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九七 南唐

黎東方 《細說隋唐》
徐知誥在廢吳後,改名李昪,同年登上帝位(烈祖),以大唐為國號(為有別於唐、後唐,史稱南唐),定都金陵(今江蘇南京),改元升元。 李昪,一度名徐知誥,小名彭奴,字正倫,徐州(今屬江蘇)人。相傳他父親姓潘,名榮,是個虔誠的佛教徒。 李昪六歲時父親亡故,成了孤兒,因當地遭兵亂,伯父將他母子帶往淮南一帶。不久母親又亡,他進入佛寺謀生。楊行密派軍援救山東王師範,途中,部將徐溫與他相遇,見他聰穎機警,招人喜愛,收下作為養子,取名徐知誥。 楊行密過世後,經過一連串事件的變化,徐溫誅滅了謀殺新主的權臣張顥,掌握了朝政,先為楊渥建立了吳國,後又為楊溥籌劃黃袍加身,成了楊家朝廷獨斷大權的主宰者。他自己駐節潤州(今江蘇鎮江),遙控指揮;讓長子徐知訓呆在揚州,管理政務,控制傀儡君主。 隨著養父在吳國權勢的增長,徐知誥長大成人了。他相貌不錯,為人溫厚,內中卻深藏著機謀。本身的條件,加上養父的栽培,在他的面前,展現了一條寬闊的仕途。在當了一段時間的水軍軍官後,他被授為昇州(今江蘇南京)刺史。 當時的地方政府,全都被武人所把持,他們毫不顧及民眾疾苦,大肆強征暴斂,作為軍需。徐知誥到任後,一反常規,他廣交儒士,以勤儉為修身準則,以寬仁為治政方針。 昇州居民受苦已久,稍得惠政,即把徐知誥稱讚起來。 駐在潤州的徐溫,聽到養子得民讚譽,便趕來看了。一看,他看呆了:倉庫充實,城牆修得整齊,市容生氣盎然。看到如此令人醉心的景象,沒多久他就作出了對調的決定:將昇州升格為金陵府,自己親自駐鎮;調徐知誥去潤州。 徐知誥不願去潤州,提出想去宣州,提了幾次,養父都沒答應,心裡甚是怏怏不快。 他的心腹儒士宋齊丘卻認為還是去潤州的好,開導他說:「徐知訓傲慢自大,難以擔當重任,不久就會出事。宣州離揚州遠,無法相應。潤州僅一水之隔,有急情便能相機立功,切勿推辭!」 聽到這番分析,徐知誥釋然了,領命去了潤州。 事情果然如宋齊丘的預料,沒出多少時間,徐知訓因上對君主任意欺凌侮辱,下對文武百官不當一回事,終於被驍悍的大將朱瑾所殺。揚州大亂,火光沖天。徐知誥隔岸觀見火光,立即引軍渡江,進入揚州,鎮壓了朱瑾及其黨羽。 徐溫聞徐知訓出事,立馬從金陵趕來,見徐知誥已平定了事變,轉怒為喜地對他說:「幸虧你在潤州,不然的話,我家大事將去了。你是兄弟中有大功者!」 當天,徐溫命徐知誥接替徐知訓的職事。 徐知誥執政後,一改徐知訓的做法,和氣待人,廣施恩信,消除苛刑,把朝廷中原來緊張的氣氛變得祥和寬鬆。對朝臣是這樣,對民眾他也施予仁政,減輕稅收,鼓勵生產,禁止買賣奴婢。此外,百姓家有婚喪紅白之事,或發生嚴重經濟困難,都能得到他的接濟。 撫下有方,徐知誥收到了人心。 他善待文人,重用文人。凡是流落於吳國的文人,不管身世、才幹怎樣,均可謀得一定的職位。宋齊丘、駱知祥、王令謀等足智多謀者,被他不拘一格地提拔上來,組成了動無遺策的智囊團。 得士之力,徐知誥把握了時勢的火候。 一切都做得有分有寸,一切都合乎人情,徐知誥不但在朝廷中站穩了腳跟,且取得了很大的政治發展。他執掌吳國行政大權將近二十年,起先的十年,雖然徐溫在世,但大多數的人心已經向著他。 徐溫在金陵病逝,徐知誥當即採取行動,阻止徐溫的親生兒子徐知詢繼承權位,把金陵收在自己的手中。同時,他完成了徐溫的未竟之事——給吳主楊溥加了天子冕。加冕大典結束後,他按著徐溫的規矩,自己前往金陵,留下兒子徐景通在揚州執政。 他一連走了三個大步驟,通過這三個步驟,他徹底接管了徐溫的所有權力。從表面看,吳國的政柄依然是在徐氏的控制之下,實際上卻李代桃僵,完完全全轉入到他父子的體系之中。 徐知誥不像養父甘甘心心地當權臣,他有了氣象後,覺得朝廷上的傀儡皇帝實在是多餘的擺設,於是生出了取而代之的念頭。這個念頭不好明說,有天,他照著鏡子,手指頭上的白髮,拐著彎兒對親信周宗說:「功業已成,然我卻老了,奈何?」 機巧的周宗立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於是到處活動,對本集團的骨幹們進行遊說。除宋齊丘一人外,骨幹們巴不得主人早些登上皇帝位,好一起沾恩叨光,從而組織了一場場各具形式的勸進活動。內部的人勸,帶動滿朝文武層層勸;外部閩、越等國也派人來勸,勸得徐知誥終於「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天祚三年(公元937年)十月,楊溥知趣禪位,徐知誥接過了皇冠,建國號為「齊」,改元升元。齊國建立不久,貴為天子的徐知誥認為,依然姓徐,已不太合適。他下詔宣布:他原本是李唐皇室的後裔,從今起,「復」姓為「李」,改名昪,易國號為「唐」。因地處南方,史稱南唐。 於此前後,江南盛行著一句童謠,叫做「東海鯉魚飛上天」。李昪取了楊家的天下後,善解童謠者解釋說:東海是徐氏的爵封之名(東海王),鯉魚指的就是李昪,他的登位早有徵兆。 做了皇帝,有點自知之明的李昪懂得,自己這個皇帝遠不能和中原的皇帝比,實力不能比,號召力也不能比。依據國況實情,他為國家制定了一個對外總方針:守境保民,儘量與各國通好。在登位之前,長期的敵國吳越發生大火,宮室、倉庫、武器裝備遭到嚴重損失。群臣一致要求,趁此天賜良機,發動進攻。他不同意,不但不採取軍事行動,反而派出使者前去慰問,並送去了大量的物品。兩國化干戈為玉帛,世世代代友好起來。 皇位坐了五年,李昪告別了人世,廟號烈祖。 李昪和其他立國者不同,他的天下不是馬上得來的,而是以權臣身份,通過政治手腕取得的。他絕非軍事家,除了從潤州進入揚州平定事變外,幾乎沒指揮過任何戰爭。他是個道道地地的政治家,深知人心、民心的作用,懂得量力而行的道理,厭惡窮兵黷武,推行保境安民的政策,對大亂已久的江淮地區恢復生機作出了一定的貢獻。 升元七年(公元943年),李昪長子李璟(元宗)繼位,次年改元保大。 李璟重用馮延巳、馮延魯、陳覺、魏岑、查文徽五人,他們專權亂政,人稱「五鬼」。 李璟好歌詠,在朝廷倡導了填詞作詩的風氣。他非尚武之人,但趁著鄰國內亂,保大二年(公元944年)出兵攻閩,然歸於失敗。次年,再度出兵,滅了閩。保大五年,福建舊將留從效以「禮」送走了南唐軍隊。保大九年(公元951年)發軍滅楚,取得湖南之地,然次年即被湖南舊將劉言奪去。 在兩度虛假勝利後,南唐受到後周的嚴厲打擊,交泰元年(公元958年),江北十四州盡歸後周所有。李璟奉表乞和,去掉帝號和年號,改稱唐國主,行用後周年號。北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遷都南昌。 這年,李璟病亡,次子李煜(後主)在金陵接位。 極有文人習氣的李煜當了君主,不改文人的稟性習氣,對政治提不起什麼勁。他設盛宴,賞樂舞,親美色,作高談,逛寺廟,做佛事,整天整月地玩,沒對國事作任何建設性的補救。 李煜這樣玩,除了文人的輕薄外,大宋咄咄逼人的統一之勢,更是主要的原因。他一上台,就馬上向宋朝貢,以示親善之意。然後,派出弟弟李從善朝覲宋太祖,誰知被扣住不放,他親筆寫信要求放還,還是被拒絕。為防宋朝尋找進攻的藉口,他主動降低了政府各級機構的級別,進一步表示臣服。 作為一國之主,面對朝不保夕的局勢,李煜是痛苦的,他不忍看,不願想,索性變本加厲,用色、用詞麻醉自己,以醉來漠視人間事。這個傑出的詞人、昏庸的君主,苟且偷安,在文學中撞鐘度日。 北宋開寶七年(公元974年),宋太祖召李煜前去開封,李煜以病為由加以拒絕。 次年,宋軍進圍金陵,城破,李煜被俘,南唐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