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八二 龐勛起義
龐勛起義,又稱桂林戍兵起義。
這次起義,對千孔百瘡的唐王朝來說,要比裘甫起義的性質嚴重得多,因裘甫起義還是民間起義,而這次起義則是爆發在軍隊中。軍隊是國家機器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個部分出問題,已證明唐國家機器發生了嚴重的故障。
起義仍發生在唐懿宗朝,時為咸通九年(公元868年)七月。
起義的原委是,咸通四年(公元863年)南詔陷安南,唐廷募二千兵馳援安南,其中分了八百人守戍桂州(今廣西桂林)。按照約定,三年一代,換言之,就是這八百戍兵在三年之後由新募的戍兵替代,他們可以返回家鄉。
八百戍兵主要來自徐州,以勇悍聞名,唐廷由此特派徐泗觀察使崔彥慎前去鎮領。本來崔彥慎的嚴刻治兵方法已引起戍兵的不滿,加上他信任的都押牙尹戡、教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的殘暴,戍兵更是大為不滿。然戍兵一忍再忍,希望能忍滿三年,回家鄉與妻兒老小團聚。可三年期滿,崔彥慎以種種理由,將他們強留下來。
又過了三年,戍兵多次提出請履行當初的約定,但崔彥慎卻以讓他們回家的軍費不夠為由,要他們再留一年。
戍兵已不再信崔彥慎的話,激憤的情緒瀰漫全軍。
在此之際,都虞侯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等人,秘密醞釀兵變,殺了監視他們的軍官,推頗有人望的糧料判官龐勛為主,劫了倉庫,北向家鄉徐州打去,沿路州縣毫無阻擋之力。
唐廷面對眾獨立和半獨立的藩鎮,已是焦頭爛額,此時再無力分兵對付戍兵。出於不得已,對戍兵下了一道赦免的詔令,讓他們停止軍事行為,自行返回徐州。從而,當戍兵經湖南、過浙西、入淮南,各地方政府非但聽任他們過境,還給他們補充給養。
戍兵一路招兵買馬,順利抵達離徐州治所彭城(今江蘇徐州)一百四十里的徐城。在這裡,龐勛等人對戍兵們攤牌,說:朝廷的赦免令不過是緩兵之計,徐州城內已布下羅網,一旦他們自投羅網,將遭到滅族的下場。與其自投羅網,不如奮起反擊,況徐州城守軍多是父老兄弟,他們必將裡應外合。
戍兵自然不肯束手待斃,表示堅決擁護龐勛的主張。
此時,崔彥慎連連送來安慰信。
龐勛回信提出了兩點:一是解除尹戡、杜璋、徐行儉三人的職務,以平眾憤;二是戍兵將士自立兩營,由一將統領。
然崔彥慎接信後,非但沒同意龐勛的條件,反公開作了軍事部署,一面令徐州嚴陣以待,一面令宿州兵主動出擊。
然宿州兵見到戍兵,望風而跑。龐勛揮軍撲向宿州,僅半天時間就攻陷該城。入了城的戍兵,打開全部府庫,讓百姓來取。同時大量募兵,擴充了部隊。
龐勛徹底撕去了和唐廷之間的一層薄紗,自稱「兵馬留後」,正式扯出了自己的旗幟。
官軍圍攻宿州,遭到大敗。
龐勛主動放棄宿州,令全軍乘三百艘大船順汴水而下,途中再大創圍追堵截的官軍,兵鋒直指彭城。
崔彥慎雖決心死守彭城,然城內外的形勢,與他的期望截然相反。龐勛兵臨城下,「鼓譟動地」,聲震雲霄。戍兵不但對城外居民秋毫無犯,且大加安撫,於是居民紛紛加入了他們的隊伍。攻城開始後,很快拿下了羅城,城中居民站到了龐勛一邊,幫助戍兵進攻崔彥慎退守的子城。整個彭城很快就陷落了,崔彥慎被俘,尹戡、杜璋、徐行儉三人被肢解。
取得彭城,控制了徐州的龐勛,要求唐廷拜他為節度使,然遲遲沒有回音。他分兵連連攻克濠州(今安徽鳳陽東)、滁州(今安徽滁縣)、和州(今安徽和縣)等大片地區。此外,還占領了都梁城(今江蘇盱眙北),控制了江淮運輸線,不僅極大地充實了自己的財力,還切斷了唐廷的經濟命脈。所有攻城戰中,數打離都梁城不遠的泗州最為吃力,在損耗了很多兵員後,仍未能得手,然也因此拖住了數量眾多的官軍。
由於龐勛的措施得民心,「父遣其子,妻勉其夫」,各地民眾紛至沓來入伍,使部隊急劇擴大到二十多萬。這不僅是數量的增加,尤為重要的是,隊伍的質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從戍兵暴動,變成了農民起義。
然遺憾的是,龐勛此時和以前許多起義領袖一樣,被勝利沖昏了頭腦,「自謂無敵於天下」,濫發告示,要各地所有村寨歸順於他,提供兵員和軍餉。首當其衝的淮南民眾,被嚇得紛紛逃往江南。淮南節度使令狐綯,為避免龐勛兵入其地,主動提出為龐勛向朝廷求節度使之職。這一說說到了龐勛的心坎,他由此靜靜地等了起來,沒有再向淮南用兵。令狐綯爭取到了時間,作好了淮南的戰備。
由於江淮運輸線被龐勛所控制,時南方的貢賦改道於壽州(今安徽壽縣)。龐勛立即兵圍壽州,徹底切斷了唐廷運輸線。
這個收穫,加劇了他自傲的心理,不再關心軍事拓展,一邊靜候朝廷委命的佳音,一邊開始享受起富貴,天天酒宴行樂。
謀士周重諫道:「自古因驕滿奢逸,得而復失,成而復敗的例子,比比皆是。何況今日尚未成功!」可此話被龐勛當成了耳邊風。
危機終於來了。
唐廷趁龐勛鬆懈之機,表面向他吹著陽和之風,暗中則緊鑼密鼓地集結各地的部隊。當官軍集結到宋州(今河南商丘南)後,龐勛開始慌了,他知道自己中了唐廷的緩兵之計。更令他焦急的是,他所占領的各地紛紛要求派兵增援。在實在派不出兵的情況下,他開始飲鴆止渴,一反當初為民謀利的政策,派人到各處抓壯丁,搜刮大戶與商旅,從而引起了民怨。而他內部的組織紀律也已衰敗,尤其是那些在桂州一起起事的老人馬,更是胡作非為,「奪人資財,掠人婦女」,致使出現民不聊生的勢頭。
於此之際,唐廷卻推出了強大的軍事陣容,以右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為義成節度使、徐州行營都招討使,命戴可師、王晏權分別為徐州南、北面行營招討使,領各地軍隊,全線向前推進。此外,又調集了沙陀、吐谷渾等少數民族騎兵,共同圍攻。
爭戰開始,雙方互有勝敗,然官軍稍得上風。
在數地失陷,大將姚周戰死後,為了重振士氣,龐勛在周重的倡議下,殺了崔彥慎等多名被囚的唐官員,並正式打出了反旗。
他開誓師大會說:「我龐勛本望國恩,以全臣節。今日朝廷逼我反,我當與諸君真反了!」
許佶等人推龐勛為天冊將軍、大會明王。而龐勛推辭了王爵,僅受命為天冊將軍。
龐勛正式打出反旗後,形勢有所好轉。其部將在都梁城殺了戴可師,又屢屢擊敗王晏權,逼得唐廷換人易將。
康承訓借重沙陀騎兵的優勢,調整了作戰部署,以更強勁的架勢,向徐州政權的各城展開了攻勢。
各地連續失守,龐勛親自帶兵出彭城,向西經營宋州、亳州,以求兩線帶面,打破官軍的包圍圈。可宿州守將張玄稔叛投了康承訓,反引官軍進攻彭城。經過激戰,彭城陷落,守將許佶等戰死。
龐勛攻打宋州失利,準備轉攻亳州,途中遭到沙陀騎兵追擊。他欲折道返回彭城,卻被沙陀騎兵追上,遂全軍覆沒。時為咸通十年(公元869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