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學發凡 · 【第十二篇】 結 語
一 從修辭學術萌芽時期說起
關於修辭的論述向來並無一定的範圍。或偏重思想事實的傳達,特別注意在邏輯和文法等等各個可使文章明白清晰的條項;或偏重聽讀者的感動領受,特別注意在有力量有光彩有趣味的語句的搜集、分析、鑑賞。也有因寫說需用語言文字作中介,就說「作文宜先識字」(吳曾祺說,見《涵芬樓文談》第五篇),或說「解字為作文之基」(劉師培說,見《文學教科書》第一冊第一課),而特別用心說述語言文字的起源變遷的。此外或者相信「每體各有一定格律,凜然不可侵犯」(見上舉《文談·辨體》篇),而瑣碎地辨別語辭統一的形態即以前所謂文體或辭體;或者相信「文如其人,人如其文」(見馮時可《雨航雜錄》卷上),而殷勤地稱述文章所從出的文學家個人的性情經歷和修養的。列舉起來,不同的傾向實在是不少。而古來留傳給我們的詩話、文談、隨筆、雜記、史論、經解之類,偶然涉及修辭的,又多不是有意識地在作修辭論,它們說述的範圍,照例是飄搖無定;每每偶爾涉及,忽然又颺開了,我們假如限定範圍去看,往往會覺得所得不多。就是一般所認為比較重要的《古書疑義舉例》,及我所認為也是比較重要的《滹南遺老集》,也不免如此。這是由於向來並未將修辭當作一種專科學術來研究的緣故。而且這也是一切學術萌芽時代的常態,並非單單修辭一科如此。我們不能怪《荀子》既講正名,為什麼不專講現代邏輯範圍以內的事項,《公羊傳》既於文法很有理解,為什麼不專講現代文法範圍以內的現象,當然也不能怪《孟子》既講「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為什麼不專講現代修辭學範圍以內的現象。那些古說,當然內容很複雜。
二 修辭文法混淆時期
這樣內容雜亂的情況,直到一八九八年馬建忠的《馬氏文通》出版,才被改進了一點。《馬氏文通》是一部嚴格講述文法的書,同修辭學本來沒有多大關係,但因著作不凡,影響很大,從《馬氏文通》出版以後,便有一些學術界限不清的人,從故紙堆里去搬出以前那些修辭古說來附和或混充文法,成了一個拿修辭論的材料混充文法的時期。在這時期裡面,雖然範圍依然不定,界限依然不清,但比之以前已經明白了好多。我們先看中國圖書公司一九○八年出版的《文法會通》。那書的目錄是:
卷一——論字,論詞,論句;
卷二——論積句上:陰陽;
卷三——論積句中:奇偶,排比,比例,譬喻,陪襯,援引,虛實,例證;
卷四——論積句下:因果,假定,逆溯,設難,正負,演繹;
卷五——論布局。(這是甲編的目錄,以下未見)。
這勉強可以說是屬於修辭學範圍內的條目,而編者劉金第的自序里卻說:
《馬氏文通》出,於字類之分別,句讀之組織,極言詳論,博引繁征,誠四千年未有之創作。然於積句成篇之法則,似尚多未詳。爰不揣譾陋,取古人之文,比類參觀,就異求同,擇其可會通言之者,條分類纂,略附解釋。……雖舉例簡少,解釋鄙略,不敢謂繼《文通》而作,然欲與學者以易知易能,使即其可授受者以求夫不可授受者,則猶夫眉叔先生之意也。
便是因為看重文法,把它看作文法論了。這樣的情況持續約有十七八年。到了一九一六年,因為鴛鴦蝴蝶正在海上亂飛,於是索性來了一個對於文法的進攻。我們可看當年有正書局出版的《文學津梁》。那書的總目是:
《文章緣起》…………………梁任 昉
《文 則》…………………宋陳 騤
《文章精義》…………………宋李耆卿
《修辭鑒衡》…………………元王 構
《文 說》…………………元陳繹曾
《文章薪火》…………………明方以智
《伯子論文》…………………清魏際瑞
《日錄論文》…………………清魏 禧
《退菴論文》…………………清梁章鉅
《初月樓古文諸論》…………清呂 璜
《文 概》…………………清劉熙載
《論文集要》…………………清薛福成
而編者周鍾游的自序卻說:
今者茲編之輯,匯先正之緒言,以為後學津梁。果能據此以資講習,則文章之消息,已可得其大概,其賢於今之所謂文典者遠矣。
可見也是把修辭和文法混為一談,把修辭論的材料認做文法,又把他的所謂文法來排斥新興的文法的。雖然對於文法的態度有附和和攻擊不同,而拿修辭論的材料去混充文法的行徑卻是一樣。這個時期裡面還有別的編著,差不多也是如此。我們可以稱為修辭文法混淆時期。
三 中外修辭學說競爭時期
過了這個時期,修辭學便漸漸獨立起來。雖然《文學津梁》對於文法是攻擊,對於修辭本身說來卻是一種崛起的現象,但那編者並不知道文法之外還有修辭學,因此雖然書中錄有王構的《修辭鑒衡》,正有趁機發言的機會,也並不曾將修辭學的名稱正式提出來。而我們修辭學的獨立也就要等待那一九一九年的五四運動來做一個自然的界線。
五四以後,諸學並興,本學也頗有人談及。我們如果有方法詳查那時出版的報章、雜誌,一定可以發見好多關於討論修辭的文章。我此刻還能記得作者和題名的,也還有兩篇。一篇是陸殿揚的《修辭學和語體文》,還有一篇是王雲六的《修辭法概說》。但多例證貧乏,解說粗略。雖然他們為修辭學吶喊的功勞也不算少,對於修辭學的成立實際很少貢獻。
當時對於修辭學最有貢獻的,大家熟知,是一九二三年出版的唐鉞的《修辭格》。這書雖然只是薄薄的一本小冊子,這書所討論的也不過是本書所謂辭格的一小部分,但因找例很勤,說述也頗得當,又是科學的修辭論的先聲,對於當時的影響很大。從這本小書出版以後,修辭學便又換了一個新局面。修辭學的成立已經沒有人懷疑,修辭學和文法的競爭也告終結,同時卻在修辭學界裡面展開了一個中外修辭學說競爭的場面。我們可以稱為中外修辭學說競爭時期。
這個時期的延續幾乎已有前期的一半年間,而現在似乎還不想收場。而書籍的出版卻又很多。所以頗是一個熱鬧的場面。在那些書中我們可以提出兩種來做代表:一種就是唐鉞的《修辭格》,代表外的;一種就是鄭奠的《中國修辭學研究法》,代表中的。
唐鉞的態度,從《修辭格》的《緒論》一段文字中便可以看出:
要討論修辭格,為便利起見,不得不把他們分類。但是分類的方法很多,本書姑且採用一種,省得討論時完全沒有頭緒。茲略依訥斯菲《高級英文作文學》(Nesfield's Senior Course of English Composition)裡頭的分類,而斟酌損益成下列的統系:
第一,修辭格中根於比較的:
(甲)根於類似的:
(1)顯比,(2)隱比,(3)寓言。
(乙)根於差異的:
(1)相形,(2)反言,(3)階升,(4)趨下。
第二,根於聯想的:
(1)伴名,(2)類名,(3)遷德。
第三,根於想像的:
(1)擬人,(2)呼告,(3)想見,(4)揚厲。
第四,根於曲折的:
(1)微辭,(2)舛辭,(3)冷語,(4)負辭,(5)詰問,(6)感嘆,(7)同辭,(8)婉辭,(9)紆辭。
第五,根於重複的:
(1)反覆,(2)儷辭,(3)排句,(4)復字。
鄭奠的對抗態度也從《中國修辭學研究法》的《導言》一段文字中便可以看出:
近世外慕風熾,舉海外修辭之術,繩諸前文,得其形似,樂為比附,彼所未及,此亦闕如。今思述先士之正論,考前文之成規,范為修辭之學,先陳研究之法。……
大概前者是想用國外的修辭學說來解說中國的修辭現象,無形中含有「新探」的意思;後者是想用中國的修辭古說來規律今後的修辭,無形中含有「復古」的意思。而兩面的業績,都頗可看:前者可使我們知道西方說述辭格的大概,後者也可使我們省些翻檢抄錄舊書的煩勞。至於所謂「彼所未及,此亦闕如」,同是演繹成說,必定同有這種毛病,似乎不應該「看見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路加》六之四一)。何況鄭奠所謂「研究法」,只是古說集錄,連演繹也還說不到。現在節錄它的開頭兩節,以見一斑(格式標點全照原書):
〔修辭〕
辭 說文解字雲說也從 辛 辛猶理辜也
說文雲意內而言外也從司言
修 說文雲飾也從彡攸聲段注修之從彡者灑 之也藻繪之也
右釋名
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易乾
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繫辭以盡其言 聖人之情見乎辭
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易傳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詩板
情慾信辭欲巧禮表記
不辭費曲禮
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表記
辭達而已矣論語
出辭氣斯遠鄙倍矣論語
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孟子
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荀子正名
右征「辭」
四 結 語
我們無意參加所謂中外修辭學說的競爭。我以為修辭學的主要任務,是搜集事實材料,和研究別的科學一樣地,盡力觀察、分析、綜合、類別、說明、記述。材料應當搜集的固然有兩類:
(一)修辭的諸現象;
(二)關涉修辭的諸論著。
但實際是(一)類更加重要,可以說是原料,(二)類稍為不重要,只可說是副料。我們應當儘量搜集實際的材料,根據實際的材料來找尋修辭的條理,不當影印陳說,來作新書的內容。故於修辭的諸論著,無論是中的外的古的今的,都只能備作我們的參考,備作我們要解說某一現象而不能即得確當的解說時的提示,或作我們解決方式的佐證。而自己卻應當切實負責地尋求各種眼見耳聞的修辭事實來逐一加以觀察分析。
我又以為一切科學都不能不是時代的,至少也要受時代所要求所注重,及所鄙棄所忽視的影響。何況修辭學,它的成事成例原本是日在進展的。成事成例的自身既已進展,則歸納成事成例而成的修辭學說,自然也不能不隨著進展。
所以修辭學的述說,即使切實到了極點,美備到了極點,也不過從空前的大例,抽出空前的條理來,作諸多後來居上者的參考。要超越它所述說,並沒有什麼不可能,只要能夠提出新例證,指出新條理,能夠開拓新境界。
但有許多地方,看了前人的腳跡,實可省卻我們自辟蹊徑的煩勞。我們生在現代,固然沒有墨守陳例舊說的義務,可是我們實有採取古今所有成就來作我們新事業的始基的權利。而且鳥瞰一下整個的修辭景象,也可以增加我們相當的知識和能力,免得被那些以偏概全或不切不實的零言碎語所迷惑,於寫說也非絲毫無補。我就是為了這點點的意思,將手邊所有的材料整理出一個大概來,寫了這一部《修辭學發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