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學發凡 · 【第十一篇】 文 體 或 辭 體

陳望道 《修辭學發凡》
一 文體或辭體和文體或辭體的分類 文體或辭體就是語文的體式。語文的體式很多,也有很多的分類。約舉起來,可以有八種分類:(1)地域 的分類,如所謂漢文體、和文體……之類;(2)時代 的分類,如《滄浪詩話》所舉的建安體、黃初體、正始體、太康體、元嘉體、永明體……之類;(3)對象 或方式 上的分類,舊的如《文心雕龍》分為騷、賦、頌讚、祝盟……等等,新的如《作文法》分為描記、敘述、詮釋、評議等等,都屬於這一種分類;(4)目的任務 上的分類,如通常分為實用體和藝術體等類,或分為公文體、政論體、科學體、文藝體等類,都可以說是屬於這一類;(5)語言的成色特徵 上的分類,如所謂語錄體、口頭語體、文言體……之類;(6)語言的排列聲律 上的分類,如所謂詩和散文之類;(7)是表現 上的分類,就是《文心雕龍》所謂「體性」的分類,如分為簡約、繁豐、剛健、柔婉、平淡、絢爛、謹嚴、疏放之類;(8)是依寫說者個人 的分類,如《滄浪詩話》所舉的蘇李體、曹劉體、陶體、謝體、徐庾體……韓昌黎體、柳子厚體……之類。 其中國外修辭的書上說得最熱鬧,我國論文的書上也討論得最起勁的便是這裡的第七種體性上的分類。現在單將這一種分類中的各體,綜合中外所說,略述於下。 二 簡 約 繁 豐 體性上的分類,約可分為四組八種如下: (1)組——由內容和形式的比例,分為簡約和繁豐; (2)組——由氣象的剛強和柔和,分為剛健和柔婉; (3)組——由於話里辭藻的多少,分為平淡和絢爛; (4)組——由於檢點工夫的多少,分為謹嚴和疏放。 (1)簡約體 和繁豐體 ——簡約體,是力求語辭簡潔扼要的辭體。例如《書》曰:「爾唯風,下民唯草」,便可說是簡約的辭體,且已簡到不得再簡。同它一樣的意思,在《論語》就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擴展為十六字,近於繁豐的辭體。至劉向《說苑》(卷一)又說:「夫上之化下,猶風靡草,東風則草靡而西,西風則草靡而東,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擴展為三十二字,意義仍舊同上文相同,而字已經比《論語》加了一倍,這就更繁豐了。繁豐體是並不節約辭句,任意衍說,說到無可再說而後止的辭體。 簡約的辭體,辭少而意多,可以使人感得峻潔,而富有言外之意,而其弊容易流於郁而不明的晦澀。繁豐的辭體,辭義詳盡,可以使人充分明了,而其弊容易流於冗弱。繁簡原本各有利弊短長,所以著眼點不同,便不免有所偏愛。我國古來繁簡之論,就是從此而起。綜計所有論調,約可分為三類: (甲)主簡論——如陸機《文賦》說:「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 又如方苞《與程若韓書》說:「夫文未有繁而能工者,如煎金錫,粗礦去,然後黑濁之氣竭而光潤生。」 (乙)重繁論——如王充《論衡·自紀》篇說:「為世用者,百篇無害;不為世用者,一章無補。如皆有用,則多者為上,少者為下。」 (丙)繁簡併重論——如顧炎武《日知錄》(十九)說:「辭主乎達,不論其為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亡矣。」 又如錢大昕《與友人論文書》說:「文有繁有簡。繁者不可減之使少,猶之簡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勝於《公》、《谷》之簡,《史記》、《漢書》互有繁簡。謂文未有繁而能工者,亦非通論也。」又如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十三)說:「簡之勝繁,以簡之得者論也。繁之遜簡,以繁之失者論也。要各有攸當焉。繁之失者遇簡之得者則簡勝;簡之失者遇繁之得者則繁勝。執是以論繁簡,其庶幾乎。」 繁簡兩體,原本如這裡的第三說所說,並沒有絕對的優劣可論。但在各國,大抵古代偏於簡,而近代則多趨於繁。其原因不在乎辭體本身的優劣,而在乎社會情狀的發展。章學誠《乙卯札記》說:「古人作書,漆文竹簡,或著縑帛,或以刀削,繁重不勝,是以文辭簡嚴,章無剩句,句無剩字。良由文字艱難,故不得已而作書,取足達意而止。非第不屑為冗長,且亦無暇為冗長也。自後世紙筆作書,其便易十倍於竹帛刀漆。而文之繁冗蕪蔓,亦遂隨其人所欲為。雖世風文質固有轉移,而人情於所輕便,則易於恣放,遇其繁重,則自出謹嚴,亦其常也。」這頗能說出了一部分的物質方面的原因。 而實際同一時代也有簡約繁豐兩不相下的實例,試看下列兩首詩: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杜甫《貧交行》) 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人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羽惡生瘡。與君結髮未五載,豈期牛女為參商。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美人猶怨悔。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為君熏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金翠無顏色。行路難,難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不獨人間夫與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白居易《太行路》) 可見繁豐簡約要看實際的成就如何,本身並無絕對的優劣可論。至於學習的程序,似乎應先從繁豐的流暢入手,而後進於簡約的峻潔。如歐陽修《與徐無黨書》說: 著撰苟多,他日更自精擇,少去其繁,則峻潔矣。然不必勉強。勉強簡節之則不流暢,須待自然之至。 三 剛 健 柔 婉 (2)剛健體 和柔婉體 ——剛健是剛強、雄偉的文體;柔婉是柔和、優美的文體。 秋 夜                   魯 迅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離開人間而去,使人們仰面不再看見。然而現在卻非常之藍,閃閃地映著幾十個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現出微笑,似乎自以為大有深意,而將繁霜灑在我的園裡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麼名字,人們叫他們什麼名字。我記得有一種開過極細小的粉紅花,現在還開著,但是更極細小了,她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夢見春的到來,夢見秋的到來,夢見瘦的詩人將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訴她秋雖然來,冬雖然來,而此後接著還是春,蝴蝶亂飛,蜜蜂都唱起春詞來了。她於是一笑,雖然顏色凍得紅慘慘地,仍然瑟縮著。 棗樹,他們簡直落盡了葉子。先前,還有一兩個孩子來打他們別人打剩的棗子,現在是一個也不剩了,連葉子也落盡了。他知道小粉紅花的夢,秋後要有春;他也知道落葉的夢,春後還是秋。他簡直落盡葉子,單剩乾子,然而脫了當初滿樹是果實和葉子時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幾枝還低亞著,護定他從打棗的竿梢所得的皮傷,而最直最長的幾枝,卻已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閃閃地鬼映眼;直刺著天空中圓滿的月亮,使月亮窘得發白。 鬼映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藍,不安了,仿佛想離去人間,避開棗樹,只將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東邊去了。而一無所有的乾子,卻仍然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地映著許多蠱惑的眼睛。 哇的一聲,夜遊的惡鳥飛過了。 我忽而聽到夜半的笑聲,吃吃地,似乎不願意驚動睡著的人,然而四圍的空氣都應和著笑。夜半,沒有別的人,我即刻聽出這聲音就在我嘴裡,我也即刻被這笑聲所驅逐,回進自己的房間。燈火的帶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後窗的玻璃上丁丁地響,還有許多小飛蟲亂撞。不多久,幾個進來了,許是從窗紙的破孔進來的。他們一進來,又在玻璃的燈罩上撞得丁丁地響。一個從上面撞進去了,他於是遇到火。而且我以為這火是真的。兩三個卻休息在燈的紙罩上喘氣。那罩是昨晚新換的罩,雪白的紙,折出波浪紋的疊痕,一角還畫出一枝猩紅色的梔子。 猩紅的梔子開花時,棗樹又要做小粉紅花的夢,青蔥地彎成弧形了。……我又聽到夜半的笑聲;我趕緊砍斷我的心緒,看那老在白紙上的小青蟲,頭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麥那麼大。遍身的顏色,蒼翠得可愛,可憐。 我打一個呵欠,點起一支紙菸,噴出煙來,對著燈默默地敬奠這些蒼翠精緻的英雄們。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這可以歸入剛健體。 笑                 冰 心 雨聲漸漸的住了,窗簾後隱隱的透進清光來。推開窗戶一看,呀!涼雲散了,樹葉上的殘滴,映著月兒,好似螢光千點,閃閃爍爍的動著,真沒想到苦雨孤燈之後,會有這麼一幅清美的圖畫! 憑窗站了一會兒,微微的覺得涼意侵人,轉過身來。忽然眼花繚亂,屋子裡的別的東西,都隱在光雲里;一片幽輝,只浸著牆上畫中的安琪兒。這白衣的安琪兒,抱著花兒,揚著翅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笑容仿佛在那兒看見過似的,什麼時候我曾……!」我不知不覺的便坐在窗口下想,默然的想。 嚴閉的心幕慢慢的拉開了,湧出五年前的一個印象。——一條很長的古道。驢腳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溝里的水潺潺的流著。近村的綠樹都籠在濕煙里。弓兒似的新月掛在樹梢。一邊走著,似乎道旁有一個孩子,抱著一堆燦白的東西。驢兒過去了,無意中回頭一看,他抱著花兒,赤著腳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笑容又仿佛是那兒看見過似的!」我仍是想,默默的想。 又現出一重心幕來,也慢慢的拉開了,湧出十年前的一個印象——茅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來。土階邊的水泡兒泛來泛去的亂轉。門前的麥隴和葡萄架子都濯得新黃嫩綠的,非常鮮麗。一會兒好容易雨晴了,連忙走下坡兒去。迎頭看見月兒從海面上來了。猛然記得有件東西忘下了,站住了,回過頭來。這茅屋裡的老婦人,她倚著門兒,抱著花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同樣微妙的神情,好似遊絲一般,飄飄漾漾的合了攏來,綰在一起。 這時心下光明澄靜,如登仙界,如歸故鄉。眼前浮現的三個笑容,一時融化在愛的調和里,看不分明了。 這可以說是柔婉體。 剛健和柔婉是桐城派所最注意區別的兩種辭體,先由姚鼐分為「陽剛」,「陰柔」兩體,後來又有人析為「太陽」,「少陽」,「太陰」,「少陰」等「四象」,就是析為四體,又於四體之中各析為兩類,共計八類,再後又有人以二十字分配陰陽,總分為二十類。表面上似乎愈分愈細,其實是愈分愈混,至少是愈分離剛柔的標準愈遠了。而說明剛柔兩體的區別,也以分為兩體的姚鼐最為明了得當。其言見於他的《復魯挈非書》中,現在節錄於後: 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聖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弗有偏者。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果日,如火,如金鏐鐵。其於人也,如馮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於人也,謬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且夫陰陽剛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氣有多寡進絀,則品次億萬,以至於不可窮,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夫文之多變,亦若是已。糅而偏勝,可也;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與夫剛不足為剛,柔不足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 說是說剛柔可以分,但也不過是大概的區分,並非一有一絕無的。 至於剛柔兩體的特點,大致可以說是「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美」,一便於寫雄偉,一適於描秀美,也要看實際的成就如何,本身並無優劣可分。 四 平 淡 絢 爛 (3)平淡體 和絢爛體 ——平淡和絢爛的區別,是由話里所用辭藻的多少而來。少用辭藻,務求清真的,便是平淡體;盡用辭藻,力求富麗的,便是絢爛體。 平淡體大抵用於科學、法令等,以闡釋教導為主的場合;絢爛體大抵用於以動情興感為主的場合。 一 依我所見,構成月夜美感的最大要素,似乎有三:一是月的光;二是這光所照的夜的世界;三是月夜的光景在觀者心中所引起的聯想。此外或者因了時地和觀者的心情,尚可有種種的原因,但一般地所謂月夜的美感,大概可以認為由這三要素而成的。 月光,其強不及太陽的光,據科學者說,即使天空全部盡為月亮,其光尚距白晝遠甚。那末,月光在我們視覺所及的影響,事實上和普通的色彩無大差的麼?將月光作為一種色彩看的時候,和青最相近。月夜的青,雖不如海或空的青,然其根色卻不失為青的,如果我們在海或空的色中,加入若干的暗和淡,就容易想像月光了。既認月光的色是青,我們就有把一般的青的色相和感情來一說的必要。 二 青在波徑上,強度上,都不及黃和赤,如果說黃近於赤,青似乎可以說是近於暗的了。青在色彩中,原也有多少的力,但其力不像別的色彩那樣是積極的使人心昂奮的力,倒是消極的使人心鎮靜的力。青對於黃、橙或赤等熱色,謂之寒色,其所表示的感情,是冷,是靜,是安慰,是寂寞。在其光力強的時候,一見也非沒有稍微的快爽之趣,但究無能動地昂奮吾人的感情的力;到了第二剎那,它所引導我們去的地方,仍是沉思之境,暝想之域;更進一步,就在人心的全體內面,給與一種幽邈難名的憂鬱的潤色了。因此,青所表示的感情,或可說是關於人心的消極的半面,青所表示的是哀,是信,是平和,是慰藉,至如輕浮、活動、執著、煩惱等各種積極的感情,都是它所反對的。簡括地說,青的色相的一面,是使意志沉沒的。 青在別一面,又似和「無限」的觀念有最密切的關係。據我所見,青似乎像暗黑的光輝,似乎像帶著無窮的遠距離或無限的夜空的色相來的。略加誇張了說,好像「無限」「永遠」「神秘」等不可思議的實在,因為要示現它的實在,故意把這色相來呈示的。我們對了這色相,在情的一面,起沉靜、安慰之感,同時在知的一面,還生幽邃深遠之想。在這裡,生出對於絕對或彼岸的世界的沉思和瞑想來。並且,這時吾人心中不會起像「渴仰」那樣的和意志有關係的活動,因為在感情一方已把意志沒去了。沒有意志只有沉思,所謂沉思,又是對於無限、永遠、神秘的沉思,於是生純粹的認識。所謂純粹的認識,就是擺脫了意欲的束縛而單把對境來認識的意思。意欲的束縛既經擺脫,意欲的主境的「我」,已等於消滅。這就是佛家所謂無念無想的境界,物我同體的意識了。青的色相,其及於人心的影響,最高可以達此境地。 這樣說法,讀者之中或許有疑我言辭過於誇張的罷。我的意思,要之無非想用了這青色的影響來說明月夜的美感的。其實,要達到這意識,並非必待月夜,望青天,眺蒼海的時候,因了觀者的心情狀況,似乎也可以得此境地。不過,白日晃晃之下,人的現身尚在現實世界的重圍中,要想有這樣純粹的觀照,究不是容易的事。 三 青的色相的表示沉思、安慰、瞑想的感情,可因與他色相比較而更明了。青的力以漸近於赤而愈增進。黃是赤的光力最弱者,對於赤的煩惱,被稱為理想之色。理想,畢竟是意志的活動。假如在天空所呈現的純粹的青中,把黃加入,結果就為綠,綠是比青更進一步近乎赤的東西,其所表示的感情,是在青的沉靜上加了黃的理想,就是在安慰之中攙入一分的意志發動的東西,所以古來都稱綠為希望之色。因為所謂希望者,無非是對於理想的向上的思索。青若超過了綠再與赤接近,就成紫。紫是位於青和赤的中間的,其所表示的感情為渴仰。赤是熱色的極軸,原表示活力煩惱的極致的,今於青的沉靜中,加以赤的煩惱,所得的紫,當然應該是渴仰之色了。 這樣的色的複合和表情,諒是處理色彩的人所熟知的。這等事實,無一不可證明青在色相上是沉靜、安慰、瞑想的標號。像褐的一色,也可用了同樣的原理來說明。褐通常被稱為健康、能力的標號,將其成分加以分析,無非是黃青赤三色的複合色。黃與青合而成希望之色的綠,再加上活力、煩惱的標號的赤,其所得的是健全的能力的標號的褐,也是自然的結果罷。 要之,青所表示的感情是沉靜,是安慰,是瞑想,在色相上和赤所表示的全然相反。赤是活動之色,煩惱之色,意欲之色。用比喻來說:赤如大鼓之響,青如橫笛之音;赤如燃著情慾的男子,青如沉在靜思的女子;赤如傲夏的爛漫的牡丹,青如耐冬的瀟灑的水仙。 四 以上所說的,是普通在日光中的青色。那末,月夜的青色如何?月光的青,有兩點和普通所見的青不同:第一是光力的弱,換言之,就是比普通的青帶著一分的暗;第二是其色的淡,換言之,就是略帶著白味而朦朧的。凡暗色或黑色所表示者,是不可解的秘密,是沉靜的極致,就是寂滅死滅。青中加著一分的暗,即使青和暗接近,因之自然使其所表示的感情更加神秘和寂寞了。所以月夜的青,其所表示的沉靜、安慰、瞑想,較之普通的青,更有深度。至於其色的淡,就是在其色中加入白的意思,白是證示一切色的不在的,是色而實非色,其所表示者為無體無相的極致,直言之,就是「非實在」的標號。青中加入一分白,即一步轉向「非實在」去,換言之,就是在「實在」的青里,加了一分的假象性了。這樣,月光的青色,一面因了暗把沉靜之情加深,他面又因了淡把實在之性減淺。 所以,將普通的青和月光的青相較,前者是實,後者是假,前者是現實,後者是理想。如果以大鼓之響比赤,以橫笛之音比普通的青,那末月光的青可以譬喻為洞簫之音了罷。月中的青色,雖是沉靜瞑想的標號,但其所表示者,都尚不失為實在。看天空的青,看海的青,看山野草木的青的時候,都無非是當作實在物去看罷了。並且觀者自身處在堂堂白日之中,周圍的狀況,無一不是把實在的意識來確證的。至於月夜的青,因為淡的緣故,已經是假象的了,再因了暗把沉靜之情加深,何況加以其時不在日中,乃在「實在的人生」的休止時的夜間呢。 依此而觀,月夜的美,不是可以因其色彩說明了大半麼?這微妙的色彩,包裹天地使成一色,山、川、草、木、田野、市街、人間,凡是天地間一切的物,都被這微妙的色彩一抹而齊現共同的色相。觀月者並不作夢,可是所見的薄暗青白的世界,總會覺得和那實在的世界有些不同罷。平常尚且是沉靜暝想悲哀之色的青,更攙了暗和淡,在觀者的心中,不加深一層的感受麼?寂寞的夜景之中,那幽邈難名的月夜的安慰、暝想和悲哀,不是如此而成的麼? 月夜的美感,幽邈難言。但有很明白的一事:就是其及於吾人的感情,是傾向於悲哀一方面的。凡是由色彩而誘起的感情,都是無定,故月夜的悲哀也是無定的悲哀,只是一種無端的薄愁。而且月光的青,把我們的意欲和意欲的主體的「我」,已經降沒,其悲哀不是我執的悲哀,只是無端的悲哀,並能悲的「我」也都忘卻,覺我只是悲哀世界自身的一分身而已。這恰和出神聽著妙樂的人,於快樂以外,覺我身入其中一樣。這悲哀原非確實的悲哀,其漠然無定,如月光的幽暗,其朦朧而淡,如月光的夢境。(夏丏尊譯《月夜的美感》) 這可以說是平淡體。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里,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裡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著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鬱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裡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裡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從詩歌里可以約略知道。採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盪著小船,唱著艷歌去的。採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採蓮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梁元帝《採蓮賦》里說得好: 於是妖童媛女,蕩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棹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余,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 可見當時嬉遊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 於是又記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採蓮人,這兒的蓮花也算得「過人頭」了;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朱自清《荷塘月色》) 這比起上一篇來,可以稱為絢爛體。 平淡和絢爛的區分,同修辭的手法最有關係。因為前者就是最注意消極手法的語文,而後者就是最注意積極手法的語文。我們前面所謂記述的境界和表現的境界,便是假定有這兩種體式的純粹境界說的。但純粹的境界實際上是少見的。例如最尚平淡的科學的語文,現在也常有所謂肺管肺葉,所謂車手車肩等等,用了好些隱喻。而最尚絢爛的詩詞,又不見得句句都用辭藻。所謂平淡絢爛當然只是假定的兩個極端或兩種傾向。實際多是位在這兩種傾向中間的。 五 謹 嚴 疏 放 (4)謹嚴體 和疏放體 ——疏放體是起稿之時,純循自然,不加雕琢,不論粗細,隨意寫說的語文;謹嚴體則是從頭到尾,嚴嚴謹謹,細心檢點而成的辭體。以舊小說的文辭來說:《儒林外史》的文辭就近于謹嚴體,《鏡花緣》的文辭就近於疏放體,現在試各摘錄一段於下: 王冕讀書,學畫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黃昏,回家跟著母親歇宿。或遇秦家煮些醃魚、臘肉給他吃,他便拿塊荷葉包了來家,遞與母親。每日點心錢,他也不買了吃,聚到一兩個月,便偷個空,走到村學堂里,見那闖學堂的書客,就買幾本舊書,逐日把牛拴了,坐在柳陰樹下看。 彈指又過了三四年,王冕看書,心下也著實明白了。那日,正是黃梅時候,天氣煩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綠草地上坐著。須臾,濃雲密布,一陣大雨過了。那黑雲邊上鑲著白雲,漸漸散去,透出一派日光來,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上山,青一塊,紫一塊,綠一塊。樹枝上都像水洗過一番的,尤其綠得可愛。湖裡有十來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葉上水珠滾來滾去。王冕看了一回,心裡想道:「古人說,人在圖畫中,其實不錯。可惜我這裡沒有一個畫工!把這荷花畫他幾枝,也覺有趣!」又心裡想道:「天下哪有個學不會的事!我何不自畫他幾枝!」…… 自此,聚的錢不買書了,托人向城裡買些胭脂鉛粉之類,學畫荷花。初時畫得不好,畫到三個月之後,那荷花,精神、顏色無一不像,只多著一張紙,就像是湖裡長的,又像才從湖裡摘下來貼在紙上的。鄉間人見畫得好,也有拿錢來買的。王冕得了錢,買些好東好西孝敬母親。一傳兩,兩傳三,諸暨一縣都曉得是一個畫沒骨花卉的名筆,爭著來買。到了十七八歲,不在秦家了,每日畫幾筆畫,讀古人的詩文,漸漸不愁衣食,母親心裡歡喜。 這王冕天性聰明,年紀不滿二十歲,就把那天文、地理、經史上的大學問,無一不貫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納朋友,終日閉戶讀書。又在《楚辭圖》上,看見畫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頂極高的帽子,一件極闊的衣服。遇著花明柳媚的時節,把一乘牛車載了母親,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闊衣,執著鞭子,口裡唱著歌曲,在鄉村鎮上,以及湖邊,到處頑耍。惹得鄉下孩子們三五成群跟著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雖然務農,卻是個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見他長大得如此不俗,所以敬他,愛他,時時和他親熱,邀在草堂里坐著說話兒。(《儒林外史》第一回) 淑士國酒保和儒者掉文 唐敖、林之洋、多九公三人來到大街,看那國人(淑士國人),都是頭戴儒巾,身穿青衫,也有穿著藍衫的。那些作買賣的,也是儒家打扮,斯斯文文,並無商旅習氣。所賣之物,除家常日用外,大約賣青梅、虀菜的居多,其餘不過紙、墨、筆、硯、眼鏡、牙杖,書坊、酒肆而已。唐敖道:「此地庶民,無論貧富都是儒者打扮,卻也異樣。好在此地語言易懂,我們何不去問問風俗?」……多九公道:「老夫口裡也覺發乾,恰喜面前有個酒樓,我們何不前去沽飲三杯,就便問問風俗?」林之洋一聞此言,口中不覺垂涎道:「九公真是好人,說出話來,莫不對人心路!」三人進了酒樓,就在樓下檢個桌兒坐了。 旁邊走過一個酒保,也是儒巾素服,面上戴著眼鏡,手中拿著摺扇,斯斯文文走來向著三人打躬陪笑道:「三位光顧者,莫非飲酒乎,抑用菜乎?敢請明以教我。」林之洋道:「你是酒保……你還滿嘴通文,這是甚意?剛才俺同那些生童講話,倒不見他有甚通文,誰知酒保倒通起文來,真是整瓶不搖半瓶搖!你可曉得俺最喉急,不慣同你通文?有酒有菜,只管快快拿來!」酒保陪笑道:「請教先生:酒要一壺乎,兩壺乎?菜要一碟乎,兩碟乎?」林之洋把手朝桌上一拍道:「什麼『乎』不『乎』的,你只管取來就是了。你再『之乎者也』的,俺先給你一拳!」嚇得酒保連忙說道:「小子不敢,小子改過!」隨即走去取了一壺酒,兩碟下酒之物,一碟青梅,一碟虀菜,三個酒杯,每人面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退了下去。林之洋素日以酒為命,見了酒,心花都開,望著二人說聲「請了」,舉起杯來,一飲而盡。那酒方才下咽,不覺緊皺雙眉,口水直流,捧著下巴喊道:「酒保錯了,把醋拿來了。」 只見旁邊座兒有個駝背老者,身穿儒服,面戴眼鏡,手中拿著剔牙杖,坐在那裡,斯斯文文,自斟自飲。一面搖著身子,一面口中吟哦,所吟無非之乎者也之類。正吟得高興,忽聽林之洋說酒保錯拿醋來,慌忙住了吟哦,連連搖手道:「吾兄既已飲矣,豈可言乎?你若言者,累及我也!我甚怕哉,故爾懇焉;兄耶,兄耶,切莫語之!」唐、多二人聽見這幾個虛字,不覺渾身發麻,暗暗笑個不了。 林之洋道,「又是一位通文的!俺埋怨酒保拿醋算酒,與你何干?為甚累你?倒要請教。」 老者聽罷,隨將右手中指、食指放在鼻孔上擦了兩擦,道,「先生聽者!今以酒醋論之:酒價賤之,醋價貴之。因何賤之,為甚貴之?其所分之,在其味之。酒味淡之,故爾賤之;醋味厚之,所以貴之。人皆買之,誰不知之?他今錯之,必無心之。先生得之,樂何如之?第既飲之,不該言之。不獨言之,而謂誤之。他若聞之,豈無語之?苟如語之,價必增之。先生增之,乃自討之。你自增之,誰來管之?但你飲之,即我飲之。飲既類之,增應同之。向你討之,必我討之。你既增之,我安免之?苟亦增之,豈非累之?既要累之,你替與之。你不與之,他安肯之?既不肯之,必尋我之。我縱辯之,他豈聽之?他不聽之,勢必鬧之。倘鬧急之,我惟跑之。跑之跑之,看你怎麼了之?」唐、多二人聽了,惟有發笑。 林之洋道,「你這幾個之字,儘是一派酸文,句句犯俺名字,把俺名字也弄酸了。隨你講去,俺也不懂。但俺口中這股酸氣,如何是好?」桌上望了一望,只有兩碟青梅、虀菜,看罷口內更覺發酸,因大聲叫道,「酒保快把下酒菜多拿兩樣來。」酒保答應,又取四個碟子放在桌上:一碟鹽豆,一碟青豆,一碟豆芽,一碟豆瓣。林之洋道,「這幾樣,俺吃不慣,再添幾樣來。」酒保答應,又添四樣:一碟豆腐乾,一碟豆腐皮,一碟醬豆腐,一碟糟豆腐。林之洋道,「俺們並不吃素,為甚只管拿這素菜?還有甚麼,快去取來!」酒保陪笑道,「此數餚也,以先生視之,固不堪入目矣;然以敝地論之,雖王公之尊,其所享者亦不過如斯數樣耳。先生鄙之,無乃過乎?止此而已,豈有他哉!」 多九公道:「下酒菜業已夠了,可有甚麼好酒?」酒保道,「是酒也非一類也,而有三等之分焉:上等者,其味醲;次等者,其味淡;下等者,又其淡也。先生問之,得無喜其淡者乎?」唐敖道,「我們量窄,吃不慣醲的,你把淡的換一壺來!」酒保登時把酒換了。三人嘗了一嘗,雖覺微酸,還可吃得。林之洋道,「怪不得有人評論酒味,都說酸為上,苦次之,原來這話出在淑士國的!」(《鏡花緣》第二十三回) 謹嚴辭體可以使人有莊嚴——拘謹之感,疏放辭體可以使人有樸素——粗野之感。文辭除因作風不同而有謹嚴、疏放的差別外,也可因所寫內容不同而有謹嚴、疏放的差別。上面摘錄的兩段,就可作為兩面因素兼有並具的例子。 六 語文體式的繁複情況 以上我們已將第七種體性上的體式分為四組,又將各組分為簡約和繁豐,剛健和柔婉,平淡和絢爛,謹嚴和疏放等兩個極端,粗略地說過了。其實語文的體式並不一定是這兩端上的東西:位在這兩端的中間的固然多,兼有這一組二組三組以上的體性的也不少。例如簡約而兼剛健,或簡約而兼剛健又兼平淡,繁豐而兼柔婉,或繁豐而兼柔婉又兼絢爛,都屬可能。所難以相兼的,恐怕只有一組中互相對待的兩體,如簡約兼繁豐、剛健兼柔婉之類。照此看來,體式之多,也就可以想見。今試用圖顯示它那繁複的情況在這裡(圖中實線表示可以相兼,虛線表示難得相兼)。 關於語文體式的繁複情況,我們的調查研究還極不充分,以上所說不過略述我們概略的見聞聊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