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安魂曲 · 第一段時間
第一場
〔科爾特和戴勒房地產公司的前廳和經理辦公室。每間屋子有一部電話。前廳擺了一台打字機和一台配有擴音器的錄音機。前廳有三扇門:第一扇通經理辦公室,第二扇通另一間屋子,第三扇連通樓梯。
〔幕啟時,經理辦公室空無一人。老職員門蒂坐在門廳等待。
錄音 機發出的聲音……即這種競爭,分號。有關當局的確認為,市場的現在趨勢,極不可能……極不可能……(咳嗽的聲音)一直維持到您所指出的日期,括號,12月31日,括號完,句號。大批原材料進貨,再也不會受到阻礙……糾正一下……不會遇到……(咳嗽)障礙了……哦!……如上面所談及的……
〔格洛麗雅進來,關掉錄音機。她嘆了一口氣。
格洛麗雅 咳!(她注視一直坐在那兒等待的老職員門蒂)您還一直等下去?您可真夠耐心的。
門蒂 對,現在我有的是時間。
格洛麗雅 我再向您說一遍,科爾特先生從羅馬回來沒回來,我們甚至都不知道。
門蒂 我從來沒有同科爾特先生約見過,然而,我每天都能見到他。
〔格洛麗雅重又放錄音,並開始打字。
錄音 機發出的聲音……另起一行……在這種形勢……不……糾正一下。一方面繼續嚴格執行第七段各條款,括號,參照協議書2月3日簽訂的文本,小姐,核對一下日期……
〔格洛麗雅從打字機退出這頁紙,開始翻抽屜。
格洛麗雅 複寫紙放在哪兒?
門蒂 (他站起身,走過去打開一個抽屜)在這兒呢,小姐。
格洛麗雅 (語氣有點冷漠)您是公司的人?
門蒂 就算是吧。十六年,不能說短哪。
格洛麗雅 十六年?那麼,您等什麼呢?
門蒂 我叫門蒂,原先在這家公司當職員,現在,結束了。(他指著自己的腿)踏板生鏽了。如人們所說,動脈炎。嗯,人老啦!老了就得退休,退休就得告辭,我恰恰是來辭別的。要知道,科爾特先生很喜歡我。他身材高大,但是心地善良。
〔電話鈴響了。
格洛麗雅 (對著聽筒)對,這裡是科爾特和戴勒房地產公司。不,科爾特先生不在……我們還不十分清楚……有可能……今天上午他有可能回來……對不起?Lavitta(拉維塔)……「L」,就像Livourne [25] ?好,好,我記下來了。不客氣。再見,先生。
〔科爾特的代理人斯帕納,一陣風似的進來。
斯帕納 是科爾特先生打來的?
格洛麗雅 不是,先生,是一個叫拉維塔的人。
斯帕納 (不耐煩地)蘇黎世那邊的人耐不住性子了。(對門蒂)你好,盧吉……我怎麼答覆他們呢?
〔斯帕納下。
門蒂 您哪,小姐,您是新來的呀!
格洛麗雅 我剛來兩天。原來的秘書好像被辭退了。是斯帕納先生安排我來的。
門蒂 這就是說,您還不認識科爾特先生,對不對?
格洛麗雅 我只熟悉他的聲音。聲音倒是給人以好感,也許有點嚴厲,不過,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哦,請原諒,我還得繼續。
〔她又放錄音機。
錄音 機的聲音……在這種形勢,不,糾正一下……一方面繼續嚴格執行第七段各條款,括號,參照協議書……
〔戈比上,他將一個公文皮包扔到辦公桌上。
戈比 大家好。(對格洛麗雅)他到了嗎?(格洛麗雅停下錄音機)嘿!這裡天天能見到新面孔。致敬,小姐。嚇!(他指著格洛麗雅的眼睛)這是屬於您的嗎?
格洛麗雅 什麼呀?
戈比 這雙眼睛唄!無論如何,要守護住,日夜守護哇。妙不可言。(他用手指打響,表示讚賞)姓名呢?
格洛麗雅 姓名?
戈比 嗯,問您的姓名!尤其是名字。名字,就是未來。
格洛麗雅 (冷淡地)您有什麼事兒?
戈比 什麼事兒都有。您不要生氣。我叫戈比·馬里奧,房產推銷商。天氣真熱!
格洛麗雅 您在等科爾特先生?
戈比 什麼也瞞不了您,我的美人兒。(對門蒂)盧吉,給我弄杯咖啡來好嗎?(門蒂不應聲)怎麼,你聾啦?盧吉,給我弄杯咖啡來好嗎?
門蒂 不行,戈比先生。
戈比 (肯定的語氣)哦,鬧起革命來了。
門蒂 我不是公司的人了,我退休了。非常抱歉,戈比先生!我是指……咖啡的事兒。
〔斯帕納從另一間屋一陣風似的進來。
斯帕納 還一點兒消息沒有?他沒有來電話?
格洛麗雅 沒有,斯帕納先生。
斯帕納 可是,別人還一直來電話。讓我對他們怎麼說呢?讓我對他們怎麼說呢?
〔電話鈴響。格洛麗雅拿起聽筒。
格洛麗雅 對,這裡正是科爾特和戴勒房地產公司。不,他不在……對,我們在等他……對,今天上午。請問您是誰?……對,對,不客氣……
〔一個女人默默無言地上,停在門口。格洛麗雅、門蒂和戈比回頭注視她。
格洛麗雅 您有什麼事兒嗎,太太?
陌生女子 看樣子他不在,他還沒有回來。
格洛麗雅 誰呀?科爾特先生嗎?的確沒回來。
陌生女子 唔!不要緊,不要緊,這沒什麼關係。況且,也沒有急事兒。
格洛麗雅 要轉告什麼話嗎?
陌生女子 不用,機會有的是。然而,缺的東西太多了。
〔她笑著下。
戈比 (對門蒂)這個神經病是誰呀?
門蒂 從未見過!肯定是個募捐者。瞧她就是一副慈善的樣子。
戈比 她這句話:「缺的東西太多了」,是什麼意思呢?這話我不願意聽!哼!這話我一點兒也不願意聽。
傳達 (手拿著鴨舌帽上)請原諒,一位穿戴有點像嬤嬤或者護士的太太,你們看見了嗎?
戈比 她來過,又走了。
傳達 又走啦?我怎麼沒有看見她出去呢?
戈比 她也許還在樓道里吧。怎麼回事兒?一開始我就看出來,她是個溜旅館搞偷偷摸摸的人!
傳達 我也是頭一次見她。可是,科爾特先生會不高興的。
〔科爾特像一陣旋風似的上。眾人起立,傳達出去,斯帕納當即出現。
科爾特 大家好,大家好。(他瞧了瞧手錶)晚點一小時!你好,戈比。(對格洛麗雅)新秘書?
格洛麗雅 前天來的。
斯帕納 您也知道,先生,阿黛爾小姐……
科爾特 我知道,您在電話里已經對我講了。(他看見門蒂)你好,盧吉。怎麼,這就走啦?(他不待回答,就走進他的辦公室)進來,盧吉,進來。(他從公文包里掏出材料)這就要休息了,走運的傢伙!
〔其他人也都跟進辦公室。
門蒂 干不動了,科爾特先生。(他指自己的雙腿)腳踏盤不靈啦!
科爾特 對,你應當休息了。休息,我們大家都需要。工作呀,總是工作呀,到處都高速運轉!這並不好。小姐,您怎麼稱呼?
格洛麗雅 格洛麗雅。格洛麗雅·貝蒂奈利。
科爾特 (十分關切地)告訴我,小姐,一位叫「斯滕」的女士來過電話嗎?
格洛麗雅 我做的記事本根本沒有。電話倒有一個,是一個叫……(查記事本)叫拉維塔。
科爾特 瞧他急切!他再打電話來,您就記下,告訴他我同意。不過,要以他頭一個提議為基礎。就是這條。此外,您再給傑羅尼打個電話。
格洛麗雅 傑羅尼?
科爾特 真的,您不可能知道。(他伸手摸著後頸)剛才我要說什麼來著?哦!對,打電話給市政府,找技術處,約明天見面,就說要談建築工地的事……必須明天,不能再晚了。現在,叫我妻子接電話。哦,戈比,波洛尼亞那邊怎麼樣?
戈比 什麼也沒有定下來。要採取一項決定,他們總擔心,天天找個新的推諉的理由。事實上,他們是願意解除合同的。
科爾特 解除合同!沒門兒。我會讓他們屈服的。馬克西姆管道進展如何?
戈比 正在鋪設。不過,這兩天來,因為下雨,工程暫停了。
格洛麗雅 先生,您女兒的電話,科爾特太太出去了。
科爾特 喂!是你呀,比揚卡?對,我回來了。你繼母去哪兒啦?什麼?你不願意我稱呼她為你繼母 [26] ?這給你造成結了婚的印象?那又怎麼樣?唔!這種印象很討厭。你對阿妮塔和我還真體貼。好,好!聽我說,我左右都不是。如果我說你繼母,聽著就顯你老了;如果我說你母親,那麼阿妮塔就會叫起來。(笑)奇妙的女人!好吧。告訴阿妮塔我回來了,好嗎?對,生活是美好的。一會兒見,親愛的。
斯帕納 對不起,先生,蘇黎世方面,兩小時前就打電話來催了。他們要求緊急給予答覆。
科爾特 (手按住後頸)蘇黎世?……哦!對。
門蒂 科爾特先生,我……
科爾特 等一等。您剛才說什麼,斯帕納?
斯帕納 他們差不多給我們下了最後通牒。情況就是這樣。您了解新的條件。弗拉尼干公司加入他們的集團,他們覺得加強了實力。
科爾特 好哇。他們乘我外出之機。讓他們來吧。
斯帕納 然而,現在接受,可就蠢了。其實,他們是想把我們趕出門,只是幹得漂亮些。
科爾特 (心不在焉地)把我們趕出門?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聽似一個女人在高喊,但語句模糊不清,而誇張的口氣則像封齋布道者。科爾特側耳細聽。
科爾特 那是怎麼回事兒?
斯帕納 什麼?
科爾特 您沒有聽見?叫喊聲,在遠處?
斯帕納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科爾特 您什麼也沒有聽見?(他又屏息傾聽,可是那聲音消失了)咱們講到哪兒啦?
斯帕納 無論怎樣,也得答覆人家。
門蒂 也許,先生,如人們所說,我可以走人了。
科爾特 (示意他等一下)好。我們要怎麼做,您知道嗎?
斯帕納 延長期限?這我也想到了,可是他們……
科爾特 誰跟您說延長期限?打電話,不,還是打電報,這樣效果更好。
斯帕納 乾脆拒絕?
科爾特 乾脆接受,毫無保留地接受。再加上一句,我祝願我們的事業成功。
斯帕納 對不起,先生,我不明白。這未免荒唐。我們這是拿繩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我們支撐不住……
科爾特 我知道。可是,您說說看,假如您處於他們的位置,又收到這樣一份電報,您會怎麼考慮呢?
斯帕納 請原諒,我只能想,偉大的科爾特發瘋了。
科爾特 (笑)不可能,這種事兒沒人相信。有點像是說教皇成為無神論者。好了,斯帕納,動動腦筋,想像一下,我們在蘇黎世的那些好朋友會怎麼考慮。
斯帕納 我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科爾特 (注視其他人)我親愛的戈比,我不想留您,今天下午再來吧。再見,盧吉老兄,假期愉快,要悠閒自在了,嗯?不過,要常來向我問聲好。再見。(二人下)小姐,有事兒我就叫您。(格洛麗雅下)好。(一副故弄玄虛的神態,對斯帕納說)假設我沒有瘋,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了。他們會這樣想,我接受,是因為我能維持低價位。為什麼我能維持低價位?您明白嗎?
斯帕納 不明白。
科爾特 因為我們又另外搞到石油了。這就是我們那些好朋友要得出的結論。他們得出這樣的結論,因為這是他們唯一害怕的事情。
斯帕納 照您這麼說,他們就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科爾特 不是。
斯帕納 那又是什麼?
科爾特 您果真猜不出來?
斯帕納 猜不出來。
科爾特 他們就會撲向我們的股票,如同麻雀撲向新拉的馬糞蛋。他們會追逐我們的股票的,您明白嗎?而我呢,我的股票只是一點兒一點兒撒手。一件小活兒,安排得妥妥噹噹。(笑)到頭來,我呢,全貼現了。他們也一樣,但手裡攥著的是廢紙。哈!哈!您還不信服嗎,斯帕納?
斯帕納 很好,很好,非常漂亮,真是神機妙算。總之,這辦法看來能行得通。
科爾特 是啊,能行得通。等著瞧吧,我們會讓他們屈服的。
斯帕納 如果……
科爾特 如果什麼?
斯帕納 如果他們不動呢?如果他們不打算買我們的股票呢?如果他們寧願……
科爾特 (又傾聽那聲音)啊,又是怎麼回事兒?誰在那邊喊叫?(對顯得吃驚的斯帕納說)您沒有聽見嗎?
斯帕納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科爾特 (那聲音越來越遠)剛才我覺得……真的,剛才我覺得……這事兒真奇怪。
格洛麗雅 (手裡拿著記事本出現)您叫我嗎?
科爾特 (手捂後頸)我?沒有。哦,對了,您怎麼稱呼呢,小姐?
格洛麗雅 格洛麗雅·貝蒂奈利。
科爾特 格洛麗雅!嗯,我得熟悉這個名字。格洛麗雅!(又鎮定下來)沒有,我沒有叫您。
〔格洛麗雅下。
斯帕納 (沉默半晌)要我去打電報嗎?
科爾特 (他聽見那聲音)聽我說,斯帕納,在這座大樓里,會不會碰巧有一所學校?
斯帕納 一所學校?在這裡?沒有。
科爾特 有時候,就好像聽見小學女教師講話,在說教的小學女教師。或者是本堂神父。這裡沒有學校嗎?
斯帕納 (沉默片刻)要打電報嗎,先生?
科爾特 (鎮靜下來)真的!一分鐘也不要耽誤。我要開開心。您等著瞧吧,斯帕納。您還不相信,不過,您會看到的。
斯帕納 我相信,只不過……
科爾特 不,您不相信,但是您會相信的。我真想活吞一頭騾子,假如……他們會買的,這還用說!他們一定會走這一步。跟您說,他們會買的,而我……(他聽見那聲音)噢,不!夠啦!就不能讓它住聲?
斯帕納 冷靜點兒,先生,我不理解。
科爾特 哼!您耳朵聾了。就是這碼事兒。再說,我親愛的斯帕納,今天您的狀態不佳。您什麼也聽不見,您什麼也不相信,您……
斯帕納 咱們冒的風險太大了,這就是我要說的。
科爾特 咱們完全是冒險。(笑)不過,他們會買的,請相信偉大的科爾特。
第二場
〔科爾特家的一間客廳和工作室。客廳有三扇門:一扇通工作室,另一扇對著前廳,第三扇連通衣帽間。電話設在工作室。時近黃昏,電燈已亮。工作室里一片昏暗。
〔幕啟時,科爾特的母親和家庭醫生馬爾維茲大夫在客廳里。
母親 請坐,馬爾維茲大夫,我們在這兒等我的齊奧瓦尼回來,可以安安靜靜地聊天。
馬爾維茲 謝謝。這裡很舒服,房間挺涼爽。
母親 您一天比一天年輕啊,大夫。
馬爾維茲 的確如此。而且,夫人,今天傍晚在您面前的,正是所謂一個幸福人的這隻珍禽。
母親 告訴我,有什麼好消息。
馬爾維茲 我女兒明天乘飛機從美國回來。已經四年了,您說,這還不足以令人高興嗎?她要帶回兩個娃娃,我還沒有運氣見面呢。(從兜兒里掏出照片)這不是兩個小寶貝兒,兩個小天使嗎?
母親 (裝做感興趣)長得多好看,多可愛呀!這一個,跟您像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大的有幾歲啦?
馬爾維茲 快兩周歲了。
母親 您去機場接他們嗎?
馬爾維茲 這還用問?噯!夫人……
母親 (控制不住而顯出不安的神情)大夫……
馬爾維茲 就在此刻,他們正在大西洋上空,懸在空中,下面是黑黝黝的浪濤!
母親 (懇求的語氣)馬爾維茲大夫,我要同您談點兒事兒。
馬爾維茲 (始終微笑著)唔!請原諒,今天我有點分神,而您把我召來,我想,是要對您的老醫生談一談,而不是要聽他講家裡的事兒。可是醫生的行為卻像個淘氣鬼,不住嘴地談自己,談自己的事兒,自己高興的事兒。而您呢,我可憐的夫人,您還得聽他囉里囉唆。他說呀,說呀,您連一句話也插不上。請原諒,親愛的朋友,請原諒。現在,我聽您講。
母親 是齊奧瓦尼的事兒。
馬爾維茲 他感覺不好嗎?
母親 不知道。不過,總是有點兒什麼事兒。我放心不下。聽我說,大夫,這不大容易說明白……
馬爾維茲 (微笑著)您這是要嚇唬我呀。出什麼事兒了?
母親 (神秘兮兮地)直到目前,什麼事兒也沒有。可是,這段時間,齊奧瓦尼聽到怪事。
馬爾維茲 怪事,怎麼回事?
母親 是一種孤立的聲音,總是同一種。據他說,是個女人的聲音。一個女人在呼喚他。
馬爾維茲 您的意思,是說一種幻覺吧?比方說,聽到一種聲響,而這種聲響僅僅在您的頭腦里。(笑)這裡面有點什麼事兒!(他用手指敲打額頭)噯!夫人,您不必想得過多。我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齊奧瓦尼了,但是,我不用診視,就能給他開出藥方兒。他只不過工作太忙,生活太動盪。動盪不安,這便是他的病症。
母親 可是,大夫,還有事兒呢。
馬爾維茲 總與此有關?……
母親 對。(壓低聲音,慢吞吞地)從昨天起,我就感到有人進入這座房子了。
馬爾維茲 (默然半晌)而那人還在這裡,對不對?
母親 對。看來,您聽半句話就明白了。
馬爾維茲 我當然能聽明白您的話。歸根結底,這是些老傳說了。鬼魂,幽靈入宅,要宣示什麼災禍?怎麼就不可能呢?(笑)歸根結底,有些病症,就是由異兆預示的。這情況見過。然而,由此就推斷來了個活人!不,真的,夫人,您是跟著想像跑了。
母親 可是,我看見她了,看見她了。
馬爾維茲 誰呀?
母親 一個女人。我向您保證,大夫。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一眨眼的工夫。當時我在餐室,收拾玻璃器皿。她突然從餐桌另一端穿過屋子,悄無聲息就走過去了。她溜進了走廊。
馬爾維茲 那您怎麼辦啦?
母親 我叫了一聲:誰在那兒?我跑過去,到走廊里一看,連個人影兒也看不見。
馬爾維茲 (語氣始終平淡地)嗯,對。可是,這畢竟還不算什麼大事。單獨一個人的時候,鬼魂似乎就好靠近,在房間裡飄蕩,鑽進昏暗的角落、頂樓、積滿灰塵的舊大衣櫃裡。(笑)人在昏昏欲睡的時候,甚至還會看見鬼魂從生命的深處,也許從天上或者地獄,浮現在夜色中。還興許從虛無中來。(改變聲調,開始傾聽自己的言談)這有什麼不可能呢?人就是這樣,親愛的夫人,充滿了夢想和幻覺,是用一種無形的、容易變化和沉醉的奇特材料做成的。就是恐懼的材料,親愛的夫人!我們在自己行走的路上,就是這樣放置了大量的幽靈。從害怕到驚慌失措,從恐懼到惶惶不可終日,我們一步步走向神秘的歸宿。然而,這些幽靈,並不值得為之駐足。人的真正不幸遭遇,那才更為嚴重呢。您盡可相信一名老醫生的話。
母親 我倒是願意相信,大夫。
〔科爾特急匆匆上。
科爾特 你好,媽媽,你好,馬爾維茲!真沒想到,有多久了。見到你真高興!
母親 大夫終於決定來瞧瞧我們。你知道嗎,阿達明天上午就回來了?
科爾特 什麼?
母親 阿達明天上午回來。
科爾特 哪個阿達?
母親 瞧你,馬爾維茲的女兒唄!
科爾特 (對馬爾維茲)你女兒要從美國回來?
馬爾維茲 一點兒不差。離開四年了。
母親 聽我說,納尼,請原諒,既然馬爾維茲來了,你何不趁機向他請教呢?要知道,我對他說了那聲音……
科爾特 什麼聲音?
母親 就是你說過聽到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聲音。
科爾特 你談啦?好糊塗。別人怎麼看我呢?對你說什麼事兒,你都大驚小怪。下一次,我可要管住自己的舌頭,只好這樣。(工作室的電話鈴響了)你沒聽見電話鈴聲嗎?(他不耐煩地站起身)見鬼,怎麼就沒人接電話呢?
〔他正要去接電話,女僕從工作室的門出來。
科爾特 是找我的嗎?
女僕 不是,先生,是找阿妮塔太太的。是女裁縫師打來的。
馬爾維茲 不要往壞處想,科爾特。你母親有道理……
科爾特 不,她沒道理。咦,你們沒有覺出有穿堂風嗎?
母親 哪兒來的穿堂風?宅門關著呢。
科爾特 肯定有人打開沒有關上。
母親 跟你說,這不可能。
〔她要站起來,但是馬爾維茲搶先去了。
馬爾維茲 (返身回到客廳)好了。
母親 門是關著的,對不對?
馬爾維茲 老實說,門還真是開著的。
科爾特 你瞧對吧。現在就沒有穿堂風了。
母親 大概是盧西雅,剛才她給你開門。對,肯定是盧西雅。
科爾特 盧西雅沒有給我開門。我有鑰匙,是自己進來的,又把門關上了。這一點我完全肯定。
母親 哦!再說,這有什麼關係!有人開了門沒有關上。現在不是關上了嘛。
馬爾維茲 哎,科爾特,你的紊亂,何不向我描述一下呢?
科爾特 什麼紊亂?哦,對!那種聲音。算了,說起來又是蠢話。
馬爾維茲 說說嘛。
科爾特 好吧!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有時我就好像聽見一個女人說話……(他咳嗽好幾聲)呼喚我。
馬爾維茲 呼喚你的名字嗎?
科爾特 不是,她就那麼呼喚我。
〔科爾特的妻子阿妮塔以及他女兒比揚卡上。
阿妮塔 晚上好。晚上好,馬爾維茲。你挺好的吧?
比揚卡 晚上好。
馬爾維茲 還不錯,謝謝。您好,比揚卡。
阿妮塔 你聽著,齊奧瓦尼,星期六,你不要安排事情,我求你了。
科爾特 為什麼?星期六,我正……
阿妮塔 塞齊奧·馬里奈利一家人,邀請我們去多索 [27] 度周末。咱們兩個和比揚卡。你知道,這事兒我很上心。
科爾特 你說是星期六?我怕是……
阿妮塔 齊奧瓦尼,至少這回,你不能對我說不行!這回不去,我們就永遠也去不了了!再說,多索那兒正是好季節。
比揚卡 體貼點兒人,爸爸,那天的事務全打發掉吧。
〔電話鈴響,科爾特從座位上跳起來,衝進工作室,點亮辦公桌上的檯燈。
科爾特 喂!對,晚上好,斯帕納。怎麼?還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我甚至連想也沒想。什麼?他們認為我瘋啦?不,不……他們會動的,您就等著瞧吧,他們會動的。當然,我就是這麼想的!十一點鐘?有情況就給我打電話來。對,我待在家裡……沒關係。不,絕對不行。好吧,再見。
〔他焦躁地掛斷電話,回到客廳。
母親 有壞消息?
科爾特 不是,不是!我等著答覆,還一點兒消息也沒有。(旁白)我真不明白,難道可能是……
馬爾維茲 總而言之,我親愛的科爾特,你真的不想對我解釋那聲音是怎麼回事兒?
阿妮塔 什麼聲音?
科爾特 沒什麼,真的。當時我就仿佛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可是,這一周又聽不見了。
阿妮塔 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是什麼意思?
科爾特 (笑)特別精明的人才能說得清楚。不過,現在結束了。
阿妮塔 虧你們都特別能推理!這種事兒我也常有。我累了的時候,就往往覺得有個男人在我耳邊說話。
馬爾維茲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過度勞累。你精疲力竭,於是神經就支持不住了。生意!還是生意!到了一定程度,總應當考慮自己的身體!你需要……
科爾特 對,我熟悉這老調。說什麼我需要休息。(笑)哈!哈!我跟個土耳其人一樣健壯。
〔宅門的鈴聲響了。
科爾特 (恐懼地)誰呀?
母親 這種時候,能是誰來呢?(她等了片刻,繼而喚人)盧西雅!
盧西雅 (進來)您叫我嗎,夫人?
母親 誰按外面的門鈴?
盧西雅 沒有人。大概是看錯門了。夫人,晚餐做好了。
比揚卡 幾點鐘了?
盧西雅 八點半。
阿妮塔 天哪,這麼晚了。上桌,快點兒!
科爾特 今天晚上你還出去?
阿妮塔 我出去!我出去!不,我不出去。可是,必須準備好,隨時可能出去。大夫,請吧。
〔他們下。
比揚卡 (湊到跟前,拉住科爾特)聽我說,爸爸,為什麼把馬爾維茲叫來呀?他就會小題大做,腳下長個雞眼,也懷疑是腫瘤。
科爾特 我連想也沒有想,是你祖母的主意。
比揚卡 爸爸,你為什麼不讓克拉雷塔教授檢查一下呢?
科爾特 克拉雷塔?他是誰?
比揚卡 是我們護士學校附屬醫院的主任醫生,他在全歐洲都有名氣。
科爾特 他是醫院院長?
比揚卡 噯,不是!院長名叫施羅德。然而,施羅德可請不動,就是教皇有病,他也不會出診!他簡直是個半人半神,差不多連面都見不到。克拉雷塔呢,可是另碼事兒。他平易近人,給人以好感。
阿妮塔 (從隔壁房間)喂,齊奧瓦尼、比揚卡!你們在那兒搞什麼名堂呢?
比揚卡 來啦,來啦。(對科爾特)怎麼樣,要我跟他說說嗎?
科爾特 這可真是個頑固的念頭。其實,我的狀態很好。算了,這會兒,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考慮。走吧,比揚卡。這事兒,求你不要再想了。我很健康,甚至那聲音,我也有好長時間聽不見了。
〔那聲音又遠遠地傳來。
比揚卡 好哇!那再好不過,可是……
科爾特 去吧,去吧,容我一小會兒,我有……
〔他女兒出去,他後退一步,側耳細聽。那聲音遠去,又靠近。他抬手捂住腦門兒。
阿妮塔 (從餐室叫他)齊奧瓦尼,你到底幹什麼呢?
科爾特 沒什麼,沒什麼。我這就到了!
〔他還側耳傾聽。那聲音消失了,他的手又放到後頸了。
第三場
〔布景與前場同:還能看到衣帽間,只見裡面有一個大衣櫃。早晨。
科爾特 (身穿睡袍,正在工作室打電話)見鬼!他們沒有動?不管朝這方向還是朝另一個方向,一點兒也沒有動?斯帕納,您知道弗萊桑堡昨天是不是還在蘇黎世?您肯定嗎?若是這樣,我就不明白了。對,當然啦!對,這很可能。您要我怎麼對您說呢?到頭來還是您對了。不過,我還沒有完全喪失希望。謝謝。對,過半小時我就出去。您一有消息就叫我。謝謝,再見。(他撂下電話,開始查閱材料)現在,金融管理局、薩維奧利先生、市政廳,還有薩羅但女士。噢!多少苦差事!
比揚卡 (快步上)早安,我的小爸爸!你好嗎?
科爾特 已經起來啦?你是掉下床的吧?
比揚卡 護士學校今天該我值班。(她撲上去,摟住父親的脖子)聽我說,爸爸,答應讓我高興高興。
科爾特 什麼事兒啊?
比揚卡 先答應!然後我再告訴你。
科爾特 還跟小孩子一樣!
〔他又低頭看材料。
比揚卡 你答應不答應啊?
科爾特 好,我答應。
比揚卡 (講話速度極快)等一會兒,克拉雷塔教授來接我。你要同意我讓他上來十分鐘,給你很快檢查一下。
科爾特 噢!可真麻煩。我什麼也不對你們講就好了。你們女人啊,就會小題大做!況且今天早晨我很忙。
比揚卡 只用十分鐘,爸爸,隨和一點兒。你會看出克拉雷塔挺討人喜歡。恐怕他已經到了。(門鈴響起來)他來了,他來了。
〔她沖向前廳。
科爾特 是他?
比揚卡 (穿過客廳)對,是教授。
科爾特 那就請他坐到那邊。
克拉雷塔 (進來,滿面春風)早安,小姐。準時赴約,對不對?(他從西服背心兜里掏出懷表看了看,搖了搖頭,又掃了一眼周圍,又掏出懷表瞧了瞧)我們可愛的患者在哪兒?
比揚卡 (恭敬地)您請坐下,先生。(她走向工作室的房門)爸爸,克拉雷塔來了。
科爾特 (壓低聲音對比揚卡)我特別討厭這種事。
比揚卡 (哀求地)噯!爸爸,現在你不要生氣,你是要看我的笑話呀?
科爾特 總之,讓他快點兒。(他走進客廳)您好,教授。
克拉雷塔 您好,親愛的先生。(二人握手)很好,好極了,認識您非常高興。(他閃到一旁,注視科爾特)您的女兒對我說過……(科爾特表示要坐下)不,不,請您站著。很好。您的女兒對我說過您心緒不寧,還有那種聲音……
科爾特 不過,老實說,我並不……
克拉雷塔 勞駕,親愛的先生,您暫時最好不要講。一個女人的聲音,對不對?……請稍等一下。(他從醫務箱裡拿出一個極小的手電筒,打亮了,一連數次從科爾特的眼前晃過)不,不,您不要閉眼睛,正面看著我。很好。一個女人呼喚您,對不對?……(他仿佛自問自答)很好,好極了。(詼諧地)總是有大量工作,我想。說說看,親愛的先生,您說吧。
科爾特 (冷淡地)對,大量工作。
克拉雷塔 從什麼時候起,您聽到那種……
科爾特 大約有半個月……
克拉雷塔 半個月。很好,好極了。是間歇性的,對不對?
科爾特 對。不過,我應當承認,這事兒我並不怎麼在意。
克拉雷塔 這是自然。(對比揚卡)小姐,能給我找一塊大手帕嗎?
比揚卡 馬上就找來,先生。要一塊絲手帕嗎?
克拉雷塔 都可以。(比揚卡下。他打量科爾特,就好像面對一個奇物)妙極了!您多大年紀啦?
科爾特 問我多大年紀?
克拉雷塔 對。
科爾特 五十二歲。
克拉雷塔 五十二。哦!我明白……
科爾特 什麼?
克拉雷塔 沒什麼,沒什麼。從前……患過什麼病?
科爾特 我的身體一直非常健康。
克拉雷塔 那再好不過,再好不過。身體一直沒毛病,這比什麼都強。這就有點像在完全潔淨的檯布上用餐。
〔他笑起來。
比揚卡 (手上拿著一塊手帕進來)這一塊合適嗎?
克拉雷塔 好極了。對不起,親愛的先生。(他把科爾特的眼睛蒙上)很遺憾,還得要您來協助。現在,您應當擺出……類似……四腳著地的姿勢。
科爾特 在這裡?
克拉雷塔 對,在這裡。不過是一秒鐘的事兒,對不對?(他扶著科爾特擺出四腳著地的姿勢)就這樣,好極了。現在,請您朝門的方向爬。
科爾特 就這樣?
克拉雷塔 對,就這樣。慢慢的,對不對?好,很好。(他注視科爾特的動作)停!現在,再往後退。不要轉身,對吧,不要轉身,在同一個方向。對,對,好極了……停!再耐心一點兒,親愛的先生。不要動。現在,再朝門口兒爬一趟,完全像剛才那樣……好,好極了……非常好,非常,非常好!非常有趣。
母親 (她上場,愕然停在門口)啊,納尼在地上幹什麼?(她瞧見克拉雷塔)唔!對不起!
比揚卡 (介紹)克拉雷塔教授。我祖母。
克拉雷塔 非常榮幸,夫人。您不要擔心,這是個小小的測驗。(電話鈴響。科爾特一下子扯下蒙住眼睛的手帕,立起身來)對,對,親愛的先生,這就足夠了,您可以起來了。
〔科爾特沒有應聲,跑向工作室接電話。從這一刻起,在客廳的對話和科爾特接電話的聲音相交錯重疊。
科爾特 (對著電話聽筒)是您哪,斯帕納?對,對,等一下,我拿支鉛筆。對,對。(非常激動)107,110,對,對,好……
母親 (挽上克拉雷塔的胳膊)教授,聽我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可是,她就在這兒,這我知道,我看見她了。
克拉雷塔 誰呀,夫人?
母親 她就在這兒,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出現。
克拉雷塔 究竟是誰呀?我不明白。
科爾特 (打電話)對,對,我等著。您是說115?斯帕納,115?什麼?什麼,140,漂亮極了!等一等,我記下來……您倒是說下去呀……
母親 (指了指工作室)不能讓他聽見我說的話。我人老了,教授。我也沒有什麼學問,不過,我了解生活。聽我說,教授。(她指衣帽間)我弄不清她是誰,也不知道她的姓名,但是她在那兒。
科爾特 (對著電話)160?1,6和0?164?
克拉雷塔 到底是誰呀?(微笑著)該不是一個幽靈吧?
母親 我也不知道……可是,她就隱藏在那兒。
克拉雷塔 唔!一個女人,對不對?
母親 大概是個女人。
科爾特 (對著電話)210……大躍進!仁慈的上帝呀!……
克拉雷塔 (對母親)您看見她啦?您知道她隱藏在哪兒?
母親 我沒有膽量去察看。
科爾特 (對著電話)當然了,我一直守在這兒,聽著呢……怎麼?又升啦?280,282?300?……295?……噯!這就足夠了。
克拉雷塔 (始終笑呵呵的)然而,這是首先要做的事,任何事情都可以撂下。總之,要親眼驗證。這事兒如此……
科爾特 (對著電話)310?請重複一遍?……
母親 (對教授)您不會相信我的,教授,您准以為這是一種狂熱狀態所致吧?
克拉雷塔 哪裡,夫人,哪裡,根本不是。請原諒,能不能告訴我,那女人在哪兒?
母親 也許在衣帽間裡。
科爾特 (對著電話)330,聽好了,斯帕納,到330,您還可以拋,對,對,所有的,手中所有的……對,對。
克拉雷塔 (靠近衣帽間的門)這非常簡單,夫人,只需看上一眼。(他打開房門,母親猶豫地隨他走到門口)這不就行了。一個人也沒有。現在您信服了,夫人,這裡一個人也沒有吧!
母親 (站在門口)她就在這兒,她就在這兒……
科爾特 (對著電話)340?情況還會更好?360?對,正如我跟您說過的那樣。全部拋出!再見……我還待十分鐘,對,再見。(他撂下電話,整理記錄)勝利啦!他們行動啦!
〔他點燃一支香菸,然後來到客廳。
克拉雷塔 到底在哪兒呢?在大衣櫃裡?那好,這就打開瞧瞧,事情簡單極了。(他拉開大衣櫃門)這不就行了。空空如也!完全是空的!整個兒空蕩蕩的,夫人。過來瞧瞧哇。您也一樣,比揚卡小姐,過來瞧瞧。
母親 (未動地方)別,別,比揚卡,求求你了。
〔科爾特來到客廳,母親和比揚卡回身迎住他。她們的神態頗為尷尬,就好像扒竊讓人當場抓住了似的。
科爾特 媽,是斯帕納來的電話。一記重拳!咦!教授在那兒幹什麼呢?
母親 沒什麼。我讓他看看房子。
克拉雷塔 (從衣帽間出來,笑容可掬)哦!您又過來了,親愛的先生?恭喜恭喜,您這住宅漂亮極了,陳設高雅。(他看了看懷表)哎呀,這麼晚了。至於您,親愛的先生……(他狡獪地眨了眨眼睛)
科爾特 (喜形於色)怎麼說,教授?
克拉雷塔 啊!很遺憾,我不得不打斷如此愉快的談話。不過,時間晚了。
科爾特 你瞧,媽,我什麼事兒也沒有。
克拉雷塔 (滿面春風)這就是說……我沒有完全這樣講,對不對?
科爾特 為什麼?您發現我有什麼不對頭的?
克拉雷塔 (拍了拍科爾特的肩膀)不,不,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他看了看懷表)正相反,幾乎沒什麼問題。一種徵兆,即便如此,也是極為常見的。這麼說吧,我若是您……真的,親愛的先生,我們何不好好全面檢查一次呢?
科爾特 (情緒極佳)全面檢查一次?
克拉雷塔 我們所有的人,每隔兩三年都要檢查一次,尤其是身體健康的時候。全面檢查:透視,驗血,做心電圖。養成這種習慣非常有益,非常有益。這事就算放到一邊,近日,何不去醫院看看我們呢?我可以打賭,像您這樣一位企業家,從未見過一所現代化醫院。難道我說錯了嗎?
科爾特 (微笑著)一點兒不差。
克拉雷塔 那好哇!您何不去看看我們呢?非常有趣,您知道嗎?尤其對於您這樣一個人,有趣極了。為什麼不去一趟呢?
科爾特 當然去了,等哪天吧。不過,教授,告訴我,您真的認為我……
克拉雷塔 (笑容滿面,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讓他放心)比方說,等哪天您女兒值班,您就來看我們。小姐,您什麼時候值班?
比揚卡 明天下午。
科爾特 明天?明天不行,我要去的里雅斯特 [28] 。
克拉雷塔 嚇!這些企業家,真是日理萬機!不要想什麼的里雅斯特了。況且,明天,施羅德也在,施羅德教授。您就有機會認識他了。不是這樣嗎?請相信我,他這個人,非常值得結識。
科爾特 他們在的里雅斯特等我。(不安地)您還是認為這事兒很急嗎?
克拉雷塔 噯,不,不,您放心好了。不過,我倒是非常想讓您去看看,先生。
科爾特 謝謝。我答應您,一定守信。
克拉雷塔 誰都這麼說!
科爾特 不,不,我是認真的,一定守信。不瞞您說,假如是作為患者去,那麼我就沒有什麼勁頭兒了。然而,若是以遊客的身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會懷著極大的興趣去的。
克拉雷塔 (爽朗地笑起來)以遊客的身份!以遊客的身份!太妙啦!您真是個風趣的人!
第四場
〔醫院大廳和施羅德教授的辦公室。正門旁邊有一個小窗口,窗口裡面坐著一名職員。幕啟時,一名女患者、一個胖男人和一個蒼白的瘦男人,在大廳里等待。只見不時走過醫生和護士。
馬什里尼 (此人將近五十歲,一副工人的模樣,他急匆匆地上場)對不起,對不起……
職員 先生?
馬什里尼 對不起?
職員 您的通知單?
馬什里尼 等一下兒。
職員 您的姓名?
馬什里尼 馬什里尼·蓋納羅。
職員 父親是……
馬什里尼 什麼?
職員 父親姓什麼?
馬什里尼 這還用問!當然跟我一個姓啦!
職員 (聳了聳肩)您的年齡?
馬什里尼 我生於1901年。
職員 好吧。您坐到那兒等候。
馬什里尼 很好。(他走進大廳)祝大家身體健康!
女患者 先生大概是頭一回來這兒的吧?
馬什里尼 為什麼?
女患者 在這兒絕不要講身體健康。
馬什里尼 好,好,將來我就知道了。我終於來了……
女患者 (嘲諷地)您就高興啦?
馬什里尼 高興極了。我終於得手了。咱們私下講,我把他們給涮了。
女患者 誰呀?
馬什里尼 保險公司的人。
女患者 您是怎麼把他們給涮了的?
馬什里尼 哈!那個大夫,現在想起來還好笑。他上當了。
女患者 您不解釋,沒人聽得懂。
馬什里尼 哈!哈!您哪兒知道……(他湊近了)事情是這樣。我這兒能發出輕微的鳴聲。
女患者 鳴聲?
馬什里尼 要知道,是天生的。喏,就在這個部位。
〔他指著靠肩胛骨的部位。
女患者 (觸了觸他的肩胛骨)就在這兒?
馬什里尼 不對,再往上點兒。我一喘氣兒,就有輕微的鳴聲。
女患者 那位大夫怎麼說?
馬什里尼 他什麼也沒有說。我深深喘了一口氣兒,那鳴聲一直傳到隔壁房間。於是,他害怕了。
女患者 誰呀?
馬什里尼 噯!大夫唄!
胖先生 說到底,您為什麼這麼渴望來這裡呢?
馬什里尼 為什麼?您真會開玩笑!看得出來,您從未乾過活兒!可是我們呢,要來這裡,住進這家大飯店,哪怕殺掉自己的父母也干哪。醫院,先生,就是窮人的度假勝地。
胖先生 總而言之,如果我聽明白了的話,您一點兒病也沒有,卻設法住進了醫院吧?
馬什里尼 正是如此。我的身體棒著呢!
女患者 難說!
馬什里尼 怎麼「難說」?
女患者 這方面我可有一定的經驗。照您的叫法,這家大飯店,我是老顧客了。我在這裡動過四次手術,而且是四種不同類型的病。對,我親愛的!現在,我要動第五次手術。這些傢伙,我了解他們。如果他們同意你住院,那您就放心好了,並不是因為您這輕微的鳴聲。
馬什里尼 那因為什麼?
女患者 請放心吧。您還有別的事兒,只是他們沒有對您講。他們肯定診斷出別的毛病了。
馬什里尼 (笑起來)這站不住腳!
女患者 您就等著瞧吧。
馬什里尼 (笑)哈!哈!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這樣。
女患者 我初次入院的時候,也是這樣發笑。
胖先生 來做第一次手術?
女患者 一點兒不錯。
馬什里尼 給您麻醉了嗎?
女患者 (自視高人一籌地微微一笑)當然了。您以為我是誰呀?當時,麻醉還使用乙醚呢。然而,我寧肯死去上百次,也不願意再麻醉了。
胖先生 為什麼呢?
女患者 您就從來沒有試過?
胖先生 沒有,謝天謝地!
女患者 您是可以說:謝天謝地。要知道,這不是一種肉體的疼痛。不是,還要糟糕,是一種名副其實的折磨。
蒼白的男人 您誇大了一點兒吧,太太?
女患者 誇大?我倒想瞧瞧,您做手術那天會怎麼樣。其實,很快就該做了吧,不是嗎?您這樣子,可不怎麼太硬實。
蒼白的男人 的確如此!
女患者 (得意揚揚地)哈!您住院啦?好哇,您就要認識所有那些寶貝了。(好奇地)您哪兒有病?
蒼白的男人 我是醫生,太太,我在這兒等候我的一個同事。
女患者 醫生?
蒼白的男人 醫學博士,甚至還是麻醉師。
女患者 (企圖奪回失去的地盤)那您本人呢,我是說,大夫,您從來就沒有親身嘗過用乙醚麻醉過去的滋味,對不對?
胖男人 乙醚有什麼可怕的,您把它說得這麼壞?
女患者 很難解釋。一句話,就是魔鬼。
胖男人 魔鬼?在乙醚里?
女患者 當時他們對我說,要儘量深呼吸,我就呼吸,結果突然發覺自己的手動不了啦。於是,我又試圖說話,舌頭也同樣不聽使喚了,可同時卻聽得見外科醫生和其他人說話。我心中暗道:我什麼都聽得見,就是不能呼吸了,他們若是把我大卸八塊,我要叫喊都喊不出聲來。好,應當指出,歸根結底,這是正常的,我本人也知道。
蒼白的男人 是啊,您瞧,總的來說,還是相當舒服的。
女患者 後來,我就什麼也聽不見了,只覺得進入灰色隧道里,隧道越來越狹窄,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直把我往裡吸,而灰色管道也變成漏斗的細頸。我感到窒息,恰好這時,一個可鄙的傢伙……
胖先生 (指了指跟隨幾名助手走過去的一名醫生)那位,就是施羅德吧?
蒼白的男人 噯,不是!
女患者 (講述得正起勁)……一個可鄙的傢伙,我看不見,但是能感到他在我周圍轉悠,開始對我說話。哼!他的語氣和藹可親,但能讓人覺出他身上有一種冷酷和嘲弄的意味。他說:「你以為這是一次手術!很好嗎?好極了。你以為過半小時就會醒來?哼!蠢貨才什麼也不明白,不明白這就一命嗚呼了。」他悄悄兒地嘿嘿冷笑,而我身不由己,一直被往裡邊吸去。再也沒有容身的空間了,整個兒被摧毀,化為零,對,化為零,我還企圖擺脫,抗拒,然而那種力量異乎尋常,就像億萬噸重的東西壓在我身上,還有那種聲音,總在冷笑,戲弄我的絕望。
胖先生 說到末了,這不過是一場夢!
女患者 最後我死過去了,穿過了隧道的端點,又進入一種灰濛濛、空蕩蕩的空間,沒有盡頭,到處單調地映照昏光,那便是死亡的空間。咚咚作響的圓柱林立,一望無際,永遠奏響著一種永恆的空虛,而我在其間嚇得魂不附體。
胖先生 好傢夥!可真夠痛快的呀!
女患者 (重又回到現實)為什麼這麼說?您害怕啦?
胖先生 害怕啦?我?
馬什里尼 (看見科爾特進來)嘿!又來一個!
〔科爾特同他的女秘書格洛麗雅上。
職員 (在窗口裡面)喂!請稍等一下兒!
格洛麗雅 我們來看教授……
職員 什麼教授不教授的,我也得在登記簿上記下你們的姓名。
格洛麗雅 可是,我們來這兒是要……克拉雷塔教授邀請我們來的。
科爾特 (厭惡地看了看周圍)那人,他什麼也不明白。
格洛麗雅 (對著窗口)他是科爾特工程師。
職員 什麼?
格洛麗雅 (麻利地交給職員一張紙)看一看,什麼也不要講。
馬什里尼 (對科爾特)您也做過檢查?
科爾特 (冷淡地)什麼檢查?
馬什里尼 哦!對不起,我原以為……您一定是自費的顧客了?
科爾特 (聳了聳肩)格洛麗雅,那個克拉雷塔在哪兒?
格洛麗雅 稍等一下,先生,有人找他去了。
科爾特 您也清楚,我很忙。十點鐘,我還得到財團那兒。比揚卡去哪兒啦?
格洛麗雅 她去找教授了。
女護士 (快步上)佩羅茲·盧吉亞!(她走到科爾特面前,拿掉他嘴上叼的香菸)對不起,先生,這裡禁止吸菸。(她注視手上拿的一張紙)喂,佩羅茲·盧吉亞在嗎?
女患者 是我。
〔她站起來,顯得挺激動。
女護士 (邊下場邊說)請走這邊。
女患者 (拎著她的小手提箱下)好啦!就這樣。再見。
〔女患者下。
科爾特 (惱火)這種動物園,讓我厭煩透了。克拉雷塔他人來還是不來?
另一名女護士 (出現在門口)馬什里尼·蓋納羅在嗎?
馬什里尼 是我,馬什里尼。
女護士 請到這兒來,跟著我。
〔她帶著馬什里尼下。
科爾特 格洛麗雅!至少再想法兒找到比揚卡。
格洛麗雅 到哪兒找?
科爾特 我怎麼知道呢?您就找吧,問吧!
〔格洛麗雅下。
胖先生 您也一樣?
科爾特 什麼我也一樣?
胖先生 您煩躁,我了解這種感覺。待在這裡,一等就是幾小時,等著答覆,等著結果,簡直難熬極了。我呢,這是第三次來這兒……
科爾特 什麼結果?
胖先生 (有點兒不知所措)對不起。我原以為……您不是來看病的嗎?
科爾特 (冷淡地)不是,我出於好奇來這兒看看。純粹出於好奇心!
胖先生 (失望地)您這樣再好不過。
科爾特 我敢打賭!您就好像有點兒遺憾似的!(旁白)什麼人呢,可笑的傢伙!
胖先生 唔!請您原諒!我向您保證……可是,平常來這兒的人……
科爾特 (開始發火)平常,平常!既然您要了懈,那就告訴您,我來這兒是要看看……
〔這時,從遠處傳來一個女人唱歌的聲音。科爾特一動不動,側耳細聽。
胖先生 您說看看?……
科爾特 (示意他不要講話)您聽見了嗎?
胖先生 什麼?
科爾特 這種聲音,您沒聽見?
胖先生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那聲音越來越響。
科爾特 (說話嗓門兒很大,以便蓋過那聲音)怎麼啦?您為什麼又不做聲啦?為什麼不講話啦?講啊。剛才,就聽您一個人講話了。而現在……倒是講啊,說點兒什麼事兒啊!
胖先生 我不明白。您要我幹什麼?為什麼要我說話呢?親愛的先生,這裡人人都在想自己的事兒,您應當知道。而我呢,腦袋裡也有別的事兒……
科爾特 好,很好,說話聲音再大點兒,喊叫,讓她住聲,那個該死的女人……
胖先生 (驚愕地注視他)可是我……您這是怎麼啦?噢!可真叫我受不了!
科爾特 (抬手捂住後頸,這時那聲音漸弱)實在抱歉,先生,我也不知道……唔!這是一種說話方式。我並不想嚇唬您,請您相信。
蒼白的男人 (冷靜地站起來)對不起,先生,我是醫生,叫菲拉里。如果我理解不錯的話,您聽見一種聲音,對不對?
科爾特 (等了幾秒鐘)剛才,我仿佛……
蒼白的男人 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對不對?一個女人在做禮拜、唱聖歌?
科爾特 (滿意地)您也聽見啦?
蒼白的男人 那麼,您來這兒,僅僅出於好奇心嗎?
科爾特 一點兒不差。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蒼白的男人 並無個人打算,只是參觀一下,對不對?沒有什麼別的啦?
胖先生 (似乎要報復一下)並無個人打算,只是參觀一下!您真夠熱心的。
科爾特 (一時非常尷尬,轉身對著正中的門)比揚卡!比揚卡!
第五場
〔施羅德教授辦公室。胖先生坐在辦公桌前,而辦公桌後面則空無一人。
〔他身後一張桌子坐著女秘書,一名女護士則站在門口。
女護士 冷靜點兒,先生,教授就要來了。
胖先生 冷靜!冷靜!說起來容易!
〔施羅德教授出現,身後跟隨一小幫助手,全穿著白大褂。胖先生急忙站起身。施羅德親切地請其他人坐下。他本人也就座。助手遞給病歷和X光照片,他開始審閱,還不時好奇地朝胖先生瞥一眼。
胖先生 (膽怯地,沒有重新坐下)教授先生……
施羅德 (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住聲,繼而,又最後看一眼病歷)好了!親愛的先生,一切正常。我這兒不需要您了。
〔他示意女護士將患者送到門口。
胖先生 (滿心歡喜)一切正常,教授先生?這麼說,你們什麼也沒有查出來?
施羅德 您要把我的話聽明白。我說一切正常,這就意味著該做的全做了:診斷,化驗,X光透視,全都做了。我沒有講什麼也沒有查出來。(他以嘲諷的口氣,開玩笑地問助手們)你們聽到我講什麼都沒有查出來了嗎?
助手們 (心照不宣地微笑著)絕對沒有,先生。
胖先生 那查出什麼來啦?
施羅德 (耐心地)同患者往往很難說得通。(他若有所思,搖了搖頭)剛才我只是對您講,親愛的先生,眼下,我們這兒不需要您了。
胖先生 謝謝您,教授先生。可是,您就不能告訴我?……
施羅德 (驚訝地)也許您想馬上知道我們檢查的結果?是這樣嗎?
胖先生 的確如此,教授先生。
施羅德 那好!我們會同給您治療的醫生聯繫的。您通過他自然會了解全部情況。這樣說清楚吧?
胖先生 我完全理解,教授先生。不過,您就不能告訴我,當然不必說那麼細,只是大致告訴我,您是怎麼想的嗎?您瞧嘛……
施羅德 要我瞧什麼?
胖先生 那好,就這麼說吧。我應當承認,教授先生,我有點兒擔心。
施羅德 (面有慍色)這我理解,親愛的先生,我向您保證儘快同給您治療的醫生聯繫。
〔他站起身,以便結束這場爭論。
胖先生 儘快……
施羅德 自然,完全取決於緊急的程度。不過我認為,在這方面,我們都有很好的判斷力。我向您重複一遍,儘快。然後,如果要作出什麼決定……
胖先生 這是因為……您認為……
施羅德 我說「如果」。我僅僅提出一種假設。好了,放心吧,親愛的先生,回家去吧。
胖先生 您說我可以放心?
施羅德 (嘆了一口氣)您又要把我沒有說的意思強加給我。「放心吧」意味:不要焦躁,順其自然,到時候您就會明白。(他轉向助手們)你們認為我的話,在旁人聽來能是模稜兩可的嗎?
助手們 絕對不是,先生。
施羅德 (手伸向胖先生)好啦!晚安,親愛的先生。
〔胖先生一臉困惑,由一名助手送至門口便出去了。
施羅德 (示意女護士)好,現在,勞駕,一點兒也不要耽誤時間。〔有人立刻遞給他裝X光照片的一個文件夾,邊點頭邊審查X光照片。這工夫,科爾特由格洛麗雅、克拉雷塔教授和比揚卡陪同,被人讓進來。
克拉雷塔 (頗為做作地)我親愛的施羅德,我向你介紹科爾特先生。你認識他女兒。
施羅德 (注視格洛麗雅)還有那位小姐呢?
克拉雷塔 她陪同科爾特先生。科爾特先生光臨我們的醫院,參觀了我們的設備。
科爾特 (超脫的口氣)非常有趣,真的非常有趣。完全現代。
克拉雷塔 在一定程度上,他甚至還受益了。
施羅德 (拿著一張X光照片對著亮光)對。就是今天早晨您對我講的病例?
科爾特 您是說,我是病例?
克拉雷塔 (愉快地)噯!科爾特先生,不要在意。我們開口閉口總用「病例」這個詞,不假思索就講出來了。(笑起來)施羅德教授只想說我告知他您來參觀的事。
科爾特 請原諒,教授。(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電話)我能用一下嗎?有件急事。
施羅德 (莫名其妙)用一下什麼?
科爾特 電話。
施羅德 哦!您要打電話呀?您就請用吧。
科爾特 (他撥了號碼,便焦慮不安地等待)斯帕納,是您嗎,斯帕納?對,對。告訴我,全部結算啦?啊!很好。事情完全像預計的那樣,不是嗎?他們垮了,嗯?什麼?他說了這話?難得他承認這一點。對,對,這樣很好。這筆生意結束了。現在,我們地位穩固了。無所謂。一會兒見。對,對,我在這兒很快就完,過半小時我就到。(他掛上電話,抬眼一看,只見醫生們都在默默地注視他)請原諒,教授。
〔他微笑著,就像一個要求得到原諒的小男孩兒。
施羅德 (和藹地)沒關係。現在您請坐,您坐下吧。我很高興接待您這樣一位客人。我的朋友克拉雷塔對我說……
科爾特 哦!要知道,我來這兒主要是為了……
施羅德 請您什麼話也不要講,該知道的我們已經全知道了。見到您,我的確很高興。請相信我這話,不是天天都有機會接待一位,怎麼說呢,一位如此(笑)值得關注的人物。
〔他用手指彈著x光照片。
科爾特 這是給我透視的照片?您也看啦?
施羅德 (同樣和藹的語氣)對,我也看了。
科爾特 您得出什麼來了嗎?
施羅德 多麼強有力的說法!「我們得出什麼?」(嘿嘿一笑)何必使用如此生硬的語言呢?我的朋友克拉雷塔可以告訴您,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出來。
科爾特 這麼說,我這副老骨頭架子狀態還很好?
施羅德 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出來。我們只限於察看,我們所能看到的,說得明確些,對不對,克拉雷塔,無非是丘腦下部略微有點兒萎縮。
科爾特 (開始注意聽了)萎縮?怎麼,您發現問題啦!嚴重嗎?
施羅德 (拿出對一個無知而好奇的孩子那種又耐心又和藹的態度)嚴重,輕微,嚴重!好像生命就這麼簡單!嚴重!這些詞,肯定毫無意義。不如這麼講,依我們看,在很短時間內,一切又恢復正常了,對,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在動一次小手術之後。
科爾特 手術?還得給我做手術?
施羅德 (不予回答,而是徵詢助手的意見)明天早晨,七點鐘?……誰?哦,對了!我倒給忘了……八點半,怎麼樣?
一名助手 也許最好安排在九點鐘,先生。
科爾特 噯!我這兒不行!明天我動身去都靈。
施羅德 去都靈,對。你們要把病房準備好。用具,您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想著點兒木安沉針,要有二十來支。
科爾特 給我準備病房?這可不行。有人還在都靈等著我呢。這事兒甚至談都不要談。
施羅德 (語氣極溫和又滿不在乎)我理解您,先生,不過,恐怕您不理解我。的確,私人狀況和臨床狀況,兩者必須區別開。我始終強調這種區分,以便避免誤會。我本人就應當注重第二種狀況,而前一種與我無關,也超出我的能力。每當決定是否要動手術,在什麼條件下動手術的時候,我自然而然要考慮最合適的日期和最有利的時機。
科爾特 當然了,先生。不過,我的私人狀況迫使我拒絕,況且也是暫時的。十天之後,比方說十天之後,對,我可以再來。
比揚卡 可是,爸爸,明天,教授會親自給你做手術。這是意想不到的機會。這次你拒絕了,那麼也許半個月,他都沒有空閒時間了。對不對,教授先生?
施羅德 我們愛莫能助哇,小姐,通常都是這種反應。天曉得為什麼公眾對手術存在一種特別的偏見。
科爾特 教授,如果三天我就回來,還不算晚,對不對?
施羅德 老實說,我本人也要外出一次,是不能改期的。我後天動身。您考慮考慮吧。今天,您還是患者。而明天,在這同一時刻,您就已經康復了。好了,先生,好了,您女兒陪您去病房。
科爾特 (就在施羅德帶助手們走的工夫)我總得回家一趟,我身上連一塊手帕也沒有帶。
克拉雷塔 一應俱全。我想,手提箱已經放在您的病房中了。
科爾特 什麼手提箱?
比揚卡 是我想到叫人帶來的,爸爸,以備不時之需。
科爾特 (看了看四周,不知所措)以備不時之需……格洛麗雅小姐!她到哪兒去啦?
格洛麗雅 我在這兒呢,先生。
科爾特 往都靈打電話,同奧什特-普賴西什公司聯繫上,請寬限十天時間。
比揚卡 爸爸,還是去看看你的房間吧。
科爾特 (他的神態,就像一個人感到腳下的地陷下去那樣)格洛麗雅,仔細聽我說。然後,您再給馬勒克雷迪去電話,告訴他,我們供貨的日期不能提前了。理由,您就隨便找一個吧。不要忘記:馬勒克雷迪。
克拉雷塔 真的,看在愛上天的分兒上,科爾特先生,您害怕啦!
科爾特 (始終面向他的女秘書,而不注意克拉雷塔)還有別的事兒,格洛麗雅。您在我的辦公桌上能找到一個公文包。
格洛麗雅 是,先生,一個公文包。
科爾特 您從裡面取出一個紅信封,那是研究委員會的材料。信封里有一張紙,上面有一些數字和手寫的標題「圖表」。您拿了用打字機打出來,再以我的名義直接轉交給佩爾蒂卡里。您聽明白了嗎?
比揚卡 現在我們應當上去了。
科爾特 上哪兒去?
比揚卡 去你房間哪,你若是待在這兒,就得打一針。
科爾特 打針,現在?噢,這真荒唐。格洛麗雅小姐,聽我說,萬一明天齊亞科薩來電話,您就告訴他,總之,向他解釋這種情況。還有,一定提醒他注意,現在只差部里批准了,這就足夠了,只差部里批准。他會採取必要措施……
一名女護士 (急匆匆地上,來到科爾特面前)科爾特先生?
科爾特 什麼事兒?
女護士 我們本來不想打擾您,可是……
科爾特 稍等一下。(對克拉雷塔)毫無疑問,我真脫不開身。請相信我,教授,我得走了。我忘記了明天還……
克拉雷塔 您大可不必這麼驚慌失措,科爾特先生。您理會錯了,誰也沒有強迫您……
科爾特 (不安地)我想出去,還得到辦公室去一趟。
克拉雷塔 算了,總是編故事!其實您是害怕。這真是異乎尋常,真是駭人聽聞!我不明白。
科爾特 格洛麗雅,我覺得忘記了什麼事兒……重要的事兒……
格洛麗雅 在辦公室?
科爾特 不,不是在辦公室……
格洛麗雅 一次約會?
科爾特 不是,不是。
格洛麗雅 那就是在家裡?
科爾特 不,也不是在家裡……
女護士 先生,到時間了……
科爾特 哦,等一等……(對格洛麗雅)我知道,這是件重要的事兒,非常重要,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克拉雷塔 這情況很典型。您的的確確害怕啦!算了,算了,敢作敢為的人哪兒去啦?工業的頭領?我說什麼,頭領!總司令啊!哼!我知道您是怎麼想的。手術,不能動到實業家科爾特的頭上,對不對?您已經看出來,這一切不過是一種陰謀詭計?您呢,完全清楚,您的身體非常健康,根本用不著動什麼手術,對不對?
女護士和助手眾人 (極為開心)哈!哈!哈!
克拉雷塔 (繼續搖唇鼓舌)那好哇!趁現在還來得及,您就請便吧。回去照顧您的大企業,石油等著您呢。您無需找理由,對付這些看誰都有病的憂鬱的醫生,對付這些像手術刀一樣消過毒的無情的怪人!外面天氣很好!您的身體又這麼棒。(他敞開窗戶)瞧一瞧,瞧一瞧,多麼美好的日子!這種時候怎麼能關進醫院裡呢?聽一聽忙碌而喧鬧的城市的聲音,聽一聽小轎車、有軌電車、汽笛、機器、火車、渦輪機、卡車的聲響,而這中間還摻雜著人的喊叫、哀怨和歡笑。要聽清了,這美妙的歌!
〔遠處軍樂聲,越來越近。
克拉雷塔 演奏得真及時。小號,軍號!年輕的生命!力量!光榮!(他笑起來,猛然改變語氣)好了,親愛的先生,您真那麼害怕,怎麼可能呢?簡單走一個過場,明天晚上,您就會開懷大笑啦!
科爾特 一個過場?
〔軍樂聲漸息,代之而來的又是那唱歌的女人的神秘聲音。
克拉雷塔 明天,您就治好了。要有信心!這段軍樂,沒有讓您快活起來嗎?
科爾特 (粗暴地,又惴惴不安地)關上這扇窗戶!立刻關上這扇窗戶!
——第一段時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