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七八 小太宗唐宣宗
唐宣宗李忱,為唐憲宗第十三子。
李忱前封光王,外觀很是糊塗,心裡卻如明鏡一般,幼年在宮中被人認為笨得很,惟有唐穆宗曾撫著他的背說:「這是我家的英物。」長大後,愈發韜晦,公眾場合從不開口說話。唐文宗、唐武宗都看不起這個皇叔,常戲稱為「光叔」。尤其是一身豪氣的唐武宗,對他更是無禮。憑著這種糊塗,這種無能,這種沉默,在唐武宗彌留時,他被宦官們立為皇太叔,成為皇位繼承人。
然在唐宣宗登位之後,一掃舊態,處理政務無一不合情合理,眾人方知這是個不可等閒視之的君主。
在宗教上,唐宣宗與唐武宗反其道而行之。他抑制道教,杖殺了趙歸真等數名大道士;恢復佛教,除了詔令在長安、洛陽二京增加寺廟外,聽任僧人修復各已毀之寺廟。他以犧牲政府奪取寺院經濟之利,爭取信仰佛教的朝臣以及廣大民眾的支持,從而建立他的政治基礎。厚實的政治基礎,使他得以用自己的意志,來刷新政治。
時邊境形勢的變化,也幫助他取得了政治資本。自唐武宗以來的吐蕃內亂,削弱了吐蕃的實力,到唐宣宗初年,吐蕃據有的秦(今甘肅天水)、原(今甘肅固原)、安樂(今寧夏中衛)三州以及原州七關,歸附了唐朝。此後,沙州(今甘肅敦煌)志士張議潮聯結當地軍民起兵,趕走吐蕃守軍,收復沙州。他在被唐宣宗任命為沙州防禦使後,又收復了瓜(今甘肅安西)、伊(新疆哈密)、西(新疆吐魯番)等十州。由此,唐朝重新取得了對河西走廊的控制權,在沙州設置歸義軍,張議潮升為節度使。
唐宣宗興奮地說:「憲宗常有志收復河、湟地區,然忙於中原用兵,事遂未成。朕竟其遺志,足以告慰父皇在天之靈!」
在掌握了朝廷的政柄後,唐宣宗開始為他的父皇唐憲宗報仇。唐憲宗名為死於金丹,實死於宦官之手,且牽涉面頗廣。據風聞,郭太后(唐憲宗皇后)與唐穆宗母子均涉嫌。事情尚未正式立案,郭太后因憤恨唐宣宗待她禮薄,登上勤政樓,欲跳樓自殺,然未遂。唐宣宗聽聞後,怒不可遏。當夜,郭太后突然身亡。外面各種謠言四起。數年之後,唐宣宗才正式追究弒唐憲宗之黨,殺戮和流放了人數眾多的宦官、外戚以及當時的東宮官員。
與唐文宗一樣,唐宣宗久有誅滅宦官的心愿。他為「甘露之變」扼腕長嘆,但他又認為李訓、鄭注是小人,除此二人,他對當時所有死於宦官之手的朝臣予以平反昭雪。
為解決宦官問題,他以論詩為名,召翰林學士韋澳入內,屏退左右侍從,問:「近日外面輿論,對宦官的權勢有何說法?」
韋澳答道:「陛下威斷,宦官已大有收斂。」
唐宣宗閉目搖頭說:「全非這樣,朕尚畏其存在。卿有何良策?」
韋澳以為和朝臣商量,恐重招甘露之禍,不如在宦官中找一些有膽識者共謀。唐宣宗否定了這建議。
他又召宰相令狐綯商議。令狐綯的計策是:有罪必究,有缺不補,待其自然消耗,以至於盡。
唐宣宗李忱決意任宰相 唐宣宗自視有智術,只許群臣順從,不得違旨。他獨攬大權,官員是升還是降,他一人說了算。
然令狐綯的奏章被宦官發覺,從而此計非但難以奏效,反而加劇了南衙北司的矛盾,勢成水火。
儘管大動作無法實施,然唐宣宗還是盡力抑制了宦官。宦官內園使李敬寔氣焰囂張,遇到宰相鄭朗不下馬,唐宣宗立即剝了李敬寔的官服,配給南衙當賤役。他又規定,凡是節度使有罪,監軍(由宦官充任)連坐。
宦官問題雖終未能全盤解決,然唐宣宗在整頓吏治上下了大功夫,非但收到了一些成效,且贏得了民眾的頌揚。
鑒於前朝晉升高官太濫的弊端,唐宣宗對高官的人數予以嚴格控制。官員各以品級授服色,自唐高宗上元以後規定,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緋,五品服淺緋,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八品服綠,九品服深青,流外官及庶人服黃。時以紫、緋為高官,所謂的賜紫賜緋即為升高官。唐宣宗極為珍惜紫、緋,侍從官常備紫、緋二色服相隨,然有時半年未賞出一件。他授官爵的原則是,不到規定時間的不授,沒有政績的不授,換言之,也就是不以個人好感相授,不以親近相授。
他曾胃口不佳,苦於飲食。醫人梁新為他治了數日,有了明顯的好轉。梁新以功求官,然被一口拒絕,僅賞賜了錢財。他授官不僅依據有關機構的報告,且注重自己的調查。他外出打獵,聽涇陽樵夫說當地縣令李行言不畏軍人威脅,將數名強盜繩之以法,回宮後即授以紫服。他又聽醴泉父老說其縣令李君奭有惠政,親手簽了任命書,授為懷州刺史。
相反,對那些魚肉百姓、作威作福的官員,不論職位高低,一經發現,必予以制裁。有個奉旨出外辦事的使者,途經硤石(今河南三門峽東南),投宿驛站,見所食之餅黑,竟鞭打驛吏出血。陝虢觀察使高少逸,將此餅進呈唐宣宗。待使者回朝,唐宣宗斥責道:「硤石為深山所圍,此餅豈是容易得來!」遂將這使者發配到恭陵(唐高宗、武則天長子李弘之陵)去守陵。淮南大飢,民眾大批流亡,帶宰相銜的節度使杜悰卻不理政事,荒於游宴。考慮杜悰有較高的德望,唐宣宗將他調為虛職,換人替代其職。
唐宣宗最重視的是地方最高長官刺史,他認為整個帝國由各個地方所拼而成,這些父母官的政績,直接關係到民心向背。他規定刺史人選被確定後,不準直接去上任,必須到京師來接受他的當面考察,以定可否。他對此的解釋是:「朕以刺史多不得其人,而為害百姓,故要一一面見,詢問其如何施政,以此了解其優劣,再確定是否可以任命。」
先前幾朝,樂工、倡優仗著皇帝的寵信,極是胡作非為,並屢屢干政,在朝廷中影響甚壞。此風延續到了唐宣宗朝,他鐵面無私地進行了扭轉。優人祝漢貞,以滑稽著稱,反應敏捷,能當場應景出語,且詼諧無比。唐宣宗以他能為自己解悶,很是寵信。有一日,祝漢貞說著說著,觸及了政事。唐宣宗立即板了臉,說:「我畜養爾等,只是供戲笑,豈可干預朝政!」從此疏遠了他,並在其子貪贓事發後,杖死其子,將他處以流放。樂工羅程,彈得一手好琵琶,也極得唐宣宗寵。羅程倚恃寵,竟然因小事殺人,被關進大牢。樂工們為他求情,說他有絕藝,可為唐宣宗游宴助興,要求赦免他。可唐宣宗卻說:「爾等所可惜的是羅程的藝,朕所可惜的是高祖、太宗之法!」下令將羅程給杖殺了。
唐宣宗有著好記性,叫得出宮中最低等的灑掃者的姓名,能記住奏表中出現的天下獄吏的姓名。他不但記性好,且心極細。度支部門上報污損的布帛,奏表中將「漬」誤寫成了「清」,主管官以為唐宣宗不會注意,胡亂報了上去。豈知唐宣宗一眼看破,處罰了與此事相關者。
善於納諫,是唐宣宗有別於唐朝晚期其他君主的一個重要特徵。他曾想到唐玄宗所修的華清宮去放鬆一下,諫官紛紛上諫,諫得極為激烈,他由是取消了行程。他納諫的程度,僅次於唐太宗,不論是諫官論事,還是門下省的封駁(將君主不合適的詔令退回),他大多能夠順從。此外,他十分尊重大臣的奏議,每每得了大臣的奏議,必洗手焚香再閱讀。
事也湊巧,唐太宗納諫,得了魏徵;唐宣宗納諫,得了魏徵的五世孫魏謩。魏謩是唐文宗讀《貞觀政要》後,思慕魏徵,而在魏徵後裔中找來的。魏謩入仕後,再現了魏徵直言極諫之風。唐宣宗登位後,拜為宰相。其他宰相上諫,唯恐君主不快,都委婉而諫,獨他開門見山,無所忌諱。唐宣宗常嘆:「魏謩有祖風,我心極重他。」
唐宣宗臨朝,對待群臣如待賓客,從未有倦容。宰相奏事,他威嚴不可仰視。奏畢,他臉上放出微笑,讓群臣閒語,或問里坊瑣事,或談宮中游宴,無所不至。經一刻時辰,復嚴肅地告誡群臣:「卿等好自為之,朕常擔心卿等負朕,日後難以相見!」說罷,起身回宮。令狐綯說:「我秉政十年,最受恩遇。然每次奏事,未嘗不汗透脊背。」
唐宣宗努力仿效唐太宗,以「至亂未嘗不任不肖,至治未嘗不任忠賢」為座右銘。他將《貞觀政要》書於屏風之上,每每正色拱手拜讀。他處理天下事務,明察果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其大中年間所施之政,直到唐亡,尤被人稱頌,時稱為「小太宗」。
「小太宗」行跡雖佳,然只是唐帝國的迴光返照,未能救得千孔百瘡的巨舟,在他駕崩不到半年,就爆發了浙東裘甫起義。
最讓人遺憾的是,這個明君晚年竟然也去求長生不老,服用金丹過量而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