有一腦袋不切實際的、與市場上的通常職業毫無相干的願望。然而,這些願望充其量是一般的願望和方向而已,因為缺乏某種才能,他們的願望很難僥倖保持長久,例如,畫畫、寫作、愛好音樂等。令人驚訝的是,當年輕人付諸實施這些願望時,一切都變得嚴重縮水。
青春期的這種特性表明:正像年輕人的心中燃燒一團熊熊的火焰一樣,他們對藝術同樣抱有極大的熱情。但是,有人想要把握藝術的本質,它就變得乾枯、萎縮,以至於連某一側面都不能滿足。在這個時代,言談得以迅速傳播,而且也變得很容易,但是寫作卻很困難。而且,看上去滿腔熱情的年輕人所實現的東西「就像一粒烘乾的李子」一樣乾癟。貝蒂娜·馮·阿尼姆(4)曾經談到這一點,她一生都無法超越這種青春特性,因此,她多半選擇書信來表達自己所要表達的東西。
青年期的另一種文學形式是日記。日記有理由稱作守口如瓶的文學形式,或者被視為適合於沉默不語的東西的文學題材。有些成年人在青年時代曾經寫過日記,並且珍藏這些日記。他們在日記中立下水位尺,以便測定自身感情的深度。愛、憂鬱、萌芽狀態的圖像、幼蟲一樣的思想,所有這一切在這裡得以採集並停留在出發點上。
雖然青年期的夢不是走了氣的啤酒或不新鮮的麵包,但是它本身卻惱人地、誘惑性地閃閃發光。這樣,這個時期不幸和極樂同時起作用;以後舒暢而自由的春天感覺仍然包含著兩方面:不幸和極樂。但是,年輕人對勇敢而多彩生活的崇敬、對崇高而寬裕生活的嚮往是普遍的。富有正義感的小青年源自一種騎士般的意志,他當年一直是一個騎士。因此,年輕人夢想那種必須克服的冒險、必須發現的美、必須爭取的偉大。
年輕人距固有的生活相距甚遠,因此美化每一個遙遠的夢。年輕人不僅被這種遙遠的夢迷住,而且坦坦蕩蕩地超越這種夢。自身所處的狀況越是逼近,年輕人就越是劇烈地行動。作為標誌,遙遠的夢已經足夠了,它把夜間快車帶入最小的城市。這是從偏僻的地方想像出來的大城市的遙遠空間。
年輕人以這種方式塑造一幅放蕩而大膽、漫不經心而絢麗多彩的願望圖像。這幅圖像與現實格格不入、相距甚遠。在願望圖像的內部有著從中活動的、擴張的靈魂,在外部則有能夠滿足人的願望的夢的城市圖像。如果人的本性中的最強烈的願望以及頻繁地受到傷害的願望是十分重要的,這些願望就尤其與對優越環境的想望願望相聯繫。富有才華的姑娘渴望逃入這種優越的環境中。
很早以前,巴黎特別吸引人,約1900年,慕尼黑特別吸引人。一旦大學生步入大城市,他就被這座城市深深吸引住,對於他來說,這城市除了可視的輝煌燦爛以外,還聚集了焦急難耐的希望。在此,他相信擁有了最終適合於生存的一種理由和背景。建築物、公園和劇院燈火通明、令人遐想萬千。在咖啡館,在一張令人自豪的小桌旁,文人騷客聚在一起,吟詩作畫;擺有眾多低音提琴的極樂世界翹首等待演奏者,最高的榮譽正在叩擊這個地方的窗戶。不足為奇,對最高榮譽的渴望同樣重現了對凱旋的願望圖像,或者為情慾的光彩所環繞。
如果父母之家不僅狹窄,而且感覺惡劣,那麼勝利者所設想的回鄉乃是一種特別受歡迎的、令人想入非非地廣泛流傳的補償,這種幻想是一種無可比擬的願望,與此相對照的是從前的痛苦生活。當著名女演員回鄉時,他的父母和鄰居就戰戰兢兢地袖手旁觀,而她卻和藹可親地對待他們,欣然原諒他們對她的不敬。小時候受過壓制的男孩後來乘坐四匹馬拉的車榮歸故里,在他身旁坐著「征服」為妻子的美麗的富家姑娘。他現在變得理智了,他作為戰役指揮官,或者作為偉大的藝術家出現了,無論如何,他穿著華麗的燕尾服出現了。他的妻子是優雅的、自豪而溫柔的公主,從頭頂上面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芳香,她的臉上飄拂著銀色的旅行面紗;這一切都是通過小寶貝而獲得的壯麗景象,這一切都令人感到像在法國浪漫都市尼斯一樣舒適自在。
這是非常不成熟的夢想,但是,即使今天這種夢想也出現在青年人所夢想的西方的光輝圖像之中。諸如熱情的、內行的、深思熟慮的、分享的、強有力的、充滿的等一類的詞都是支配第二格的形容詞,統統反映了市民社會年輕人積極進取的願望。
但是,在市民社會天空上經常喚起的希望之光卻成了鮮血之光;對於愚蠢的或麻木不仁的人來說,希特勒就是他們自己的強人。然而,如果沒有執拗的形象,某個平凡年輕人的灰色思考就永遠也不會出現;願望本身把年輕人委身於權力。在這個時期,即在生命期的三月與六月之間並沒有片刻的休息,要麼深沉的愛充滿這個時期,要麼某種激情澎湃的尊嚴充滿年輕人的目光。
6.成熟期的願望及其圖像
對成年期願望的利用並非四平八穩。因為此後願望並不減弱,實際減弱的僅僅是我們所想望的東西。成年人的衝動比較接近環境,它熟悉周圍環境,適應這種環境。這種衝動是通過成年人的生活而形成的,但它也不是完全按照成年人的既定現實形成的。青年期,人們在小市民意義上形成的東西恰恰是不充分的、乏味的。他們的心中依然缺少很重要的東西,因此成年期的人為了彌補這種空隙,繼續堅持遙不可及的美夢。也許,在這種空隙中,同樣占據著失敗的經驗,人的願望時常不是上升,而是下沉。成年人的願望表現出某種共同特徵,即不再帶有光滑而紅潤的面頰,而是帶有老奸巨猾的面孔。但是,做夢者相信,最終獲得的是,生活應當給予他的東西。
駑馬(5)
成年人的願望首先倒退到過去,它試圖重新補救某種東西。成年人的夢在設想:「如果不是愚笨而是機靈,那會怎樣呢?」終於輪到了駑馬和良好的突發奇想,這是事後聰明。
成年期的人經常感到痛苦,因為他錯過了機會,確切地說,錯過了在想像中活動了的、姍姍來遲的機會。這種想像同時包含著後悔和渴望,而後悔則把想像變成旨在改造過去的夢想。
那麼,在事後聰明的夢想中,究竟蘊含著什麼?那是耳光。在願望落空的瞬間,做夢者沒有勇氣把它付諸行動,他深感後悔,以至於給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但是,馬後炮式的夢想能夠補償損失,這一點是通過回溯尚可避免該損失的那個時機而形成的。做夢者抱著辛酸的心情,回味錯失的過去:「如果及時進入企業,那麼肯定一本萬利。」可以說,痛飲了印有錯誤商標的酒。人們通過夢和矇騙他人的報告出色地選擇了正確的東西。
或者,幻滅像河水一樣洶湧,像水龍頭一樣噴涌。人們事後關掉一切,仿佛一切一帆風順。後悔(Reue)乃是一種情緒,而這種情緒只有在市民圈內的職業生活中才能了解到。然而,這期間,小市民總是懷有一種英雄姿態,但在危急關頭,他們並沒有採取英雄般的果敢行動。而且,在這種夢中,還蘊含著當時未曾放射出的雷鳴般的發言。成年的美夢包含著兩種願望:一是,過去能夠實現的可期待的願望;二是,過去應該實現的正當的願望。所有誇誇其談都屬於這種願望,所有愚蠢的自尊心都與這種願望相吻合。此外,「事與願違」的記憶雖然空洞無物,但添加了某種合理的願望。
夜夜磨長劍
各種各樣的報復之夢離此並非甚遠,做這種夢的人尤其感到津津有味。報復純然意味著卑劣的行為,但也非常甜蜜。就作惡而言,大多數人未免吝嗇,就行善而言,大多數人未免軟弱。在復仇之夢中,他們預先享受他們沒能做或還沒能做的惡事。特別是,小市民滿腔怒火,怒不可遏。對他們合適的是揮拳相報,但這種抵抗充其量是避重就輕,採取最省力的途徑而已。
希特勒就是夜夜磨長劍上台的。當人們認為這個人有用時,他們就從這種夜夢中召喚了他。從主觀上看,納粹的復仇之夢並不引人注目,也不是充滿敵意;這種夢是低沉的憤怒,但不是革命性的憤怒。所謂「嚴厲措施」(eiserner Besen)所涉及的是,對鷹嘴鼻子和上流階層非倫理生活的憎恨。因此,中產階級的美德總是原封不動地泄露自身最本真的夢。中產階級的小市民具有復仇心理,但他們不是一般地憎恨剝削,而是僅僅憎恨自己沒有成為一個剝削者。換言之,中產階級的美德不是憎恨富人的睡椅,而是憎恨其個人的、特殊的無能。
在這方面,熱衷於面紅耳赤的、骯髒而低級評論的那些報刊大字標題歷來特別刺激小市民的無能和嫉妒。「今日最新揭秘真相:韋特海姆百貨商店的雞湯——動物園別墅(6)的後宮,聳人聽聞的大揭秘。」但是,這種報道披露的僅僅是市儈本身的煩惱之事,無非是關涉雷巴特·韋特海姆猶太女人的淫蕩和猶太人的好色而已。因此,小市民們馬上會有置身於被毀滅的韋特海姆的那種意向之中,並且在作出了某種報復性的舉動之後,這個報復行動在可恨的糟糕狀態中只是代替了自我而已。在這種情況下,這種願望陰險殘忍,而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尿騷味,人們向來把這種願望標明為賤民願望。賤民(Pöbel)是可以購買的,但也是極度危險的。因此,對法西斯主義的綱領真正感興趣的、有能力的人就認為,應當蒙蔽賤民,利用賤民。
挑唆者,即守望長劍之夜的人當然是大資本家,但是瘋狂的小市民不過是受到大資本家極度誘惑的驚人現象而已。從他們那裡,發生可怕的驚恐現象,而這種驚恐現象就像人們現在用英語稱呼小市民一樣,無異於「大街上的普通人」(Average man on the street)的心中遠未清除的毒劑。普通人的報復心是腐敗而盲目的;當報復心被攪動起來時,它會帶給人們巨大的痛苦。幸虧,賤民也是無信義的(7);如果罪行從上到下不再受到懲處,那麼賤民就會做復仇之夢,就會特別樂意怒火中燒。
及時趕到(8)
在夢中,最頻繁的生活,即靜靜的日常生活是怎樣變化的呢?我們暫且拋開充滿報復心的願望,除了這種願望以外,還有溫和的、傻裡傻氣的、五光十色的願望。缺乏階級意識的小人物通常滿足於重新放置自己的東西。他什麼也不改變,但他暫時把迄今感到欠缺的自身此在的洗滌水倒掉了。他的清醒之夢是極其私人的,特別涉及性和商業。在他們的夢中,這兩種要素攪在一起,起泡沫並發出嘶嘶聲。
人在孤獨地散步時,勾畫這種圖像,開始編制與自我有關的自傳小說,而這種圖像已不再新鮮,不再充滿諸如超人、夢之船、艦隊司令等浪漫故事。但是,這種圖像十分冒險,足以給油煎馬鈴薯、荷包蛋點綴莫名的東西。膽怯的男人或有節制的男人享受一個完美的情婦帶來的娛樂,他反反覆覆地享受想像中的熾烈愛情,盡情使用無窮無盡的力量。
有一張所謂詼諧卡片,在這張卡片上,一個裸體女人猶如橡皮船顯現:沒有重力,旋轉四周,可以任意使用。貧困的巴比特的卡利普索(9)讓普通人心甘情願地隱隱喚起了幻覺。在他們的幻覺中,多半充滿著訓練有素的婦女,即混合著自由的愛和嫵媚的閨房之女。試想這種幻覺:變換體位性交,集體淫亂,一邊是被姦污的婦女,另一邊是目睹這種情形的男人。這是源自熾熱的眼睛和劈開雙腿的夢中森林。通常人們想像的閨房是有禮貌的婦女居住的地方,是無生殖能力的縱慾者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地方。但是,縱情歡樂,花樣翻新的性交願望是不會使人厭倦的。因為那個男人除了愛還要干別的事情,所以庸人們的這種清醒之夢也是非常實際的。
在做夢者的願望中,也許激起比這更新鮮的力量,就是說,在願望中,人們把自身當作這種力量本身,並體驗到別的什麼東西。在興旺發達的共同體中,人們還能夠有所作為,因此,夢中散步者通過思索獲得勇氣。在他的夢中,他收買街角上很早就興隆的店家,擴大其規模,使其迎來了全盛期;他早就成了市議員,人們對他紛紛表示敬意,而他對他們不加理睬。他重新出賣店家,開始占領電影所展現的廣闊世界。這是林中的狩獵城堡、海洋上的古堡、奇特的遊艇。這一切與青春期的想像並無二致,所不同的僅僅是青年時代藉助於理想得到理解的東西,現在卻藉助於金錢得到了理解。
人們的嚮往經常處於清醒狀態,但最後還是確定下來,人們擺脫青年時代的嚮往,開始想像一堆可購買的安逸生活。雖然這種想像恰恰是虛構的,但並不是著魔的想像。與青年時代不同,這個時期人的浪漫想像也會結束。當遊艇劈波斬浪,駛過熱帶海洋之後,就到達可以縱情娛樂的海灘娛樂場。然而,如同所見,成年的私人之夢並不終結,這種夢,有時傻裡傻氣,有時又充滿異國色彩。雖然這種夢更多的不是培育未來,而是培育過去,更多的不是反映做夢者所陌生的偶然事實,而是反映做夢者所熟悉的執拗預感。一旦事業能力和性能力達到臨界狀態,人們就開始考慮自己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尤其在資本主義社會裡,諸如「自由之路屬於精明強幹的人」(10)一類的口號業已過去。
小人、小市民容易無產階級化,但他們缺乏任何無產階級意識,因此他們比自知之明的資產階級更加夢想月亮上的空中樓閣。資產階級寧肯苦思冥想業已成熟的東西,與此相對照,小人只認得自己周圍的一畝三分地,而且他們行為放蕩不羈。只要「捕鼠人」(11)尚未實施其陰謀詭計,或者只要他尚未識破其不滿意的生活環境,小人就置身於一種寂靜的、不符事實的想像之中。他僅僅生活在一種類似安樂生活的閃爍不定的想像之中,好像他從從未踏入的療養院裡走出來一樣。
某種新的娛樂的發明(12)
看上去,街上的大多數人好像都在遐想截然不同的東西。這截然不同的東西主要是金錢,但也是某種可以交換的東西。否則,他們不會如此輕浮,渾身珠光寶氣,到處引誘人,或以美麗窈窕的身段到處刺激人。否則,就不會有徘徊街頭的浪蕩子,也不會有想把自己變成他人的堅定傾向。在商業街上,諸如此類的夢潮水般湧現。這種夢湧現在鄉村散步者中,或者湧現在郊區人們的生活和衝動中。
有個婦女駐足在櫥窗陳列品前,觀望用羚羊皮鑲邊的蛇皮皮鞋,有個男人走過這裡,瞥見這個婦女,這兩個人顯然都渴望什麼,因而他們都擁有所渴望的那一部分。世界上,充滿了幸福,為什麼只有我得不到幸福,這話意味著,願望到處閒逛,與人失之交臂。但是,這也同時表明,人們只想從這個世界中拆出某種東西,而不想改變整個世界。在此談論的職員、小市民並非鐵板一塊,但是屬於日益一體化的階層。他們僅僅滿足於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物慾,即滿足於面對他們的某一陳列品所喚起的物慾。這是把一切市民之夢聯合在一起的共同特徵。市民之夢無所不至,不僅憧憬異國的縱情歡樂,而且一直延伸到旅行社廣告上的藍色海岸,但是這種夢也重新變得明智,以至於並不能炸毀既定的現實。抱有這種願望的人生活在自身固有的社會境況中,從不超然於普遍現存的社會境況之上。這一點即適用於中年職員,也適用於迄今抱有模糊的階級意識的中產階層。但是,富裕市民對自身的社會境況心滿意足,因此,在他們的最冷靜的夢中,絕沒有炸毀既定現實的動機。富裕市民最容易放棄青年時代的理想,他們只願確立自身能達到的目標。他們提出各種有利可圖的計劃,使用精明強幹的人,有時自己親身參與工作。但是,在富裕市民中,總體上不包含他們所輕視的、稱作烏托邦的東西。與領取薪金的人不同,富人能夠牢記每一個願望,因此,可以說他們完全不具有由來已久的、漸漸形成的渴望。面對食堂菜單,領薪金的職員總是把目光轉向價格便宜的右邊,而富人的眼睛則總是固定在價格不菲的左邊。但是,這種富裕恰恰起相反的作用。一種十分奇特的現象是,一個中年的願望所創造的東西不是匱乏而是無聊(Langeweile)。任何豪華汽車的車速、任何奢侈的生活、任何稱心的藍色海岸的休假都不能使資產階級擺脫掉百無聊賴的生活。儘管娛樂能夠帶來一時的興奮,但是長此以往,同樣變得單調乏味。在財產的深淵,這種無聊的煙霧像波濤一樣翻滾起伏。資產階級缺少崇高的生活目標。因此,他們不能克服單調乏味的生活。這方面,藉以克服無聊願望的前提僅僅是迫不及待的刺激、附庸風雅、變化無常以及服裝式樣。
如果衣服式樣不是絢麗多彩,資產階級對服裝式樣的變化就不是十分敏感。新流行的新潮衣服同樣是為大眾製作的,因為投其所好,才能提高銷售額(僅僅通過粗製濫造並不能保證這一點)。但是,服裝式樣的刺激首先來自上流階層,而且這種刺激比銷售快樂更為古老。如果失去這種虛榮心,富人就一無所有。就像年度高薪收入者一樣,富人總是以更奇特的方式看待服裝式樣,這樣,資產階級的無聊至少引起人們的注意。澤克西斯(13)很早就曾設立一項獎,用來獎勵發明某種新的娛樂的人;因此,在現代生活方式中,逃避優裕生活的企圖轉入派頭主義,或者轉入怪僻心理:一個富裕的英國人週遊世界,以便拍攝各種建築的尖形穹頂。如果市民的願望至少還是私人的生活願望,那麼這種生活方式就以這種奇特的方式結束:正如布萊希特在《三分錢歌劇》(14)中所說的一樣,在沒有改變的麵包店旁,小市民想要切下一塊現成蛋糕的一部分,使其變為己有。在富人那裡,為了克服無聊感而煞費苦心,越發徒勞地處於興奮狀態。
好客的機會
非市民的做夢者同樣喜歡他人擁有的東西。但是,他們想像的主要是一種沒有剝削的生活,而這種生活必定是奮力爭取的。與堅固的貝殼不同,他不是默默地等待某種偶然事件引導他。無論在行動中,還是在夢中,他都努力克服既定的現實。他所預先推定的幸福位於某種煙霧的背後,即位於巨大的社會變化的煙霧背後。看上去,一個歷經滄海桑田變幻後的世界同樣是改天換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巴比特」的庸俗之物並沒有地盤,或者沒有那種舒適地把雙腿伸入腐敗,伸入無異於自身的腐敗之中的現象。舒適本身令人可疑,或者不是僅僅局限在市民形態之中。每個人的鍋里都有一隻雞,棚子裡都有兩輛汽車——這也是一種革命性的夢,即不單純是一種法國式的、美國式的或「一般人類的夢」。
但是,富人舒適生活的價值也會轉變成革命理想的前景,因為幸福不是源自其他人的不幸,而是源自其他人的幸福。因為周圍的人不再是自身自由的障礙物,而是實現自身自由的伴侶。不是照亮職業自由,而是照亮關於職業的自由,不是想像狐朋狗友的爾虞我詐,而是想像無產階級階級鬥爭的勝利。
此外,這一被照亮的目標是遙遠的和平、遙遠的機會,亦即人人團結一致,人人友好這樣一種和平和機會。恰恰為了這一意願,革命鬥爭指向遙遠的目標,而蘊藏一切的革命運動發揮著下述作用:也許,單個的非資產階級的夢比起攫取現有陳列品的那種夢來顯得更重要,更富於革命意義。任何商店都不會給窮人送去商品目錄,任何高高在上的施主都不會為他們而生活。相反,他們不僅具有無可比擬的顯要地位,期望某種未知的東西,而且計劃一些不可能實現的東西,當一個市民到了成熟的年紀的時候,這些品質便都蕩然無存。
7.年老的時候留下的願望(15)
年老的時候,我們學會遺忘。儘管刺激性的願望留下自身的圖像,但到了這時候它漸漸退去。就像在小時候的陽春三月里一樣,在願望圖像里也刻畫了逃避:就對新生活的混亂欲望而言,黃毛丫頭與更年期女人、衣冠楚楚的半大孩子與傻瓜老人是相似的或相近的。畢竟,年老的時候,不再心甘情願地屈服於異性的誘惑,即使老人的這種願望沒有減弱,他也無力實現這種願望。即使力量並不減弱,他也感到格外失望,因為它太缺乏天賦,無法預先描繪自己的未來。恰恰在這種情況下,惟有在這種情況下,心中的不安才會有所減輕。
葡萄酒與錢袋
因此,在老人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想要避免種種恐懼的念頭。比起過去,恢復身體不再像以前那樣迅速,做事花許多精力;比起過去,老人的手藝不再那麼靈巧,經濟上的不確定壓得更沉重。當老人的需求得到滿足時,他並不感到特別的高興,並對需求的下降感到十分痛苦,青年時代如醉如狂的需求一路下滑,日漸縮小。
但是,為此老人對舒適安逸的要求日益增加,對於一個怨天尤人的老人來說,一切都會變得不方便,比起習以為常的事,他對新事物更不滿。青年人對千篇一律的周圍世界感到一種毀滅感,並與這種世界交戰,與此相對照,壯年全力投身於周圍世界,但經常感到他所經歷的美好意識,即他的夢想日漸喪失。但是,與此不同,當白髮老人對這個世界感到惱火時,他並不像青年人一樣與這個世界進行鬥爭,而是陷於深深的絕望,或者對這個世界極度厭煩,或者愛發牢騷,喜歡與人爭吵。那時,老年至少變得悶悶不樂,或者由於守財奴式的吝嗇和自私自利而乾脆收縮自己。資產階級的老人所期望的無非是金錢,這種期望不僅源自某種神經症的斂財衝動(在此,手段變成了目的),也源自自身傷殘存在的生命恐懼。
對於平凡的人來說,葡萄酒和錢袋是夢寐以求的東西。但是,這種願望並非總是老一套的、無意義的。葡萄酒、女人和歌詠三位一體,儘管這三者的聯繫轉瞬即逝,但是酒瓶卻地久天長。乾杯,親愛的弟兄們!因此,有道是:「老朋友比老情人更好。」
追憶青春;對收穫的願望
年輕人尤其渴望長壽,這是人之常情。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想要成為一個老人。實際上,他根本不想作為白髮老人活下去。一個年輕人會把自己想像成壯年,但是,他不會把自己想像成一個白髮老人。早晨預示中午,但並不預示晚間。無論對錯,一旦感受到過去的美好時光一去不復返,他就會意識到年老這一事實本身多麼引人注目,特別是在五十歲左右,人們深感一種茫然若失的悲哀。
對於一個把童年時代甩在後面的年輕人來說,難道他對這個時代就沒感到任何損失嗎?當一個度過青春期的壯年面對性衝動的枯竭時,難道他對過去就沒感到任何喪失嗎?當母親撫摸她的兒子初次長出的發癢的、扎手的鬍鬚時,她就意識到他的童年時代已經結束。當年輕人感受到小玩具、捉迷藏不再適合於成人身體時,他就意識到充滿娛樂的童年生活歸於崩潰。甚至,當過渡到最初的壯年期時,若有所失的悲哀就悄然而至,那時,年輕人的壯美就歸於消逝,開始沾滿庸人習氣。
然而,年齡劃分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明晰、都更加充滿殘忍的否定性。隨著年齡的推移,所謂喪失感日益沉重地壓迫人的心靈。性行為減退,生育能力枯竭,臉上的紅潤蕩然無存,可謂夏天已經過去。即使上了年紀的人自己覺察不到年老,別人也會覺察到這一點,即使他感到自己的健康狀態像年輕人一樣良好,他也很容易從效應上發現自己年老的原因。當一個女孩在他面前首次起身讓位時,許多上了年紀的人就覺察到這一點,對於領受這種謙恭的老人來說,這不是作為優勢而是作為命運起作用。
通常,年老的傻瓜自欺欺人,想望年輕人的小禮物,但是他也為人生短促而感到驚訝不已。在年老的時候,很早以前的過去就像大雨不久前的遠山一樣歷歷在目。地地道道的白髮老人也同樣難以置信地接受這種覺察。跟周圍的年輕人是同齡人,這仿佛是昨天的事情。無疑,對老人的感受是五十歲前後,有時特殊情緒更早開始。雖然從前人們也體驗過這種情緒,但從未把這種情緒鮮明地體驗為階段更替,因此人們有理由很少把老齡作為某種未知的東西加以感受。人們之所以對老年期持否定態度,是因為迄今並沒有明確地認識老年期,也沒有認真地為此作思想準備,進言之,沒有明確地接受年齡帶來的收益也是一個原因。對老年期的所有殘酷否定都可能與這種不明確態度有關,並且最終與此聯繫在一起。因此,詢問年齡的問候主要是一種告別的問候,它被解釋為日薄西山,即死亡(16)。
任何年齡的人都固有一死,但對於高齡的人來說,死近在咫尺,無可逃避。但是,具有典型特徵的是,在任何人那裡,在任何時間裡,死亡並非同樣強烈地、無遮無攔地出現。死亡根本不賦予退潮以任何可體驗的漲潮的展望。因此,老人如此陰鬱地看待老年期這一人生的階段更替。即使老人把這個階段與從前階段加以區別,把死亡延期到來年,死亡也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混淆的。當人們由青年退出少年,由壯年退出青年時,他們感到一絲告別之痛,但是他們也許感覺不到年齡的悲哀,因為他們還有餘生,所以在此補償了某種遺憾。因此,一個不尋常的老人也表現出返回到青年時代的願望,例如,寧願回到當時當地,重新感受某種東西,彌補某種不足之處。如果重新經歷青春時代,那麼盡情感受不可思議的青春之花,盡情品嘗同樣不可思議的、無限的、成熟的青春之果。
就是說,一個用心的老人恰恰不會在冬天陰暗的小屋中品味過去的記憶,但他至少希望重新得到二十歲時渴求的東西。他希望以往舞台背景的魅力重新回來,然而青春不再,當時他所具有的生命的魅力隨著消逝的未來(來日「屈指可數」)日趨衰退。因此,在通常情況下,老人生活在一種聽天由命、心灰意冷(年輕人只是半信半疑地、暫時地意識到這一點)的情緒之中,以至於把萬念俱灰(Resignation)視為真正的、全部的問題所在。當告別人生階段時,年輕人不會像老人一樣痛切地感受到被吹散的、受挫的夢,因為在老人那裡,告別人生階段意味著與漫長的人生本身告別。
儘管如此,令人奇異的是,老年人的壓力還會強烈地顯露出來。具有典型特徵的是,這種壓力並非一切人的強烈感受,也不是在任何時候同樣強烈地、同樣無遮無攔地顯露出來。相反,機體的退潮還伴有某種心理空虛,正如我們注意到的一樣,至少年齡帶來的收益變得不明確或模糊不清。因此,可以概括地說:如果一個老人生活得很踏實,從而感到身心較為健康,那麼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年齡時,對年老只會感到單純的痛苦。這是親身體驗過生活滋味的蠢人的特性,而這種特性同樣適用於絕望地粉飾青春時代的晚期資本主義社會。有句格言說:「一旦燈滅,就知道它是普通蠟燭還是油脂蠟燭。」如果從假象和現象中塑造的形態顯得十分醜陋,那麼它就不能歸罪於年齡本身。
上流社會與今天沒落的市民社會不同,沒有把目光畏縮地轉向末日,而是處在擁有碩果纍纍的十分可嚮往的、值得讚揚的成熟期。這種成熟期發生在古代斯巴達議會、羅馬共和國的元老院、社會主義經驗的新事物中。那時,從老人那裡,人們聽到的是完全不同於沒落命運的另類命運。老年人被視為重要的、「令人尊敬的、年高德劭的元首」。(17)因為與沒落中的社會不同,一個欣欣向榮的社會並不懼怕看見鏡中的老年人的圖像,相反,這種社會在此圖像中讚揚他們所構築的塔樓。正如從前的每一個生活階段表明的一樣,老年期完全有可能帶來特殊收益,這種收益大得足以補償向先前生活告別所帶來的損失。因此,年老階段被標明為一種值得想望的時間路程,因為人到老年能夠儘可能經驗各種幸福的結局。
如果考慮到老人狀況,年老這一事實也可表明為一種願望圖像,即老人圖像:一種眺望一切的願望圖像,也許是一種收益頗豐的願望圖像。伏爾泰說過諸如此類的話:對於無知的人來說,老年期就像冬天一樣荒涼;對於博學的人來說,老年期就像采葡萄、榨葡萄汁的時期一樣充實。因此,年輕人不應把老年期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而是應當把它包括在成熟的過程之中。也許,重返青年時代的願望恰恰有助於克服老人的痛苦,因為這時老人才感受到藉以迎接這一成熟的春天的力量。在老年期,重返青年時代的願望得到補償,因為在這個時期不僅實現了堅實可靠的支撐點,也擁有了簡單而意味深長的東西。
這樣,在非身體意義上,一個人的晚年一般包含比他的青年時代業已收集到的東西更多的東西。這以後的階段,即晚年階段,老人失去孤獨生命中感受到的尖銳時刻。這種老人和老人中的健康圖像乃是精雕細鏤的成熟圖像。對於他來說,奉獻是比索取更舒適的事情。
夜晚與家(18)
如此得以匯集在一起的東西要求沒有喧譁與騷動。在老人的全部願望中,一以貫之的最後願望乃是不時感受到的、毫無疑慮的願望,即對寧靜(Ruhe)的願望。就像青年時代追蹤消遣的願望一樣,對寧靜的願望也恰恰會折磨自己,使自己變得貪婪。特別是在婦女那裡,時常回憶起青春期以前的時期,但是,閃爍不定的性慾因對寧靜的願望而受到挫敗。甚至有時富於創造性的老年人酷似年輕人,同年輕人心連心,他也需要比從前更多的(或還要多的)不受干擾的自由。
而且,每一個老人都精疲力竭地嚮往一種寧靜的生活。即使他自己處於人聲鼎沸的世界之中,他也想要部分地置身於外。虛榮心是人脫下的最後一件外衣,但是古怪的老人卻為了寂靜的生活而疲憊不堪地維護著虛榮心。恰恰在老人的非庸人習氣中,各種欲望得到了驚人的美化,例如對寂靜的田園圖像的憧憬,不是對城市生活而是對鄉村生活的渴望,擺脫諸多社交活動的欲望等。在特殊情況下,對寧靜的願望被壓抑為一種懊悔,即後悔過去犯下的疏忽、錯誤。看上去,年老的歌德長期漫不經心,對其一生不盡人意的失誤幾乎毫不在乎。(19)業已結束的幸福、尚未完成的工作使他很苦惱,但是無論對錯,這種情景在記憶中至少具有最後的形象。
雅各布·格林在七十五歲所作的關於老人的報告中,闡明了老年期的所有美好的願望和情感。這一報告充分表達了「年老是一種幸福」這一感激的意識。在此,身體不變的感受因為一般的寧靜願望而大大緩和,並且附加其內容。按照格林的觀點,甚至老人的聽覺障礙也可能是長處,即不再打斷多餘的言談、無用的空談等,視覺減弱則有助於對諸多干擾性的細微末節充耳不聞。
格林記起了一個盲人先知。他平靜地描述了老人所喜愛的孤獨散步以及對自然懷有的敏銳感受力。在自然中,人與自然獨處,對近處植物的喋喋不休的對話沉默不語,傍晚的世界漸漸變黑,但是潺潺流水明澈了,最後的餘生獻給了沉思冥想。過去的困境不再浮現在眼前,過去的幸福只是靜靜地憑藉記憶煥然一新。老人雕塑過去的生活,塑造出某種本質形態,而這種本質的東西正是他的腦海中栩栩如生的東西。
然而,對寧靜的願望,對幾經指出的現有願望也區別於其他年齡階段的願望,事實上,這種願望因時代而異。畢德麥耶爾派(20)的時代早就過去了。但是,那個時期,畢竟讓古老的靈魂(與雅各布·格林的描寫不同,有些不屬於純潔無瑕的形象)降臨到自身的胸懷裡,並且使其記起在這一長長的公用餐桌(Table d'hote)旁受到的熱情款待。對於老人來說,晚期資本主義世界至少是一條讓人抱有美好願望的公園長椅。由於儲蓄存款縮減或變得可疑,中產階級的冬季休假也受到了很大幹擾。只有社會主義社會才能滿足老人的休閒願望,然而,這裡是指積極意義上的,即不同於舊社會的另一種社會,在此,世代差異不再涇渭分明、不可逾越。
在政治上,今天的生活四分五裂,觸目驚心。這使得我們不可以說:老人深思熟慮卻反動透頂;年輕人新鮮活潑卻進步向上。然而,情況恰恰相反。僅僅舉一個徵兆,今天依然存在法西主義的青年同盟。在這個時代,老人對休閒的願望(並非到處如此)無異於冥頑不化,固執己見,傲慢地把頭朝後一仰。對於老人來說,採取兩個極端行為,即藉助於勇氣與經驗、新的意識與已知的遺產來鋌而走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容易了。在涼爽的夜晚,年老的人坐在自家門口的長椅上如數家珍,追憶陳舊的生活。格林所描述的那種老年期的願望圖像特徵,不僅在經濟上無效,內容上也歸於失效。但是,依然有效的是,與寂靜相匹配的實實在在的願望,亦即終止周圍的空虛生活的願望。比起把人生混同於追逐獵物的青年人,在資本主義社會匆匆度過的老人更不會喜愛寂靜的生活。在資本主義世界裡,老人再也沒有什麼可著手的事情,因此他們有權因循守舊、安於現狀。他們行為正派、舉止得體,使用高尚的語言,並對過去的歷史或與己無關的事情投以眺望的目光。老人時而專注於任何地方都尚未運作的事情,時而見異思遷,重新終止這種關注。對於今日老人而言,這一點有可能變成一種明顯的、可理解的聯繫:在新社會,在沒有趕時髦的、投機取巧的、弱肉強食的社會裡,亦即在社會主義社會裡他們將變得賢明,老有所為,盡享天年。願望與能力,沒有卑賤的匆忙,重要的要領會,不重要的要遺忘:諸如此類的生活乃是老人本真的生活。
8.轉折的標誌(21)
如果有人妨礙我們的事情,那麼事情就索然無味。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某種新穎的、出乎意外的東西卻容易使我們受到影響。任何生命的位置都不是如此美好,以至於我們並非任何時候都可以離開這個位置。對另類生活的欲望不僅誘惑我們,也經常欺騙我們。但是,這種欲望總是把我們從所居住的地方趕出去。
被銘記的新東西,即銘記在人心的某種新東西必然出現。儘管空洞,但迄今這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刺激過許多人,不論其內容是什麼,我們都感到一種新鮮感。在此,即將發生某事這一點已經帶給我們很多樂趣,我們只是不希望這事情帶給我們任何不幸而已。當聽到陌生人爭吵的消息時,最卑劣的行為莫過是散布流言蜚語。然而,報紙大都靠提供異常的消息而生存,當時的最新新聞對讀者極具誘惑力。因此,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過了一天之後、或甚至過了幾天之後的報紙更無關緊要、更乏味的了。人們過高評價今日報紙,過低評價昨日報紙,因為昨日報紙中摘錄了「令人刺激的驚異」。所有這一切平庸的或一般的需求都是以必須加以消除的無聊為前提的,但是這種需求同時在運動狀態中帶來某種更高級的東西。
畢竟,對新東西的欲望朝著某種迄今所期待的、某種被解放的消息奔跑。當面對這種消息時,人們不是對其內容漠不關心,而是把這個消息變成迄今所期待的、最終到達的、成功的消息。新東西猶如朋友受到熱烈歡迎,它來自太陽升起的遙遠的地方。對於一個軟弱無力的平凡的人來說,引起轟動的願望本身是平庸的、自欺欺人的,但對於強有力的、目光深邃的人來說,這種願望卻是根本性的。願望盼望人不再失手,並且使人與自身的場所和自身的勞動和諧一致。願望不僅使人不靠施捨生存,而且最終終止古老的貧困之歌。
在那裡,我們聆聽願望之歌,這首歌響徹大地,顯得鏗鏘有力。與此有關的意志源自匱乏,只要不消除匱乏,這種意志就不會消逝。小時候,當外面的門鈴響起時,我們有時毫無驚訝地向門口跑去。特別在傍晚時分,門鈴的響聲打破房間的寂靜和沉悶。也許,現在我們一再尋求的某種黑暗的想法正在來臨。這種想法送給我們的禮物將改變一切,改善一切;它帶給我們一個新時代。這一門鈴的響聲停留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它把從外面聽到的一切正義的呼喚與自身聯繫在一起。現在,恰恰傾聽到在那裡日益逼近的偉大呼喚;然而,單是期待還不能帶來這種呼喚。但是,如果想要轉達響聲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們就會聽到期待之聲,期待不會永遠欺騙我們,因為欺騙不會持續很久。不論謊言多麼精巧、老奸巨猾,多麼市儈式地哭鬧不停、造謠中傷,它也不會維持太久。因為社會主義新事物的發生不是藉助於廢話,而是藉助於力量;不是藉助於背信棄義的胡謅,而是藉助於艱苦的實驗性的勞動。即使更美好的東西長期受到阻礙,對更美好的東西的願望也會繼續存在下去。一旦出現我們朝思暮想的東西,我們當然喜出望外、歡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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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風笛(Dudelsack),用獸皮製作的一種蘇格蘭民間樂器。——譯者
(2) 阿爾戈(Argo),船名,希臘神話英雄伊阿松曾為尋找金羊皮毛乘坐此船駛往科爾基斯。——譯者
(3) 「魯特利山谷牧場宣誓」(Rütlischwur),相傳,1291年瑞士最初三個地區的聯盟在此宣誓反抗奧地利暴政。——譯者
(4) 貝蒂娜·馮·阿尼姆(Bettina von Arnim,1785—1857),德國近代浪漫主義散文家,是海德堡浪漫主義詩人克萊門斯·布倫坦諾的妹妹,阿西姆·馮·阿尼姆的夫人。——譯者
(5) 駑馬(die lahmen Gäule),在此用來比喻從前做過傻事的人的形象。——譯者
(6) 在此,動物園別墅(Tiergarten Villa)系指柏林一城區。——譯者
(7) 這種表述是一種諷刺,在此「信義」涉及一種無條件順從的僕人態度,如果賤民否定主人權威,甚至起來反抗主人權威,這種革命行動就把賤民變成一位戰士。——譯者
(8) 本節探討成人的私人願望,同時批判地討論了小市民的虛無放蕩之夢的形象。——譯者
(9) 卡利普索(Kalypso),美國作家辛克萊·劉易斯(Sinclair Louis,1885—1951)小說《巴比特》中的主人公。——譯者
(10) 1916年9月28日,在德國帝國國會上,首相貝爾特曼·霍爾維克曾經提出過類似口號。——譯者
(11) 捕鼠人(Rattenfänger),源自德國童話,捕鼠人擅長搖唇鼓舌,不時拐走鄉村孩子。此處暗指納粹,亦即煽動者。——譯者
(12) 本節中,布洛赫探討了資產階級的無聊感,沉浸在物質享樂之中的資產階級為了擺脫無聊感,可謂絞盡腦汁,煞費苦心。——譯者
(13) 澤克西斯(Xerxes,約前519—前465),波斯國王,大琉士一世之子。——譯者
(14) 參見布萊希特:《全集》,第2卷,法蘭克福/美因河畔,1985年,第447頁。——譯者
(15) 在本章中,布洛赫詳細分析了老年意識及心理狀態,參見本書第52章:「自我,墳墓之燈,或者希望圖像:反對最強有力的虛無-烏托邦,即死亡」。——譯者
(16) 布洛赫把人生比作退潮與漲潮,人的一生好比一杯葡萄酒,青年時喝掉三分之一,還剩下三分之二;壯年時喝掉三分之一,還剩下三分之一;老年時喝掉三分之一,還剩下一個空酒杯,即只剩下死亡。因此,人值青壯年,總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感覺,但是到了老年他便深切感受到行將就木的悲哀。世代更替如潮水,一浪高過一浪,但是迎接老年的不是人生的新階段,而是死亡。——譯者
(17) 參見《舊約·利未記》,第19章,第32節:「在白髮的人面前,你要站起來,也要尊敬老人,又要敬畏你的神,耶和華。」——譯者
(18) 在本節中,布洛赫概述了老年的願望。老年期並非死寂的墳塋,相反,自有其快樂和價值。——譯者
(19) 在此,年老的歌德不是指作家歌德本人,而是用來比喻不拘小節、豁達賢明的老人。——譯者
(20) 畢德麥耶爾派(Biedermeier),1814—1848年間德國的一種文化藝術流派,政治上持消極保守主義立場,藝術上追求極端簡單化的實用主義風格。——譯者
(21) 在本章中,布洛赫從「轉折」中尋求願望的價值。轉折的作用在於使人擺脫私人衝動和無聊,重新構築堅實可靠的願望。——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