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九三 後晉

黎東方 《細說隋唐》
建立後晉的晉高祖石敬瑭,人稱石郎,祖上為西邊少數民族。父親臬捩雞,系李克用部將,因戰功而任洺州刺史。石敬瑭是臬捩雞的次子,為表示自己是地道的漢人,自改此名。 子承父業,生於軍營的石敬瑭,長大後進入李嗣源的部隊服役。他為人沉默寡言,有城府,喜讀兵法,崇拜古代名將李牧、周亞夫。李嗣源喜歡這個年輕人,倚為心腹,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讓他負責了能攻善戰的「左射軍」。 李存勖取得河北,受到樑上將劉鄩襲擊,因來不及布陣,損失慘重。眼看將要全軍覆沒,隨軍的石敬瑭帶著十幾騎,強行發起衝鋒,橫槊打進敵陣,東馳西突,抑止了對方的勢頭,使本軍轉危為安。 石敬瑭不但救過李存勖,在以後多年的戎馬生涯中,幾次救了他丈人李嗣源的命,救得丈人愈發看重他。 在浴血奮戰的沙場,石敬瑭是一員了不得的猛將。到了風雲變幻的政壇,他是一個有眼力的謀略家。李嗣源受到李存勖的猜忌,領兵前去鎮壓魏博兵變,本部又發生譁變,他進退維谷,準備返歸洛陽,向君主表明自己的心跡。 石敬瑭反對這種愚蠢的做法,認為不如趁此機會亮出大旗,以成大事,他秘密對丈人說:「豈有領軍在外,軍隊發生譁變,主將獨自無事之事?猶豫,乃是兵家大忌,不如就此南下。我願率騎兵三百,搶先進攻汴州,此是天下要害,若一旦得手,大事必成!」 得到女婿的開導,李嗣源恍然大悟,下了決心。石敬瑭領前部先行,李嗣源統大軍繼後,及時拿下了汴州。 李嗣源得了天下,石敬瑭被賜號「竭忠建策興復功臣」。 愛將、駙馬、功臣,集此三個特殊名分於一身的石敬瑭,在新朝中地位顯赫,德高望重。他先是入陝為最高軍政長官,以清廉立政,未到一年,境內得治。後又去魏博主政,當地民風剽悍,訟事繁多,案子積累無數,他一上任,就著手處理,使得案子大減。 不管到哪裡,石敬瑭都帶著一個頭銜——六軍諸衛副使。這個職位,是禁軍最高副長官。正使是李嗣源的兒子秦王李從榮,石敬瑭了解此人,預測他早晚要出事,婉言推辭了這個職務,在眾大臣的幫助下,轉領河東節度使,去太原負責軍政。 太原是北方重鎮,也是後唐的發祥地,石敬瑭赴任後,一邊主持著對契丹的防務,一邊管理著當地的民政。他生活簡樸,不近聲色,不設宴會,辦公結束以後,常召幕僚談論民間疾苦和為政得失。他辦案精明果斷,不為假象所迷惑,作出的裁決能令原告和被告都心悅誠服。 善能理政的石敬瑭深得人心,聲譽鵲起。 唐明宗逝世,他的第五子李從厚登位(唐愍帝),然而,李嗣源的養子李從珂不服,沒出幾月,他在鳳翔發動兵變,殺向洛陽。唐愍帝敵不過,開門出逃,在道上遇見正要去京師的石敬瑭。石敬瑭忖度了形勢和朝中情況,於此之際,不但沒伸手幫助這個小皇帝,反而把他囚禁在衛州,並將他的隨從全部殺死。 李從珂圖得皇位(唐末帝),環視整個領土,認為兵強馬壯且深得人心的石敬瑭對他的威脅最大,千方百計要把他調離太原,使他失去賴以依靠的根據地。面對唐末帝咄咄逼人的舉動,石敬瑭的方針是,先不予理睬,一旦逼得無路可走,他將聯結契丹,共同對付朝廷。 他對部下說:「今天子疑我,見迫日急。我本無異圖,朝廷自啟事端。太原是險固之地,積粟甚多,若朝廷能寬待,我當奉事。如必要加兵,我將外告鄰方,北構強敵。」 他稱疾不行,唐廢帝下令削奪他的官爵,調遣部隊包圍太原。 石敬瑭按著他預先設計好的方案行動,派出心腹桑維翰到契丹和耶律德光談判,經過討價還價,最後同意了契丹提出的屈辱條件:石敬瑭拜耶律德光為父,割讓燕、雲十六州,歲貢帛三十萬匹。 燕、雲十六州指的是今河北、山西的大片土地,其是:幽(今北京)、薊(今河北薊縣)、瀛(今河北河間)、莫(今河北任丘)、涿(今河北涿縣)、檀(今河北密雲)、順(今河北順義)、新(今河北涿鹿)、媯(今河北懷來)、儒(今河北延慶)、武(今河北宣化)、蔚(今河北蔚縣)、雲(今山西大同)、應(今山西應縣)、寰(今山西朔縣東馬邑鎮)、朔(今山西朔縣)等地。 從這時起,契丹開始介入中原事務,在石敬瑭發出求援信號的同時,掌握重兵的後唐重臣趙德鈞、趙延壽父子也投靠了它,希望契丹幫助他們奪得皇位。耶律德光經反覆考慮,把籌碼押到了石敬瑭的身上。 長興七年(公元936年),耶律德光親自領兵馳救,大破唐軍。為控制中原,耶律德光決定扶石敬瑭上台,建立一個親契丹政權。 石敬瑭假意推讓了一陣,走上了耶律德光為他布置的寶座,成了「兒皇帝」,定國號為晉(為有別於東、西兩晉,史稱後晉),改元天福。「兒皇帝」四十五歲,「父皇帝」三十四歲,子大父小,演出了中國政治史上罕見的鬧劇。 黃袍加身後,憑著契丹這座靠山,晉高祖向洛陽發起大反擊。後唐軍隊節節敗退,唐末帝舉家自焚。 消滅、收降了後唐軍隊的有生力量,晉高祖定都開封。 晉高祖終於圓了皇帝夢,可這夢是以巨大的代價換來的,燕、雲十六州的拱手讓人,使北方險要之地落入契丹之手,加上無窮無盡的進貢,使政府和民眾背上了永難見天日的包袱。大將安重榮說:「貶中國以尊夷狄,困已敝之民,而充無厭之欲,此晉萬世之恥也!」 「兒皇帝」不好當,晉高祖受盡了窩囊氣,契丹使者來,趾高氣揚,任意責罵和欺辱,他只能低三下四,鞠躬俯首,陪著說好話。朝廷中針對契丹的實力和無休止的壓榨,形成了主戰和主和兩派,他搖擺在兩派中間,然終究未敢向契丹宣戰,忍著窩囊氣,繼續當他的「兒皇帝」。 為討得「父皇」的歡心,晉高祖「忍辱負重」,對契丹所有侮辱性的言語充耳不聞,對契丹所有挑釁性的行為視而不見,把源源不斷的財富送往契丹,盡心竭力維持雙邊關係。 安重榮反對這樣做,他以主戰派領袖的姿態站了出來,命令其所部多方打擊契丹。他的目的是,通過抗戰,導致晉高祖政權垮台,從而使自己一圓皇帝夢。晉高祖在主和派代表桑維翰的提醒下,鎮壓了心懷異圖的安重榮,把親契丹的政策貫徹於他的有生之年。 從維護統治起見,晉高祖恢復了唐明宗的某些做法:發展農業,充實倉庫,便利商賈,以通貨財,使得中原地區稍許有了些生氣。然在登位後,他自身的生活開始糜爛,窮極奢侈,宮殿全都以金玉珠翠為飾。為防止有人犯上作亂,制定了如灌鼻、割舌、肢解、刳剔、炮炙、烹蒸等許多令人髮指的酷刑。他不相信士人,認為士人多為子孫著想,由是大用宦官,致使宦官重新充滿朝廷。 天福七年(公元942年),晉高祖因契丹的壓迫,抑鬱得病而亡。 晉高祖靠著勇猛、權術,屢建功勳,成了唐明宗的東床快婿、後唐的政治高層人物。在其政治生涯前期,頗能潔身自好、體察民情,為民眾做了一些有益的事。然在其政治生涯後期,為了保全自己,為了登上權力的巔峰,竟不惜出賣民族利益,以換取契丹的支持,寡廉鮮恥地做了遺臭萬年的「兒皇帝」,終於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晉高祖一直未立太子,病重彌留之際,把僅剩且年少的親生兒子石重睿託付給宰相馮道,意欲讓此子繼位。可當晉高祖死後,手握重兵的景延廣站了出來,說國家正當多難之秋,宜立年紀大的君主,從而自作主張,於天福八年(公元943年),把晉高祖的過繼兒子——原來的侄子——石重貴(晉出帝)推上了台。 石重貴早先是契丹看中的,然他上台後,由於對契丹的壓迫忍無可忍,改變了從前「和」的方針,在大臣景延廣的建議下,著手修正對契丹的政策,提出對耶律德光稱「孫」不稱臣,以此改變對契丹的依附關係。針對耶律德光的不滿態度,景延廣強硬得很,拋出了軍事對抗的言辭。 雙方關係迅速惡化,耶律德光揚鞭南下,率契丹兵三進中原。 契丹軍大舉南下,向不再聽話的晉政權發動進攻。晉出帝沒有畏懼,派出軍隊迎擊入侵的契丹兵。在戰爭的頭兩年中,晉軍多次獲得大捷,打得契丹軍極為被動。 開運元年(公元944年),發生了澶州(今河北濮陽)之戰,晉出帝與景延廣指揮晉軍作戰獲勝。此年冬,再度發生陽城(今河北保定西南)之戰,晉軍又告大捷。開運三年(公元946年),在恆州(今河北正定)與契丹兵相持的晉將杜重威,也想依靠契丹的支持做皇帝,帶領全軍投降,並引契丹軍殺向開封。 這一投降,導致了後晉的全面潰敗,導致了後晉的覆滅,晉出帝與太后李氏成了俘虜,被押往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