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學發凡 · 【第五篇】 積 極 修 辭 一
一 積極修辭綱領
積極的修辭和消極的修辭不同。消極的修辭只在使人「理會」。使人理會只須將意思的輪廓,平實裝成語言的定形,便可了事。積極的修辭,卻要使人「感受」。使人感受,卻不是這樣便可了事,必須使看讀者經過了語言文字而有種種的感觸。語言文字的固有意義,原是概念的、抽象的,倘若只要傳達概念的抽象的意義,此外全任情境來補襯,那大抵只要平實地運用它就是,偶然有概念上不大明白分明的,也只要消極地加以限定或說明,便可以奏效。故那努力,完全是消極的。只是零度對於零度以下的努力。而要使人感受,卻必須積極地利用中介上一切所有的感性因素,如語言的聲音,語言的形體等等,同時又使語言的意義,帶有體驗性、具體性。每個說及的事物,都像寫說者經歷過似地,帶有寫說者的體驗性,而能在看讀者的心裡喚起了一定的具體的影像。
這種積極的手法,也如消極的手法一樣,可以分做內容和形式兩方面。內容方面大體都是基於經驗的融合。對於題旨、情境、遺產等等為綜合的運用。就中尤以情境的適應為主要條項。所以頗有人以所謂聯想做這方面的各樣手法分類的根據。形式方面,大體是我們對於語言文字的一切感性的因素的利用,簡單說,就是語感的利用。前面已經說過積極修辭可以分為辭格和辭趣兩類。辭格便是兩方面綜合的利用,辭趣便是形式一方面單獨的利用。
二 辭 格
如今先說辭格。辭格以前頗有種種的分類。或分為思想上的辭格、語言上的辭格等兩種,把設問、感嘆、呼告等歸入前種,層遞、省略、對偶等歸入後種。或分為文法上的辭格,修辭上的辭格等兩種,把飛白、復疊、節縮等歸入前種,譬喻、借代、設問等歸入後種。或分為類似、關連、反對等三種,而以所屬不明的列入「雜」類。又或分為譬喻、化成、布置、表出等四種。分類之多,簡直難以列舉。
本書的分類,大體依據構造,間或依據作用。同先前所有的分類,都不盡同。因為我相信這樣分時,說明比較便利。這種分類,或許也有不大自然的地方,但實際,經過十幾次的修改。對於名稱,也很慎重,大抵都曾經過仔細的考量,又曾經過精密的調查,凡是中國原來有名稱可用的都用原來的名稱,不另立新名。今請列舉本書所要分講的辭格於下:
(甲類)材料上的辭格:
一、譬喻 二、借代 三、映襯
四、摹狀 五、雙關 六、引用
七、仿擬 八、拈連 九、移就
(乙類)意境上的辭格:
一、比擬 二、諷喻 三、示現
四、呼告 五、誇張 六、倒反
七、婉轉 八、避諱 九、設問
一○、感嘆
(丙類)詞語上的辭格:
一、析字 二、藏詞 三、飛白
四、鑲嵌 五、復疊 六、節縮
七、省略 八、警策 九、折繞
一○、轉品 一一、回文
(丁類)章句上的辭格:
一、反覆 二、對偶 三、排比
四、層遞 五、錯綜 六、頂真
七、倒裝 八、跳脫
總計三十八格。各格之中又有若干式。別人說的一格,往往只當本書的一式。若把各式盡作一格算,總計當有六七十格。我們應當知道的辭格已經包括無餘了。以下請就各格順序細細地分說。
甲類 材料上的辭格
三 譬 喻
思想的對象同另外的事物有了類似點,文章上就用那另外的事物來比擬這思想的對象的,名叫譬喻。這格的成立,實際上共有思想的對象、另外的事物和類似點等三個要素,因此文章上也就有正文、譬喻和譬喻語詞等三個成分。憑著這三個成分的異同及隱現,譬喻辭格可以分為明喻、隱喻、借喻三類如下表:
一、明喻——是分明用另外事物來比擬文中事物的譬喻。正文和譬喻兩個成分不但分明並揭,而且分明有別;在這兩個成分之間,常有「好像」「如同」「仿佛」「一樣」或「猶」「若」「如」「似」之類的譬喻語詞綰合它們。例如:
(一)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荊棘內 。(《舊約· 雅歌》)
(二)這……是黃昏時候,高寒明淨的月光,漫蓋山野,田野盡頭冒著薄靄,如在夢裡 ;樹林含煙,仿佛浮著一般 ,低的河柳的葉尖的積露,珠子一樣 的發光。(《現代日本小說集·少年的悲哀》)
(三)君子之交淡若水 ,小人之交甘若醴 。(《莊子·山木》篇)
(四)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譬如田獵 ,射御貫則能獲禽 ;若未嘗登車射御 ,則敗績厭覆是懼 ,何暇思獲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五)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 。木有枝葉猶庇蔭人,而況君子之學乎?(《晉語》九)
這類的譬喻,往往用較熟悉較具體的事物作比,使人對於正文格外看得真切。如:
(六)王小玉……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地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空際 ,不禁暗暗叫絕。哪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囀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 :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 ,以為上與天齊 ;及至翻到傲來峰 ,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 ;及至翻到扇子崖 ,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 ,愈翻愈險 ,愈險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 ,頃刻之間周匝數遍 。(《老殘遊記》第二回)
(七)有人的性情,例如我自己的,如以氣候作喻 ,不但是陰晴相間 ,而且常有狂風暴雨 ,也有最艷麗蓬勃的春光 。(《曼殊斐兒》)
又往往就用眼前的事物作比,使眼前的兩件事物格外密切。如:
(八)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髮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到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 。(魯迅《藥》)
(九)糠和米本是相依倚,卻遭簸揚作兩處飛,一賤與一貴,好似奴家與夫婿 ,終無見期 。丈夫便是米呵 ,米在他鄉沒處尋 。奴家便是糠呵 ,怎地把糠來救得人飢餒 ?好似兒夫出去 ,怎地教奴供養得公婆甘旨 !
思量我生無益,死又值甚的,倒不如忍飢死了為怨鬼!只是公婆老年紀,靠奴家共依倚,只得苟活片時!片時苟活雖容易,到底日久也難相聚!漫把糠來比 ,這糠尚有人吃 ,奴的骨頭知他埋在何處 !(《琵琶記·吃糠》)
要用譬喻,約有兩個重要點必須留神:第一,譬喻和被譬喻的兩個事物必須有一點極其相類似;第二,譬喻和被譬喻的兩個事物又必須在其整體上極其不相同。倘缺第一個要點,譬喻當然不能成立;若缺第二個要點,修辭學上也不能稱為譬喻。例如:
(十)上排牙齒如同下排牙齒 。
(十一)火車的汽笛如同輪船汽笛一般發響了 。
這樣單單舉了相同的事物同正文排疊的,雖然也有類似點,也有「如同」一類的綰合詞,決不能算是明喻。又如:
(十二)他很鄙薄城裡人,譬如用三尺長三寸寬的木板做成的凳子 ,未莊叫「長凳」 ,他也叫「長凳」 ,城裡人卻叫「條凳」 ;他想 :這是錯的 ,可笑 !油煎大頭魚 ,未莊都加上半寸長的蔥葉 ,城裡卻加上切細的蔥絲 ;他想 :這也是錯的 ,可笑 !(魯迅《阿Q正傳》)
這樣單單舉出正文中特殊事物來做例證的,雖然也和正文有類似點,有「譬如」之類的綰合詞,也只是例證,不是明喻。
明喻通常都如上文所舉各例,在白話里常有「如同」「好像」等詞,在文言裡常有「猶」「若」「如」「似」等詞標明。這是詳式。至於略式,大抵省去這等語詞,把正文和譬喻配成對偶、排比等平行句法。如:
(十三)富潤屋 ,德潤身。(《大學》)
(十四)流丸止於甌臾 ,流言止於智者。(《荀子·大略》)
(十五)狡兔死 ,走狗烹 ;高鳥盡 ,良弓藏 ;敵國破,謀臣亡。(《史記·淮陰侯傳》)
(十六)離婁之明 ,公輸子之巧 ,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師曠之聰 ,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 ;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孟子·離婁》上——以上譬喻在前)
(十七)人道敏政,地道敏樹 。(《中庸》)
(十八)養兒防老,積穀防饑 。(諺語——以上譬喻在後)
備覽——「明喻」這名,系沿用清人唐彪所定的舊名(見《讀書作文譜》八)。唐彪以前,曾有宋人陳騤稱它為「直喻」。《文則》卷上丙節條舉十種「取喻之法」說:
一曰直喻。或言「猶」,或言「若」,或言「如」,或言「似」,灼然可見。《孟子·梁惠王》曰,「猶緣木而求魚也,」《書·五子之歌》曰,「若朽索之馭六馬」,《論語·為政》曰,「譬如北辰」,《莊子·大宗師》曰,「悽然似秋」。此類是也。
日本人所著的修辭書中,歷來都是根據這一條,把我們所謂明喻叫做直喻,近來中國也有人用這個名稱,但我以為還不如明喻這一個名稱顯明。
二、隱喻——隱喻是比明喻更進一層的譬喻。正文和譬喻的關係,比之明喻更為緊切;如用風喻君子之德,用草喻小人之德,在明喻應用「君子之德如風,小人之德如草」一類形式的,在隱喻卻用下列兩項形式:
(十九)君子之德 ,風也 ;小人之德 ,草也 ;草上之風,必偃。(詳式——《孟子·滕文公》上)
(二十)君子之德 ,風 ;小人之德 ,草 ;草上之風,必偃。(略式——《論語·顏淵》)
我們就此可以知道上列兩類譬喻,表明正文和譬喻關係的形式,顯然有點不同:明喻的形式是「甲如同乙 」,隱喻的形式是「甲就是乙 」;明喻在形式上只是相類 的關係,隱喻在形式上卻是相合 的關係。這種形式關係的不同,冉看下舉幾例,更可瞭然:
(二十一)處在資產階級國家汪洋大海 包圍中的我國,像一座巨大的石山一樣屹立著。波浪一個接著一個地向它衝擊,聲勢洶洶地要把它淹沒,把它沖毀,但是這座石山仍然屹立不動。(史達林《悼列寧》)
(二十二)嗟怨之水 ,特結憤泉 。感哀之雲 ,偏含愁氣 。(庾信《擬連珠》)
(二十三)怕聽陽關第四聲,回首家山千萬程,博著個甚功名,教俺做浮萍浪梗 。(喬孟符《揚州夢》雜劇)
(二十四)舊恨春江流不盡 ,新恨雲山千疊 。(辛棄疾《念奴嬌》詞)
(二十五)趙衰,冬日之日也 ,趙盾,夏日之日也 。(《左傳·文公七年》)
(二十六)楊布問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 ;言,兄弟也 ;才,兄弟也 :貌,兄弟也 :而壽夭,父子也 ;貴賤,父子也 ;名譽,父子也 ;愛憎,父子也 ;吾惑之。」(《列子·力命》篇)
備覽——陳騤在《文則》卷上丙節里也曾說到隱喻。但他所謂隱喻,適當我們下文說的借喻,同此刻說的隱喻不同。
三、借喻——比隱喻更進一層的,便是借喻。借喻之中,正文和譬喻的關係更其密切;這就全然不寫正文,便把譬喻來作正文的代表了。如:
(二十七)我覺得立在大荒野的邊界 ,到處都是飛沙 。(《點滴·沙漠間的三個夢》;大荒野喻濁世,飛沙喻惡俗。)
(二十八)繰成白雪 桑重綠,割盡黃雲 稻正青。(王安石《木末詩》;白雪喻絲,黃雲喻麥。)
(二十九)這些雕,從古以來,幾千年幾萬年地接連了燃燒 著一種的希望。(魯迅譯《愛羅先珂童話集·雕的心》)
(三十)博陵崔師立種 學績 文,以蓄其有。(韓愈《藍田縣丞廳壁記》)
(三十一)歲寒 ,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論語·子罕》篇;借喻人在濁世才見得君子守正。)
借喻如上所引,有只用一兩個詞的,有用全句全段的;那用全句全段的,就是世俗所謂「借題發揮」。
用這類借喻有兩件事應該獨特留神:第一件事,應該避免混用幾個借喻在一起。如說:
社會革命的潮流 ,已在呼喚 我們了。
這樣混用「潮流」和「呼喚」兩借喻在一起,就會使人覺得兩種形象混雜不清,不大妥當。這同連用明喻或隱喻(就是《文則》十種「取喻之法」中所謂「博喻」)的情況不大相同。例如:
狡兔死 ,走狗烹 ;高鳥盡 ,良弓藏 ;敵國破,謀臣亡。
連用兩個譬喻並不覺得有什麼可議,有時還比單用一個較為有力。第二件事,應該避免採用容易引起誤解的借喻。據《新約》,耶穌曾經用過這樣一種借喻,現在就引了他的一段故事,來顯示用這種借喻的無益有損:
門徒渡到那邊去,忘了帶餅。耶穌對他們說,你們要謹慎,防備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酵 。門徒彼此議論說,這是因為我們沒有帶餅罷。耶穌看出來,就說,你們這小信的人,為什麼因為沒有餅彼此議論呢?你們還不明白麼?……我對你們說的話,不是指著餅說的,你們怎麼不明白呢?你們卻要防備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酵 。門徒這才明白他說的,不是叫他們防備餅的酵 ,乃是防備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教訓 。(《馬太傳》第十六章)
備覽——「借喻」這名,系沿用元人范德機的定名(見《木天禁語》「借喻」條),此外所有的名稱,如「隱語」(見元人陳繹曾所著《文說》論「造語法」條),如「譬況」(見明人楊慎所著《丹鉛總錄》卷十三「訂訛」類「譬況」條,又卷十八「詩話」類「雙鯉」條),如「暗比」(見清人唐彪所著《讀書作文譜》卷八「暗比」條)等,或太浮泛,或同別的譬喻名稱不很連貫,都覺得不大適用。
以上三級的譬喻,從譬喻所以成立的根本上看來,原本沒有什麼區別,都是由於思想對象同取譬事物之間有類似點構成,可是:(一)譬喻越進了一級,形式就越簡短起來;(二)譬喻越進了一級,用做譬喻的客體就越升到了主位。從形式上和內容上看來,都有不同的地方,因此它們實際的用處也就不免有些差別。大概感情激昂時,譬喻總是採用形式簡短的譬喻;譬喻這一面的觀念高強時,譬喻總是採用譬喻越占主位的隱喻或借喻。
四 借 代
所說事物縱然同其他事物沒有類似點,假使中間還有不可分離的關係時,作者也可借那關係事物的名稱,來代替所說的事物。如此借代的,名叫借代辭。一切的借代辭,得隨所借事物和所說事物的關係,大別為兩類。一為旁借;二是對代。
第一,旁借——的關係,是隨伴事物和主幹事物的關係。在原則上是,用隨伴事物代替主幹事物,用主幹事物代替隨伴事物,都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事實上是多用隨伴事物代替主幹事物;用主幹事物代替隨伴事物的,雖不是完全沒有,卻是不大有的,名為旁借,便是為此。旁借的方式,約有四組:
(1)事物和事物的特徵或標記相代
(一)我拿了新聞看。長腿 裝著無聊的臉,坐在安樂椅子上。(《現代日本小說集·沉默之塔》;長腿指有長腿特徵的人,借特徵代人。)
(二)馬氏五常,白眉 最良。(《三國志·蜀書·馬良傳》說:「馬良字季常,……兄弟五人,並有才名。鄉里為之諺曰:『馬氏五常,白眉最良。』良眉中有白毛,故以稱之。」也借特徵代人。)
(三)歸來且看一宿覺,未暇遠尋三朵花 。(蘇軾《三朵花》詩。序說:「房州……有異人,常戴三朵花,莫知其姓名,郡人因以三朵花名之。」也借特徵代人。)
(四)紈袴 不餓死,儒冠 多誤身。(杜甫《贈韋左丞詩》。紈袴是富貴子弟的標記,儒冠是文人學者的標記,詩中各借標記代人。)
(五)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 了得!(李清照《聲聲慢》詞,愁字代愁字所標記的情感,並非即指愁字這字,也借標記相代。)
(六)我雖貧呵,樂有餘;便賤呵,非無憚:可難道脫不的二字饑寒 。(鄭光祖《王粲登樓》雜劇第一折。「二字饑寒」也是借代饑寒二字所標記的生活狀況。)
(2)事物和事物的所在或所屬相代
(七)嚴致和又道,「卻是不可多心;將來要備祭桌 ,破費錢財,都是我這裡備齊。」(《儒林外史》第五回。祭桌是祭品的所在,代祭品。)
(八)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杜甫《飲中八仙歌》。筵代筵上的人們。)
(九)嚴家家人掇了一個食盒來,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開盒蓋,九個碟子,都是雞魚火腿之類。嚴貢生請二位先生上席,斟酒奉過來,說道,「本該請二位老先生降臨寒舍。一來,蝸居恐怕褻尊;二來,就要進衙門去,恐怕關防有礙:故此備個粗碟 ,就在此處談談,休嫌輕慢。」(《儒林外史》第四回。粗碟代碟里的雞魚火腿之類。)
(十)余殷道,「彭老四點了主考了,聽見前日辭朝的時候,他一句話回的不好,朝廷 把他身子拍了一下。」余大先生笑道,「他也沒有什麼說的不好;就使說的不好,皇上離著他也遠,怎能自己拍他一下?」(《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朝廷即代下文所謂皇上。)
(十一)四海之內 ,皆舉首而望之。(《孟子·滕文公》下。四海之內代四海之內的人。)
(十二)萬鍾 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 於我何加焉?(《孟子·告子》上。鍾代鍾里所盛的粟。)
(十三)大江 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大江說大江里的流水。)
(十四)張氏與衛公李靖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袵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問第幾,曰,「第三。」·……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曰,「有酒乎?」曰,「主人 西則酒肆也。」(張說《虬髯客傳》。主人為靈石旅舍所屬,這裡就用「主人」代靈石旅舍。)
(3)事物和事物的作家或產地相代
(十五)我們這裡時時有人說,我是受了尼采的影響的。這在我很詫異,極簡單的理由,便是我沒有讀過尼采 。(魯迅《譯了〈工人綏惠略夫〉之後》所引。尼采代尼采所著的文哲學書。)
(十六)熟讀王叔和 ,不如臨症多。(《儒林外史》第三十一回。王叔和曾採集眾論,著《脈經》、《脈訣》、《脈賦》,又編次張仲景《傷寒論》為三十六卷;例中的王叔和是代王叔和編著的這些醫書。)
(十七)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曹操《短歌行》。杜康,人名,代酒。伊士珍《琅嬛記》中卷說:「杜康造酒,因稱酒為杜康。」)
(十八)常恐夜寒花索寞,錦茵銀燭按涼州。(陸游《花時遍游諸家園》十首之八。洪邁《容齋隨筆》十四說:「今樂府所傳大曲,皆出於唐,而以州名者五;《伊》、《涼》、《熙》、《石》、《渭》是也。《涼州》今轉為《梁州》,唐人已多誤用,其實從西涼府來也。凡此諸曲,唯《伊》、《涼》最著。」)
(十九)紅兒謾唱伊州 遍,認取輕敲玉韻長。(羅虬《比紅兒》詩。說明見上。)
(二十)南山在其結匈國 東南,自此山來,蟲為蛇,蛇號為魚。……比翼鳥 在其東,其為鳥青赤,兩鳥比翼。……羽民國在其東南,其為人長頭,身生羽。(《山海經·海外南經》。用比翼鳥這產物代比翼鳥的產地。張華《博物志》卷三「異鳥」條下有雲「比翼鳥一青一赤,在參嵎山」,這裡用「比翼鳥」三個字差不多等於用「參嵎山」三個字。)
(二十一)又西曰仙弈之山。……其上有穴。……其山多檉,多櫧,多篔簹之竹,多橐吾。其鳥多秭歸。石魚之山全石,無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魚。在多秭歸 西。有穴,類仙弈。(柳宗元《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記》。後面一個「多秭歸」系代仙弈山。)
以上諸例中用產物代產地的只有二十、二十一兩個例,用作物代作家的也極少見,這裡不舉例。
(4)事物和事物的資料或工具相代
(二十二)我最佩服北京雙十節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門,吩咐道:「掛旗!」「是!掛旗!」各家大半懶洋洋地踱出一個國民來,撅起一塊斑駁陸離的洋布 。這樣一直到夜——收了旗關門,幾家偶然忘卻的,便掛到第二天的上午。(魯迅《吶喊·頭髮的故事》;洋布是國旗的資料,借代國旗。)
(二十三)嚴致和道:「老舅怕不說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個糊塗人,幾個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總不聽教訓;他們怎肯把這豬和借約拿出來?」王德道:「妹丈,這話也說不得了。假如令嫂令侄拗著,你認晦氣,再拿出幾兩銀子,折個豬價,給了王姓的;黃家的借約,我們中間人立個紙筆 與他,說尋出作廢紙無用:這事才得個耳根清淨。」(《儒林外史》第五回。紙筆代退據;紙是資料,筆是工具。)
(二十四)說來說去,說的老太轉了口 ,許給他二十兩銀子,自己去住。(《儒林外史》第二十七回。口代說話。)
(二十五)平生聞若人,筆墨 極奇峭。相望二千里,安得接談笑?(陸游《謝徐志父帳干惠詩編》詩。筆墨代詩文。)
(二十六)無絲竹 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劉禹錫《陋室銘》。絲竹代音樂。)
(二十七)田園寥落干戈 後,骨肉流離道路中。(白居易《望月有感》。干戈代戰爭。)
(二十八)民有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 佩犢 ?」(《前漢書·循吏龔遂傳》。牛代可以賣了買牛的劍,犢代可以賣了買犢的刀,都用資料名代本名。)
(二十九)陸生晝臥腹便便,嘆息何時食萬錢 。(陸游《蔬園雜詠》五首之五,《詠芋》。萬錢代用萬錢為資料所換得的食品。)
第二,對代——這類借來代替本名的,儘是同文中所說事物相對待的事物的名稱,也可以分作四組如下:
(1)部分和全體相代
(三十)你歷年賣詩賣畫,我也積聚下三五十兩銀子,柴米 不愁沒有。(《儒林外史》第一回。柴米代日用的全體。)
(三十一)李紈道,「噯呀,這硬的是什麼?」平兒道,「是鑰匙。」李紈道,「有什麼要緊的東西 怕人偷了去,卻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著他;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做什麼?」(《紅樓夢》第三十九回。梁章鉅《浪跡續談》卷七說,「通行之語,……謂物為東西。物產四方而約舉東西,猶史記四時而約言春秋耳」。也以部分代全體。)
(三十二)夫魏,一萬乘之國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藩,受冠帶,祠春秋者 ,以秦之強足以為與也。(《史記·魏世家》。說明見上。)
(三十三)過盡千帆 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溫庭筠《望江南》詞。帆代船的全體。)
(三十四)十目 所視,十手 所指。(《大學》。十目十手都說十人,也以部分的目手代全體的人。)
以上借部分代全體。
(三十五)汽笛曼聲的叫了。汽船畫著圓周,緩緩的靠近埠頭去。埠頭上滿是人。為要尋出有否知己的誰,一意的注視著人們的臉。然而沒有,並無一個人 。(魯迅譯《現代日本小說集·省會》。落末一個「人」字並非指埠頭上全部的人,單指人中一部分的知己。)
(三十六)子無謂秦無人 ,吾謀適不用也。(《左傳》文公十三年,繞朝語;這人專指人中一部分的識者。)
以上借全體代部分。
備覽——俞樾在《古書疑義舉例》里,曾經批評過從前注釋家對這一組對代的誤解。他說:「古人之文有舉大名以代小名者,後人讀之而不能解,每每失其義矣。《儀禮·既夕》篇『乃行禱於五祀』。鄭注曰『盡孝子之情。五祀,博言之;士二祀:曰門,曰行』。推鄭君之意,蓋以所禱止門、行二祀,而曰五祀者,博言之耳。五祀,其大名也。曰門曰行,其小名也。祀門、行而曰五祀,是以大名代小名也。賈疏曰,『今禱五祀,是廣博言之,望助之者眾』,則誤以為真禱五祀矣。」他又說:「又有舉小名以代大名者。《詩·采葛》篇『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三秋即三歲也。歲有四時而獨言秋,是舉小名以代大名也。《漢書·東方朔傳》『年十二學者,三冬文史足用』,三冬,亦即三歲也。學書三歲而足用,故下雲『十五學擊劍』也。注者不知其舉小名以代大名,乃泥冬為說,雲『貧子冬日乃得學書』,失其旨矣。」他的所謂「以大名代小名」,就是我們所謂用全體代部分;他的所謂「以小名代大名」,就是我們所謂用部分代全體。
(2)特定和普通相代
(三十七)三人請問房錢;僧官說,「這個何必計較。三位老爺來住,請也請不到。隨便見惠些須香資 ,僧人哪裡好爭論?」(《儒林外史》第二十八回。不說銀錢而說香資,是以特定代普通。)
(三十八)孔子曰:「吾聞之,古也墓而不墳;今丘也東西南北 之人也,不可以弗識也。」(《禮記·檀弓》上。不說四方而說東西南北,也是以特定代普通。)
(三十九)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 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 也,王誰與為善?(《孟子·滕文公》下。兩個薛居州都是代善士。)
(四十)因威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仲雖死,而齊國未為無仲 也,夫何患三子者?(蘇洵《管仲論》。第二個「仲」字代賢者。)
附記——以定數代不定數,也是以特定代普通的一格。清人汪中曾考明中國古書中,常用定數「三」代多於一二的不定數,又常用定數「九」代「三」還不能充分表明的極大的不定數。他著的《述學》一書中,有《釋三九上》一篇,專論這一格;他說的話還算精密,時常有人引用它,現在節錄於下,以便閱覽:「生人之措辭,凡一二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三以見其多;三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九以見其極多。此言語之虛數也。實數可稽也,虛數不可執也。何以知其然也?《易·說卦》『近利市三倍』,《詩·大雅·瞻印》篇『如賈三倍,《論語·微子》『焉往而不三黜』,《春秋傳·定公十三年》,『三折肱為良醫』,《楚辭》作九折肱 此不必限以三也。《論語·公冶長》『季文子三思而後行』,《鄉黨》『雌雉……三嗅而作』,《孟子·滕文公》下『陳仲子食李三咽,此不可知其為三也』。《論語·公冶長》『子文三仕三已』,《史記》『管仲三仕三見逐於君,三戰三走』(《管晏傳》),田忌三戰三勝(《田完世家》),范蠡三致千金(《貨殖傳》),此不必其果為三也。故知三者虛數也。《楚辭·離騷》『雖九死其猶未悔』,此不能有九也。《詩·豳風·東山》篇『九十其儀』,《漢書·司馬遷傳》『若九牛亡一毛』,又『腸一日而九回』,此不必限以九也。《孫子·形》篇『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此不可以言九也。故知九者虛數也。推之十百千萬,固亦如是。」汪氏原文,《漢書》誤作《史記》,「九牛」下又多了一個「之」字。
(四十一)人叫他(胡七喇子)新娘,他就要罵,要人稱他「太太」。……後復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個候選州同,他真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過:把大呆的兒子媳婦,一 天要罵三 場;家人婆娘,兩 天要打八 頓。(《儒林外史》二十六回。一天三場,兩天八頓,都只是多的意思。)
(四十二)十 目所視,十 手所指。(《大學》)
(四十三)百 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中庸》)
(四十四)來往煙波,此生自號西湖長;輕風小槳,盪出蘆花港。得意高歌,夜靜聲偏朗。無人賞,自家拍掌,唱得千 山響。(正喦《點絳唇》詞)
(四十五)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 歲之後,吾魂魄猶樂思沛。(《漢書·高帝紀》)
(四十六)有情潮落西陵浦,無情人向西陵去;去也不教知,怕人留戀伊。憶了千千萬 ,恨了千千萬 ,畢竟憶時多,恨時無奈何。(蕭淑蘭《菩薩蠻》詞。這五例中,十、百、千、萬、千千萬,也只是極多的意思。)
以上用特定代普通。
(四十七)到了除夕,嚴監生拜過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同趙氏對坐。吃了幾杯酒,嚴監生掉下淚來,指著一張櫥里,向趙氏說道,「昨日典鋪內送來三百兩利銀,是你王家姐姐的私房。每年臘月二十七八日送來,我就交與他,我也不管他在哪裡用。今年又送銀子來,可憐就沒人 接了。」(《儒林外史》第五回。這「人」專指王氏。)
(四十八)彼此說著閒話,掌上燈燭,管家捧上酒、飯、雞、魚、鴨、肉 ,堆滿春台。王舉人也不讓周進,自己坐著吃了,收下碗去。(《儒林外史》第二回。這「肉」單指豬肉。)
以上用普通代特定。
(3)具體和抽象相代——具體和抽象兩詞,歧義很多,這裡說的具體概指事物的形體,抽象概指事物的性質、狀態、關係、作用等類而言:
(四十九)飲食男女 ,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禮記·禮運》篇。男女代男女的關係。)
(五十)渡頭余落日 ,墟里上孤煙。(王維《輞川閒居贈裴迪》。落日指落日的殘光。)
(五十一)無窮江水與天接,不斷海風吹月 來。(陸游《泊公安縣》詩。月代江中的月色流光。)
(五十二)平生最喜聽長笛 ,裂石穿云何處吹。(陸游《黃鶴樓》詩。笛代笛聲。)
這都是用具體代抽象。
(五十三)正義 完全勝利。卻跋多燒成灰燼,住民不分男女老少,都砍殺了。(《點滴·酋長》。正義代仗正義的日耳曼人。)
(五十四)天下有道,小德 役大德 ,小賢 役大賢 。天下無道,小 役大 ,弱 役強 。(《孟子·離婁》上。小德大德,小賢大賢,盡代人;小大弱強,盡代國。)
(五十五)被堅 執銳 ,義不如公。(《史記·項羽紀》,宋義語;堅說鎧甲,銳說兵器。)
(五十六)死傷 未收而棄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於險,無勇也。(《左傳》文公十二年。死傷說死傷的人。)
(五十七)白鷗沒浩蕩 ,萬里誰能馴?(杜甫《贈韋左丞》詩;胡仔《漁隱叢話》前集卷三說:「浩蕩,謂煙波也。」)
(五十八)憶歡 不能食,徘徊三路間,因風覓消息。(無名氏《讀曲歌》八十九首之二十二;歡代戀愛關係的對方。)
(五十九)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 肥紅 瘦。(李清照《如夢令》詞;綠代海棠葉,紅代海棠花。)
(六十)佇立多時,徘徊半晌,猛聽得塞雁南翔,呀呀的聲嘹喨,卻原來滿目牛羊,是兀那載離恨 的氈車,半坡里響。(馬致遠《漢宮秋》雜劇第三折。離恨代懷抱離恨的王昭君。)
這都是用抽象代具體。
(4)原因和結果相代
(六十一)故鄉吳江多好山,筍 輿篾舫相窮年。(范成大《題金牛洞》詩;筍輿就是竹輿,用原因的「筍」代結果的「竹」。)
(六十二)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白居易《長恨歌》;「傾國」代「佳人」。漢李延年歌說:「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因此就算佳人是原因,傾國是結果。這裡用結果代原因。)
(六十三)文公曰,「……矢石之難,汗馬 之勞,此復受次賞。」(《史記·晉世家》。汗馬 代力戰,也是用結果代原因。)
關於這借代格,曾經有人揭舉過運用時種種必須注意處:如用特徵或標記代主體時,必須該特徵或標記真真足以代表該主體,所以用代舊女子的「脂粉」等字來代現在的女性就不可通;用資料或工具代主體時,也須那資料或工具是該主體的主要的資料或工具,所以從前用以代替音樂的「絲竹」等字,如果用在現在的西樂上也就不大合用,必須另行創造。諸如此類的繁瑣規例,我們倘能洞明上述此格構成的條理,就可觸類旁通,不必備舉。
五 映 襯
這是揭出互相反對的事物來相映相襯的辭格。約分兩類:一是一件事物上兩種辭格兩個觀點的映襯,我們稱為反映;二是一種辭格一個觀點上兩件事物的映襯,我們稱為對襯。作用都在將相反的兩件事物彼此相形,使所說的一面分外鮮明,或所說的兩面交相映發。
(甲)反映
(一)寶玉說:「關了門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無事忙 !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起來,索性再等一等。」(《紅樓夢》第六十三回。「無事忙」原是寶釵譏誚寶玉的話,見同書第三十七回。)
(二)好聰明的糊塗法子 !你們兩個之間還用得著這種過節麼?(《費德利克小姐》第一幕)
以上兩例,都是關於一件事物的兩種辭格的映襯。它的前半截,都是本書中的別一種辭格。如「無事忙」的「無事」便是借代辭,「事」字的原意是「緊要的事」;「好聰明的糊塗法子」的「好聰明」便是倒反辭,正意是「好糊塗」。
(三)蕭金鉉道:「今日對名花,聚良朋,不可無詩,我們分韻何如?」杜慎卿道:「先生,這是而今詩社裡的故套:小弟看來,覺得雅的這樣俗 ,還是清談為妙。」(《儒林外史》第二十九回)
(四)我們到那裡出兵,只消幾天沒有水吃,便活活的 要渴死 了。(《儒林外史》第三十九回)
(五)嘉會難再遇,三載 為千秋 。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李陵《與蘇武詩》三首之二)
(六)舉秀才 ,不知書 ;舉孝廉 ,父別居 ;寒素清白濁如泥 ;高第良將怯如黽 。(《後漢書》逸文;此據《古詩源》及《古謠諺》兩書錄引。同《抱朴子·外篇》卷十五《審舉》篇所引略有不同。《審舉》篇說:「靈獻之世,閹宦用事,群奸秉權,危害忠良。台閣失選用於上,州郡輕貢舉於下。夫選用失於上,則牧守非其人矣;貢舉輕於下,則秀孝不得賢矣。故時人語曰:『舉秀才,不知書;……』蓋疾之甚也。」)
以上四例,都是兩個觀點的映襯。也如上文兩例前半截是本文以外的辭格一樣,它的前半截是本文以外一個觀點上所得的結果。如「雅的這樣俗」一句中所謂「雅」便是「覺得俗」這個人以外人們的意見,「活活的要渴死」一句中所謂「活活的」便是「要渴死」以前的觀點所有的景象。
(乙)對襯
(七)吃素菜彼此相愛 ,強如吃肥牛彼此相恨 。(《舊約·箴言》十五章十七節)
(八)本位應在幼者 ,卻反在長者 ;置重應在將來 ,卻反在過去 。(魯 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
(九)先天下之憂 而憂 ,後天下之樂 而樂 。(范仲淹《岳陽樓記》)
(十)一將功成萬骨枯 。(曹松《己亥歲二首》)
(十一)與其有譽於前 ,孰若無毀於其後 ;與其有樂於身 ,孰若無憂於其心 。(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
(十二)直如弦 ,死道邊 ,曲如鉤 ,反封侯 。(順帝末童謠,見《後漢書·五行志》)
(十三)只許州官放火 ,不許百姓點燈 。(諺語;《老學庵筆記》卷五載「田登作郡,自諱其名,觸者必怒。……於是舉州皆謂燈為火。上元放燈,許人入州治游觀;吏人遂書榜揭於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所引諺語蓋本於此。)
以上各例,凡用同種記號標出的都是同一觀點上所得的事物本身的映襯。
對襯和對偶,頗有交錯的地方。如例九,便同時可以用做對偶的例。所以也有一些修辭學書將這兩種並成一種。但是兩者的要點,實不相同:對襯如前所說,在乎將相反的兩件事物互相對照,句法是否對偶在所不問;對偶在乎將相類的兩個句子互相對照,事物的相類相反在所不問。因此,對偶可說比較偏於形式一面,對襯比較著眼在內容一面,還是分作兩種,較便說明。
六 摹 狀
摹狀是摹寫對於事物情狀的感覺的辭格。有摹寫視覺的,如「適有大星,光煜煜 自東西流」(程敏政《夜渡兩關記》),也有摹寫聽覺的,如「伐木丁丁 ,鳥鳴嚶嚶 」(《詩經·伐木》)。而摹寫聽覺的尤為常見。所以普通就稱它為摹聲格。摹聲格所用的摹聲辭,概只取其聲音,不問意義。如:
(一)過了水仙祠,仍舊下了船,盪到歷下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 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 價飛。(《老殘遊記》第二回)
(二)猛聽得角門兒呀 的一聲,風過處,衣香細生。(《西廂記·酬韻》)
(三)車轔轔 ,馬蕭蕭 ,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杜甫《兵車行》)
(四)黯黯江雲瓜步雨,蕭蕭 木葉石城秋。(陸游《登賞心亭》詩)
(五)天王營門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氣哈哈的 喘息未定。(《西遊記》第六回)
(六)我頭岑岑 也,藥中得無有毒?(《前漢書·外戚傳》)
摹聲格是吸收了聲音的要素在語辭中的一種辭格,約略可以分作兩類:(一)是直寫事物的聲音的;(二)是借了對於聲音所得的感覺,表現當時的氣氛的。如前面所舉數例,從(一)到(四)可以算是前者;(五)和(六)可以算是後者。
用這兩類的摹聲辭各有一點應該預防:用前一類時應防流於輕佻;用後一類時應防沒有使人同感的力量。我國文中用後一類的,素來不多,指摘尚可不必;而用第一類的每每有人把「噹噹噹」「叮噹、叮噹、叮噹」之類毫無節制地用,所有失敗的事例早就可觀,必須留意。
七 雙 關
雙關是用了一個語詞同時關顧著兩種不同事物的修辭方式。例如劉禹錫的《竹枝詞》: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這首《竹枝詞》中的「晴」就是一種雙關辭。一面關顧著上句「東邊日出西邊雨」,說晴雨的晴,意思是照言陳(就是語面的意思)說「道是無晴還有晴」,一面卻又關顧著再上一句「聞郎江上唱歌聲」,說情感的情,意思是照意許(就是語底的意思)說「道是無情還有情」。照以前評註的通例畫起表來,便是這樣:
就這個例來說,晴字雙關所及的兩個不同的對象,內容上是有輕重主從的分別的:如眼前的事物「晴」實際是輔,心中所說的意思「情」實際是主。但在語言文字上卻是並無輕重主從的分別地雙方都關顧到。就形式說,卻是平行地雙關的。
雙關這種辭格,形式頗與析字格中借音的析字相類,而內容不同,因為借音是借這音去表那意的,不是雙關兩意的;內容又頗與起興相似,而形式不同,因為起興總是起興辭擺在前頭,而這卻是放在後頭的。
謝榛的《四溟詩話》說:
古辭曰:「黃櫱向春生,苦心隨日長。」又曰:「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又曰:「石闕生口中,銜碑不得語。」又曰:「桑蠶不作繭,晝夜長懸絲。」又曰:「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又曰:「桐枝不結花,何由得梧子。」又曰:「殺荷不斷藕,蓮心已復生。」此皆吳格,指物借意。
「指物借意」四字,實是這類辭法的正確說明。但就說是「吳格」,卻又未免太被幾個吳聲歌曲的成例所拘束了。
指物借意的雙關辭,並不是吳地所獨有(甚至並不是中國所獨有),這在以前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知道。如李調元的《雨村詩話》(十三)就曾經說:
詩有借字寓意之法。廣東謠云:「雨里蜘蛛還結網,想晴惟有暗中絲」,以晴寓情,以絲寓思。
所引的廣東歌謠正是這一類辭法;又如梁紹壬《兩般秋雨盫隨筆》(六)中也曾經說:
粵俗好歌……語多雙關。
所引的廣東歌謠中間也正有這一類辭法。不過事實上是《樂府詩集》的吳聲歌曲中用這類辭法最多,也是因為吳聲歌曲用這類辭法最多,這才引起文人的注意和模仿的。所以像李調元那樣已經知道這種辭格並不是什麼「吳格」的人,也還是要說它是「樂府閨怨體也」(引同上)。
這類辭格的成立,是以語音能夠關涉眼前和心裡的兩種事物為必要條件。重心在乎語音。在乎用作雙關的語音,和那表明主意的語音的等同或類似。所以這類的辭例,經常見於歌謠戲劇之類注重語音的文辭中。
至於字形字義是否類同,原本可以不論。假如為了便於分析起見,把形義也同時放在眼裡來考察,則我們可以把雙關語詞對於表明主意的語辭的關係,分為下列三種:
(1)音類同;
(2)音、形類同;
(3)音、形、義類同。
其中(1)(2)兩種多見於歌謠;(3)這一種多見於平話小說。我們可以把它們歸總做兩群,把(1)(2)兩種,言陳之外暗藏意許之義的,稱作表里雙關;(3)這一種將一義明明兼指彼此兩事的,稱作彼此雙關。
一、表里雙關——(甲)單單諧音的:
(一)將懊惱——石闕晝夜題 ,碑 淚常不燥。(《華山畿》)
(二)別後常相思——頓書千丈闕,題碑 無罷時。(《華山畿》)
(三)打壞木棲床,誰能坐相思?三更書石闕,憶子夜題碑 。(《讀曲歌》)
(四)奈何許——石闕生口中,銜碑 不得語。(《讀曲歌》)
(五)聞乖事難懷,況復臨別離;伏龜語石板,方作千歲碑 。(《讀曲歌》)
「題」暗作「啼」,「碑」暗作「悲」。都以「題」「碑」關本句,同時又以「啼」「悲」關上句。
(六)奈何不可言——朝看莫牛跡,知是宿蹄 痕。(《讀曲歌》)
「蹄」「啼」表里雙關。
(七)縠衫兩袖裂,花釵鬢邊低;何處分別歸,西上古余啼 。(《讀曲歌》)
「啼」「隄」表里雙關。這以正面的「啼」關上句,同前面幾個例稍為不同。
(八)垂簾倦煩熱,卷幌乘清陰;風吹合歡帳,直動相思琴 。(王金珠《子夜夏歌》)
「琴」「情」雙關。
(九)今夕已歡別,會合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子夜歌》)
(十)坐倚無精魂,使我生百慮;方局十七道,期 會在何處。(《讀曲歌》)
「期」「棋」雙關。
(十一)執手與歡別,欲去情不忍;餘光照己藩,坐見離 日盡。(《讀曲歌》)
(十二)聞歡遠行去,相送方山亭;風吹黃櫱藩,惡聞苦離 聲。(《石城樂》)
「離」「籬」雙關。
(十三)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里;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 子。(《子夜歌》)
(十四)仰頭看桐樹,桐花特可憐;願天無霜雪,梧 子解千年。(《子夜秋歌》)
(十五)我有一所歡,安在深閣里;桐樹不結花,何由得梧 子。(《懊儂曲》)
「梧」「吾」表里雙關。
(十六)歡相憐,題心共泣血。梳頭入黃泉,分為兩死計 。(《讀曲歌》)
「計」「髻」雙關。
(十七)非歡獨慊慊,儂意亦驅驅;雙燈俱時盡,奈許兩無由 。(《讀曲歌》)
(十八)十期九不果,常抱懷恨生;然燈不下炷,有油 那得明。(《讀曲歌》)
「由」「油」雙關。
(十九)闊面行負情,詐我言端的;畫背作天圖,子將負星 歷。(《讀曲歌》)
「星」「心」雙關。——「負」是下一項的雙關。
最流行的是用芙蓉蓮藕和蠶絲布匹做雙關。但匹也應歸入下一項。
(二十)高山種芙蓉 ,復經黃櫱塢;果得一蓮 時,流離嬰辛苦。(《子夜歌》)
(二十一)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霧露隱芙蓉 ,見蓮 不分明。(《子夜歌》)
(二十二)朝登涼台上,夕宿蘭池裡;乘月采芙蓉 ,夜夜得蓮 子。(《子夜夏歌》)
(二十三)鬱蒸仲暑月,長嘯出湖邊;芙蓉 始結葉,花艷未成蓮 。(《子夜夏歌》)
(二十四)盛暑非游節,百慮相纏綿;泛舟芙蓉 湖,散思蓮 子間。(《子夜夏歌》)
(二十五)掘作九州池,儘是大宅里;處處種芙蓉 ,婉轉得蓮 子。(《子夜秋歌》)
(二十六)江南蓮花開,紅光覆碧水;色同心復同,藕 異心無異。(梁武帝《子夜夏歌》)
(二十七)千葉紅芙蓉 ,照灼綠水邊;余花任郎摘,慎莫罷儂蓮 。(《讀曲歌》)
(二十八)思歡久,不愛獨枝蓮 ,只惜同心藕 。(《讀曲歌》)
(二十九)嬌笑來向儂,一抱不得已;湖燥芙蓉萎 ,蓮汝藕 欲死。(《讀曲歌》)
(三十)歡心不相憐,慊苦竟何已;芙蓉 腹里萎,蓮 汝從心起。(《讀曲歌》)
(三十一)種蓮 長江邊,藕 生黃櫱浦;必得蓮 子時,流離經辛苦。(《讀曲歌》)
(三十二)罷去四五年,相見論故情;殺荷不斷藕 ,蓮 心已復生。(《讀曲歌》)
(三十三)青荷蓋綠水,芙蓉 披紅鮮;下有並根藕 ,上生並目蓮 。(《青陽度》)
(三十四)歡欲見蓮 時,移湖安屋裡;芙蓉 繞床生,眠臥抱蓮 子。(《楊叛兒》)
「芙蓉」和「夫容」,「蓮」和「憐」,「藕」和「偶」各雙關。
(三十五)前絲斷纏綿,意欲結交情;春蠶易感化,絲 子已復生。(《子夜歌》)
(三十六)婉孌不終夕,一別周年期;桑蠶不作繭,晝夜長懸絲 。(《七日夜女歌》)
(三十七)偽蠶化作繭,爛熳不成絲 ;徒勞無所獲,養蠶持底為。(《採桑度》)
(三十八)隱機倚不織,尋得爛熳絲 ;成匹郎莫斷,憶儂經絞時。(《青陽度》)
「絲」「思」雙關。
(乙)音形都可通用,而字義不同,就義做雙關的:
(三十九)見娘喜容媚,願得結金蘭;空織無經緯,求匹 理自難。(《子夜歌》)
(四十)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 。(《子夜歌》)
(四十一)春傾桑葉盡,夏開蠶務畢;晝夜理機縛,知欲早成匹 。(《子夜夏歌》)
「匹」雙關布匹和匹偶。以布匹的「匹」關本句,匹偶的「匹」關上句。同上項所引的例同。
(四十二)郎為旁人取,負儂非一事;摛門不安橫,無復相關 意。(《子夜歌》)
「關」雙關關門和關心。
(四十三)一夕就郎宿,通夜語不息;黃櫱萬里路,道 苦真無極。(《讀曲歌》)
「道」雙關道路和道說。
(四十四)夜半冒霜來,見我輒怨唱;懷冰暗中倚,已寒不蒙亮 。(《子夜冬歌》)
「亮」雙關明亮和原亮。
(四十五)自從別歡後,嘆聲不絕響;黃櫱向春生,苦 心隨日長。(《子夜春歌》)
「苦」雙關苦味和苦情。
(四十六)音信闊弦朔,方悟千里遙;朝霜語白日,知我為歡消 。(《讀曲歌》)
「消」雙關霜的消融和我的消瘦。
(四十七)自從別郎後,臥宿頭不舉;飛龍落藥店,骨 出只為汝。(《讀曲歌》)
「骨」雙關飛龍的骨和思婦的骨。
以上所舉都是郭茂倩《樂府詩集》清商曲辭中間吳聲歌曲和西曲歌裡面的例。就這些例看來,我們可以看出:(1)借來做雙關的都是歌者當地所見得到的事物,如藩籬、梧桐、芙蓉、蓮藕、蠶絲、布匹之類;(2)借來做雙關的也是歌者當時所見得到的事物,如「春歌」里說的「黃櫱向春生」,「夏歌」里說的「藕異心無異」之類。大概最初用這辭法,都是即物抒情的;謝榛說是「指物借意」,實在是非常確切的解說。
下列兩例更加顯然:
(四十八)宣和中,童貫用兵燕薊,敗而竄。一日內宴,教坊進伎為三四婢,首飾皆不同。其一,當額為髻,曰,「蔡太師家人也。」其二,髻偏墜,曰,「鄭太宰家人也。」又一人滿頭為髻如小兒,曰,「童大王家人也。」問其故。蔡氏者曰,「太師覲清光,此名朝天髻。」鄭氏者曰,「吾太宰奉祠就第,此懶梳髻。」至童氏者曰,「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 也。」(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三)
「三十六髻」雙關「三十六計」;「三十六計」是諺語「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歇後藏詞語,用以諷刺童貫的「敗而竄」。
(四十九)章宗元妃李 氏勢位熏赫,與皇后侔矣。一日宴宮中,優人玳瑁頭者戲於上前。或問上國有何符瑞。優曰,「汝不聞鳳凰見乎?」曰,「知之而未聞其詳。」優曰,「其飛有四,所應亦異:若向上飛則風雨順時;向下飛則五穀豐登;向外飛則四國來朝;向里飛 則加官進祿。」上笑而罷。(《金史·后妃傳》)
「向里飛」雙關「向李妃」。
這一類的措辭法,在現在的歌謠中也很多,而且實際運用時也還有指物表意的情形。
二、彼此雙關——這也顯然是借眼前的事物來講述所說意思的一種措辭法,就是舊小說上所謂指桑說槐。這種雙關所用的是音形義三方面都能關涉兩種事物的雙關辭。雙關辭不必只是一個詞,而常是幾個句。如:
(五十)這裡寶玉又說:「不必燙暖了,我只愛喝冷的。」薛姨媽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打顫兒。」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搜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要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拿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改了呢?快別吃那冷的了。」寶玉聽這話有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燙來方飲。黛玉磕著瓜子兒,只管抿著嘴兒笑。可巧黛玉的丫鬟雪雁走來,給黛玉送小手爐兒。黛玉因含笑問他說:「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 ,哪裡就冷死了我 ?」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來的。」黛玉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倒聽他的話 !我平日和你說的 ,全當耳旁風 ;怎麼他說了 ,你就依的比聖旨還快呢 !」(《紅樓夢》第八回)
點出的幾句都是雙關吃冷酒和送手爐兩件事,所以「寶玉聽這話便知是黛玉藉此奚落他」。
八 引 用
文中夾插先前的成語或故事的部分,名叫引用辭。引用故事成語,約有兩個方式:第一,說出它是何處成語故事的,是明引法;第二,並不說明,單將成語故事編入自己文中的,是暗用法。兩者的關係很像譬喻格中的明喻和借喻:一方明示哪一部分是引用語;一方就用引用語代本文。
一、明引法
(一)我們相信科學是知識上的事情;愛情是感情上的事情。想教人知識發達需用知識;想使人感情豐富必需用感情。並且感情的引起是同質的:嫉妒引起嫉妒;怨怒引起怨怒;悲哀引起悲哀;必需愛情才能引起愛情。換一句話說,就是如果你想教我愛你,多言嘵嘵是沒有用的,必須你誠誠懇懇的愛我,那才能慢慢的引起我對你的愛情;如果你想教我愛他,多言嘵嘵也是沒有用的,必須你誠誠懇懇的愛他,那才能慢慢的感發我對他的愛情。其次,你對我對他的愛情總須要是誠誠懇懇的,並不是因為你想引起我愛你或愛他才這樣做的。如果你想引起我愛你或愛他才這樣去做,那愛情便成了虛偽的,沒有感發人的勢力了。王船山先生說:「督子以孝不如其安子;督弟以友不如其裕弟;督婦以順不如其綏婦。魄定魂通而神順於性,則莫之或言而若或言之:君子所為以天道養人也,」就是上邊所說的第一層的道理;孟子所說「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和「至誠未有不動者也」,就是上邊所說的第二層道理。(《你往何處去》譯序)
文中用引號標示起訖的部分都是明引法。
(二)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諺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乎?」(《左傳·僖公五年》)
文中標單引號的部分也是明引法。
(三)「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謫仙此語誰解道,諸君見月時登樓。(蘇軾《送人守嘉州》詩)
這詩上兩句系引用李太白《峨眉山月歌》的頭兩句,也是明引法。
二、暗用法
(四)稼軒何必長貧?放泉檐外瓊珠瀉。樂天知命,古來誰會行藏用舍?人不堪憂 ,一瓢自樂 ,賢哉回也 !料當年曾問:飯蔬飲水 ,何為是棲棲者 ?(辛棄疾《水龍吟·題瓢泉》詞)
文中點出的所謂「樂天知命」是引用「樂天知命,故不憂」(《易經·繫辭》上),所謂「行藏用舍」是引用「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論語·述而》),所謂「人不堪憂,一瓢自樂,賢哉回也」是引用「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論語·雍也》),所謂「飯蔬飲水」是引用「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論語·述而》),所謂「何為是棲棲者」是引用「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論語·憲問》),都是暗用成語或故事。
(五)春風過柳綠如繰,晴日蒸紅 出小桃。(王安石《春風》詩)
文中「蒸紅」,有人說是暗用韓愈《桃源圖》詩中「種桃處處唯開花,川原遠近蒸紅霞」成語。
以上兩類的引用法,各可分為略語取意和語意並取兩組。在暗用法中,如「一瓢自樂」就是前者,其餘都是後者。明用法中,後者的例上文早已列舉過了,現在再舉兩個前者的例:
(六)眾之不可已也。……《太誓》所謂商兆民離 ,周十人同者 ,眾也。(《左傳》成公二年)
(七)陽子將為祿仕乎?古之人有雲,仕不為貧 ,而有時乎為貧 ,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 ,辭富而居貧 ,若抱關擊柝 者可也。……若陽子之秩祿,不為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韓愈《爭臣論》)
所引兩例都曾添減原文;原文是「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尚書·泰誓》中)及「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為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孟子·萬章》下)。
引用辭除了上述這四組正經的之外,還有一類滑稽的用法,割截成文,以資談笑;如周密《齊東野語》(十三)所載:
當史丞相彌遠 用事,選人改官,多出其門。制閫大宴,有優為衣冠者數輩,皆稱孔門弟子,相與言「吾儕皆選人」。遂各言其姓,曰:「吾為常從事 」,「吾為於從政 」,「吾為吾將仕 」,「吾為路文學 」。
別有二人出,曰:
「吾宰予也;夫子曰,『於予與改 』,可謂僥倖」。其一曰:「吾顏回也;夫子曰,『回也不改 』。吾為四科之首而不改,汝何為獨改?」曰:
「吾鑽故改;汝何為不鑽?」曰:
「吾非不鑽,而鑽彌堅 耳。」曰:
「汝之不改宜也,何不鑽彌遠 乎?」
其詼諧奇巧,真像周密所謂「巧發微中,有足稱言者」。但所援引全是「離析文義」,就是所謂割截成文:
常從事——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昔者吾友嘗從事 於斯矣。」(《泰伯》)
於從政——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 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子路》)
吾將仕——孔子曰:「諾,吾將仕 矣。」(《陽貨》)
路文學——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 ;文學 ,子游、子夏。(《先進》。顏淵就是顏回,回字子淵,所以也稱顏淵。)
於予與改——宰予晝寢……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 是。」(《公冶長》)
回也不改——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 其樂,賢哉回也!」(《雍也》)
鑽彌堅——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子罕》)
共引七條,盡出《論語》一書。
這兩類的引用法之中,第二類暗用法最與所謂用典問題有關係,最容易發生流弊,十年前新文藝方才萌芽時文學革命所竭力攻擊的就是它。所謂流弊,約有五項:(一)用典隱僻,使人不解;(二)用典拉雜,令人生厭;(三)用典浮泛,難知真意;(四)刻削成語,不合自然;至於(五)用典失照管,如《高齋詩話》所指摘的荊公《桃源行》「望夷宮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指鹿事既不在望夷宮,又不是築長城的始皇的事,而詩中卻竟那樣說,那就更應該嚴加批判了。
第一類明引法在中國文學中發現的奇現象,就是那全篇盡集古人成語而成的所謂「集句」或「集錦」。集句大抵是詩;文不多見。詩的集句,《王直方詩話》說是始於王荊公;《西清詩話》又說宋初已有,不過未盛,並非始於荊公(見《漁隱叢話》前集三十五所引)。而清人趙吉士輯的《寄園寄所寄》卷四《拈鬚寄詩原篇》引《稗史》,卻說「晉傅咸作集經詩……乃集句詩之始」。三說之中,自以最後一說為最可信。今檢《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就可發見傅氏有集《論語》、集《毛詩》、集《周易》、集《左傳》之類的詩若干首。後來愈演愈盛,到了清朝,竟出現了黃 堂的全集各體詩九百餘首,儘是集句而成的《香屑集》,集首一文也系集句而成,居然做得也還有人稱它工巧。明引法臃腫的發展,從此便沒有餘地了。
九 仿 擬
為了滑稽嘲弄而故意仿擬特種既成形式的,名叫仿擬格。仿擬有兩種:第一是擬句,全擬既成的句法;第二是仿調,只擬既成的腔調。這兩類的仿擬,都是故意開玩笑,同尋常所謂模仿不同。
擬句的例:
(一)貢父(劉攽)晚苦風疾,鬢眉皆落,鼻樑且斷。一日與子瞻數人小酌,各引古人語相戲。子瞻戲貢父云:「大風起兮眉飛颺 ,安得壯士兮守鼻樑 。」座中大噱,貢父恨悵不已。(套擬劉邦《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首尾兩句)(王辟之《澠水燕談錄》十)
(二)春輝道:「我因今日飛鞋這件韻事,久已想要替他描寫描寫,難得有這『巨屨』二字,意欲藉此摹仿幾部書,把他表白一番,姊姊可有此雅興?」題花道:「如此極妙,就請姊姊先說一個。」春輝道:「我仿宋玉《九辯》:獨不見巨屨之高翔兮,乃墮卞氏之圃。」(這是仿調,當入下類。)題花道:「我仿《反離騷》:巨屨翔於蓬渚兮,豈凡屨之能捷?」(揚雄《反離騷》:鳳凰翔於蓬渚兮,豈鴐鵝之能捷?)玉芝道:「我仿賈誼賦:巨屨翔於千仞兮,歷青霄而下之。」(賈誼《吊屈原賦》:鳳凰翔於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小春道:「我仿宋玉《對楚王問》:巨屨上擊九千里,絕雲霓,入青霄,飛騰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屨,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原文: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離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春輝道:「這幾句仿的雄壯。」紫芝道:「若要雄壯,這有何難!我仿《莊子》:其名為屨,屨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屨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諧》之言曰:『屨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墮者也。』」(《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春輝道:「這個不但雄壯,並且極言其大,很得題神。」紫芝道:「我仿《毛詩》:巨屨颺矣,於彼高岡;大足光矣,於彼馨香。」(《大雅·卷阿》篇: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春輝道:「馨香二字是褒中帶貶,反面文章,含蓄無窮,頗有風人之旨。我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藥艷,游卞圃,拋氣球,鞋乃飛騰。」玉芝道:「還有一句呢?」紫芝道:「足赤。」(也是仿調)說的眾人好笑。青鈿道:「你們變著樣兒罵我,只好隨你們嚼蛆。但有侮聖言,將來難免都有報應。」眾人道:「有何報應?」青鈿把舌一伸,又把五個手指朝下一彎道:「只怕都要『適蔡』哩。」眾人聽了,一齊發笑。(《鏡花緣》第八十七回)
仿調的例:
(三)有一秀才日喜看盲詞。適屆歲考,場中命題系「子曰,赤之適齊也」,至「與之粟九百,辭」。遂援筆立就。其文曰:
聖人當下開言說,你今在此聽分明。公西此日山東去,裘馬翩翩好送行。自古道:雪中送炭為君子,錦上添花是小人。豪華公子休提起,再表為官受祿身。為官非是別一個,堂堂縣令姓原人。得了俸米九百石,堅辭不要半毫分。案出,以不遵功令置劣等。(文系仿《論語·雍也》篇「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一節中題文摘取的一段。)(梁章鉅《制義叢話》二十四)
(四)燕紫瓊道:「紫芝妹妹替我說個笑話,我格外多飲兩杯,何如?」紫芝道:「妹子自然代勞。」綠雲道:「紫芝妹妹向來說的大書最好,並且還有寶兒教的小曲兒;紫瓊姊姊既飲兩杯,何不點他這個?」紫芝道:「如果普席肯飲雙杯,我就說段大書。」眾人道:「如此極妙。我們就飲兩杯。」丫鬟把酒斟了。紫芝取出一塊醒木道:「妹子大書甚多,如今先將『子路從而後』至『見其二子焉』這段書說給大家聽聽。」於是把醒木朝桌上一拍道:
「列位壓靜聽,在下且把此書的兩句題綱念來:遇窮時師生錯路,情殷處父子留賓。」又把醒木一拍道:「只為從師濟世,誰知反宿田家?半生碌碌走天涯,到此一齊放下。雞黍殷勤款洽,主賓情意堪嘉。山中此夕莫嗟訝,師弟暌違永夜。」又把醒木一拍道:「話說那子路在楚蔡地方被長沮桀溺搶白了一番,心中悶悶不樂。迤邐行來,見那道旁也有耕田的,鋤草的,老的老,少的少,觸動他一片濟世的心腸,腳步兒便走得遲了。抬起頭來,不見了夫子的車輛。正在慌張之際,只見那道旁來了一位老者,頭戴范陽氈帽,身穿藍布道袍,手中拿著拄杖,杖上掛著鋤草的傢伙。子路便問道:『老丈,你可見我的夫子麼?』那老者定睛把子路上下一看道:『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識不得芝麻,辨不得綠豆;誰是你的夫子?』老者說了幾句,把杖來插在一邊,取了傢伙,自去耘田去了。」又把醒木一拍道:
「列位,大凡遇見年高有德之人,須當欽敬;所以信陵君為侯生執轡,張子房為圯上老人納履,後來興王定霸,做出許多事業。那子路畢竟是聖門高弟,有些識見的人,聽了老丈言語,他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田起來,對著子路說:『客官,你看天色晚下來了,舍間離此不遠,何不草榻一宵?』子路說:『怎好打攪?』於是老者在前,子路在後,徑至門首,遜至中堂。宰起雞來,煮起飯來。喚出他兩個兒子,兄先弟後,彬彬有禮,見了子路。唉,可憐子路半世在江湖上行走,受了人家許多怠慢,今日肴饌雖然不豐,卻也殷勤款待,十分盡禮,不免飽餐一頓,蒙被而臥。正是:山林惟識天倫樂,廊廟空懷濟世憂。畢竟那老者姓甚名誰,夫子見與不見,下文交代。」眾人聽了一齊贊好,把酒飲了。(大書原文為「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見《論語·微子》篇)(《鏡花緣》第八十三回)
(五)制義中有所謂墨派者,庸惡陋劣無出其右。有即以墨卷為題,仿其調作兩股以嘲之者,曰:
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來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維,曷勿考記載而誦詩書之典籍。元後即帝王之天子,蒼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億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時而用世,曷弗瞻黼座而登廊廟之朝廷。
疊床架屋,今之所謂音調鏗鏘者何以勝此。(梁紹壬《秋雨盒隨筆》三,梁章鉅《制義叢話》二十四)
此外還有參用上列兩式的,如魯迅的《我的失戀》(見《野草》),便是仿擬張衡的《四愁詩》:
我的所愛在山腰;
想去尋她山太高,
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
回她什麼:貓頭鷹。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
我的所愛在鬧市;
想去尋她人擁擠,
仰頭無法淚沾耳。
愛人贈我雙燕圖;
回她什麼:冰糖壺盧。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塗。
我的所愛在河濱;
想去尋她河水深,
歪頭無法淚沾襟。
愛人贈我金表索,
回她什麼:發汗藥。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
我的所愛在豪家;
想去尋她兮沒有汽車,
搖頭無法淚如麻。
愛人贈我玫瑰花;
回她什麼:赤練蛇。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
張衡《四愁詩》的原文為: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金琅 ,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傷。
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阪長,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榆,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懷憂,心煩紆。
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嘆,何為懷憂,心煩惋。
十 拈 連
甲乙兩項說話連說時,趁便就用甲項說話所可適用的詞來表現乙項觀念的,名叫拈連辭。這種拈連的修辭方法,無論甲項說話在前或在後,都可應用。
(一)這人不論做什麼事總抱著孩子正在遊戲一般的心情。……衙門的公事,並不是笑談。那是政府的大機關 的一個小齒輪 ,自己也在迴旋的事,是分明自覺著的。自覺著,而辦著這些事的心情,卻像遊戲一般。(魯迅譯《現代日本小說集·遊戲》)
(二)重門 不鎖 相思夢,隨意繞天涯。(趙令疇《錦堂春》詞)
(三)一夜東風 ,枕邊吹散 愁多少?數聲啼鳥,夢轉紗窗曉。(曾允元《點絳唇》詞)
(四)水調數聲持酒聽,午睡 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 鏡,傷流景;往事悠悠空記省。(張先《天仙子》詞)
(五)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先醉 ,不在接杯酒 。(陶潛 《擬古》九首之一)
(六)敲碎 離愁,紗窗外風搖翠竹 。人去後吹簫聲斷,倚樓人獨。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但試把一紙寄來書,從頭讀。(辛棄疾《滿江紅》詞)
以上從例(一)到例(四),別項說話在前,拈連辭在後;例(五)和例(六),反此。
十一 移 就
遇有甲乙兩個印象連在一起時,作者就把原屬甲印象的性狀形容詞移屬於乙印象的,名叫移就辭。移就格中各個成分的關係如左圖:
我們常見的,大概是把人類的性狀移屬於非人的或無知的事物:
(一)這是深夜三點鐘的時候,我醒著躺在床上,遠遠地聽到什麼地方的軍隊的悲戚的喇叭聲。在這個時候為什麼吹的呢?……我想,這必然是野外演習,或者什麼罷。我對於這些兵卒,晝間的疲勞還未恢復,又以渴睡 的床上被叫起來拉到野外去的兵卒,十分同情。(《深夜的喇叭》;渴睡原屬於兵,今移屬於床)
(二)明日重尋石頭路,醉 鞍誰與共聯翩。(陸游《過採石有感》;醉的本是放翁,今屬於鞍。)
(三)風便欲懸帆,忽忽離 襟生凍。休送休送,今夜月寒珍重。(王修微《如夢令》詞)
(四)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持璧卻立倚柱,怒 髮上沖冠。(《史記·藺相如傳》)
此外如常說的「情書」「病院」之類,也是屬於這一格的修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