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九九 後蜀

黎東方 《細說隋唐》
創立後蜀的孟知祥,字保胤,邢州龍岡(今河北邢台西南)人。祖父孟察、父親孟道,相承為地方軍隊軍官。伯父孟方立、叔父孟遷,均官至節度使。時代動盪不安,他們投靠的門庭多變,但總的說來,和河東李克用的關係最深。 有這樣的家庭背景,加上自己的為人,年輕的孟知祥受到了李克用的青睞,不但被任命為軍官,且成了他的侄女婿。 李存勖繼了晉王位,看中孟知祥的才幹,把他吸收進機要核心。一段時間後,準備讓他補專門負責機務的中門使。孟知祥得到通知,考慮到一些前任中門使相繼獲罪被殺,為避禍,他上表請求改換他職。李存勖的反應是:換職可以,但須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代替。孟知祥轉薦了郭崇韜,自己去擔任軍隊高級將領——馬步軍都虞候。 唐莊宗消滅後梁,入主洛陽,以根據地太原為北京,孟知祥被任命為最高軍政長官。 郭崇韜率軍入川平前蜀,因感孟知祥當年推薦之恩,臨行前對君主說:「待臣平蜀後,陛下選帥鎮西川,無人能及孟知祥。」 前蜀如期平定,唐莊宗聽取了郭崇韜的建議,大擺筵席,為孟知祥送行。 孟知祥到達成都,而郭崇韜已遭讒被魏王李繼岌所誅。李繼岌率軍回開封,他的先鋒康延孝擁兵自重,攻下漢州,進行割據。漢州在成都附近,是蜀道重地,孟知祥分兵合擊,剿滅了康延孝,獲得大量兵員、輜重。 中原出事,唐明宗取代了唐莊宗。新帝君臨天下,對政府作了大幅度的調整,把他的集團成員分布於各種要位。作為和前朝有姻親關係的封疆大吏,孟知祥對新帝是難以相信的,為保證自己的權益,他潛發了割地稱王的念頭。他明里表示擁護新帝,暗中卻積極擴軍備戰,在原軍隊的基礎上,增設了多股部隊,驟添兵員七萬多人,命李仁罕、趙廷隱、張業等強悍將領分別統率。 新朝權臣樞密使安重誨看出了徵候,認為孟知祥的謀反只是時間問題,想方設法予以遏制。針對各地宦官監軍一體被誅的形勢,他派大臣李嚴為西川監軍,前去牽制孟知祥。 李嚴抵達成都後,孟知祥設酒宴招待,等幾杯酒下肚後,便將他拖出去斬了。 唐明宗鞭長莫及,對孟知祥無可奈何,只能「施恩」加以籠絡。鳳翔軍事長官聞李嚴被殺,扣留了途經本地的孟知祥家屬。唐明宗聽到匯報,命將孟知祥之妻瓊華公主及其兒子孟昶送去西川,其餘家屬留下,作為人質。另派大臣李仁矩前往西川,對孟知祥進行慰問。對孟知祥示以懷柔,決非唐明宗無能,他用的是緩兵之計,以免加速孟知祥的獨立。將孟知祥穩定下來後,他發出兩道任命:調孟知祥的首席謀士趙季良到別處任職,另派朝臣何瓚去擔任西川節度副使。 接到朝廷的任命書,時刻防備著的孟知祥將它藏了起來,上表要求保留趙季良的原職務,在遭到拒絕後,他又派出將軍雷廷魯去洛陽爭求。唐明宗退步了,同意了這個請求。為「回報」君主,孟知祥也准了何瓚前去赴任,不過是降級使用。 彼此一來一往,暗中較勁,勉強維持著君臣名分。 掌著兵權的安重誨,和唐明宗分別扮著紅白臉,他配合君主的政治措施,對川蜀進行了軍事防區的調整:用親信們擔任川蜀各州刺史,配備精兵以防不測;分地另建幾個節度使,以弱化東、西兩川節度使的權力。 面對大幅度的調整,不但孟知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而且東川節度使董璋也慌了。他們原來有矛盾,從未來往過。此時情況緊迫,董璋已顧不得許多,派人向孟知祥請求聯姻,以共同對付朝廷。孟知祥起初不願,經趙季良的勸說,才答應與董璋結成兒女親家。兩川訂立同盟,聯名上表,要求朝廷撤還所派出的刺史和節度使。 唐明宗沒有讓步,只是用好言好語搪塞他們。 對兩川的聯名上表,安重誨是這樣看的:想反的是孟知祥,董璋忠心報國,決不可能反。由此,他準備依靠董璋,來對付孟知祥。 然而,安重誨的估計是大大地失誤了。沒出多久,董璋搶先豎出了反旗,攻破了為朝廷所控制的一州。孟知祥積極響應,召開誓師大會,淚流滿面地控訴了朝廷的罪惡,哭得將士齊聲高叫願意跟他干。他調兵遣將,一面令李仁罕等進攻朝廷控制的州郡,一面馳兵幫助董璋把守東川。 朝廷軍開來了,由石敬瑭率領直抵劍州(今四川劍閣)。孟知祥派出趙廷隱領兵萬人迎戰。戰鬥在劍門進行,朝廷軍大敗。劍門失利,其他地方也相繼失陷,石敬瑭下令撤退。東、西兩川全部為董璋、孟知祥所得。 朝廷軍全線潰敗,有個重要原因就是糧食供應不力,唐明宗怪罪安重誨。不久,又因安重誨弄權太過,將他誅死。隨之,他派使者進西川,說彼此失和,本是安重誨所致,現禍首已除,應重歸於好;還說,孟知祥在京家屬安好無恙。 見朝廷願意妥協,並為家屬考慮,已據有西川的孟知祥想適可而止,派人要董璋一起向朝廷謝罪,以改變雙方緊張的關係。 可董璋不同意,對來人說:「孟公家屬皆存,而我子孫已全部被殺,我謝什麼罪!」 孟知祥再三相請,董璋只是不依,並懷疑這個親家公已將自己賣了,口中漸漸帶出難聽之話。使者回報,勸孟知祥採取軍事行動。然孟知祥還未動,董璋已來了個先下手為強,奪取了漢州。孟知祥親自出征,和董璋大戰於雞距橋,打得董璋全軍覆沒,進而占據了東川。 得了東川,孟知祥合算下來,覺得比家屬重要得多,停止了向朝廷謝罪,悠然自得地當起了蜀王。 他還算給唐明宗面子,終唐明宗之世,他一直未亮出正式獨立的旗幟。 在唐明宗逝世的第二年,也即應順元年(公元934年),孟知祥自立為帝,建國號為蜀(為有別於蜀漢及前蜀,史稱後蜀),定都成都,改元明德。 為鞏固兩川這個獨立王國,他治蜀的政策,沿襲了王建閉關自守的做法,然他沒能像王建那樣搞出較新的氣象,但儘量派比較廉明的官員去當地方官,以爭取人心。並採取了一些便民措施:招集流散人口定居,增加勞動力;免除不合理的稅收,減輕民眾負擔;興修水利,發展農業生產。 僅戴了半年的皇冠,他就撒手告別了人寰,廟號高祖。 孟知祥很懂得政治分寸,善於保存自己,在別人對高位求之不得之際,他卻明智地選擇了推辭,由此不但逃避了災難漩渦,而且落得了個人情。他是從後唐統治集團內部冒出來的割據者,利用朝廷之變,利用利益暫時相同的同盟者,把兩川占為己有。在他的統治時期,低限度地營造了安寧局面,使川蜀地區的經濟和文化得到了相對的保障。 繼位的是孟知祥的第三子孟昶(後主)。 孟昶登台時年僅十六歲,面對一些元老功臣的驕橫跋扈,採取了先是忍讓,然後果斷誅除的手段,掃清了政治障礙。 他在施政上,以民為本,要求各級官員奉此本為綱進行管理。與此相適應的是,他推出了一系列的措施,減輕民眾負擔;並在朝堂上設置匭函,聽取民眾對官吏的意見;遇有貪官污吏,堅決予以罷官降職。 此外,他實行了讓中樞大員遙領節度使,以杜絕地方割據的禍患,並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然而,這些行為只是他為政前期的表現,隨著本身地位的穩固,他開始追求享受,並且達到了奢侈荒淫的地步,居然用七寶裝飾便器。同時,他扶植的親信形成了新貴集團,把政治搞得漸漸昏暗起來。 乾德三年(公元965年),宋軍逼近,六十六天即蕩平蜀川全境,統治了三十餘年的孟昶獻表出降,後蜀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