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七三 白居易
說到唐代詩人,若首選二人,必提「李、杜」;若以三人行,當加一白居易。可「李、杜」分別有「詩仙」、「詩聖」的尊號揚于海內,可白居易卻沒有。其實,白居易有尊號,非但有,且一人同時占了兩個:「詩仙」與「詩魔」。
此據白居易給元稹的自傳性的信函:「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何則?勞心靈,役聲氣,連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當美景,或花時宴罷,或月夜酒酣,一詠一吟,不覺老之將至,雖驂鸞鶴、游蓬萊者之適,無以加於此焉,又非仙而何?」
理解白居易的人認為他是「詩仙」,不理解白居易的人認為他是「詩魔」,然「詩仙」為李白所得,白居易又不願當「詩魔」,故而他沒了尊號。
白居易,字樂天,祖籍太原(今屬山西),後遷居下邽(今陝西渭南北)。祖上世代為官。
白居易是個「神童」,人稱他幼年時「聰慧絕人,襟懷宏放」。十五六歲時,自作一篇文章,去見當時雄踞文壇的才子顧況。顧況為人自負,眼睛長到了頭頂上,對後起之秀的文章,一直不屑一顧。然當他看到白居易的文章後,竟親自到門口去迎接,並盛讚道:「我以為文章道統將斷絕,不料今得了繼承人。」
初出茅廬的白居易,可謂是春風得意,經顧況的推獎,在文壇上嶄露頭角,又於唐德宗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考進士中了金榜,被授為秘書省校書郎。至元和元年(公元806年),通過了唐憲宗親自主持的制舉,被任命為盩厔(今陝西周至)縣尉。到任之後,他以優美富艷的文筆,作了詩歌百餘篇,篇篇皆切中時弊,從而得以廣為流傳。流傳到了宮中,正發奮圖強的唐憲宗見了歡喜,將他召來做了翰林學士,不久,又讓他當了諫官——左拾遺。
白居易是個血性男子,不僅有著深厚的報國報民觀念,且有著強烈的知恩圖報的風格,在得到唐憲宗破格提拔後,他要把他所有的忠誠、才學、能力,全部貢獻給這個讓他感激涕零的君主。因他是個諫官,由此他不斷地進諫:減免江淮租稅讓民得利;出宮人以降低宮廷開支;禁止地方官員搜刮地皮進貢以邀君恩;杜絕嶺南、黔中、福建掠賣良人為奴婢的風俗。對這些諫言,唐憲宗不但接納了,還對白居易進行了獎勵,鼓勵他繼續進言。
一邊作詩,一邊進言,詩名大了,諫名大了,兩名如雙翼齊飛,將白居易托成了大名人。
成了大名人的白居易,依然是書生本色,繼續在知無不言地諫。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成德節度使王承宗背叛朝廷,唐憲宗委任宦官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以及河中等四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使,領軍前去征剿。
白居易對用宦官為領軍將領提出了異議,他說:「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自古以來,沒用宦官為統領的。今用吐突承璀,恐被天下看輕,被外夷恥笑。陛下是否要開讓子孫們用宦官為統領的先例?再說,用宦官為統領,將領們必不用力,這征伐勢必將難以成功。若陛下念吐突承璀勤勞忠誠,可使他貴,可使他富,然決不可因此壞了國家、朝廷、祖宗的規矩,為子孫們所笑!」
諫言上達後,唐憲宗卻拒絕了。唐憲宗的拒絕,不是拒絕白居易的一片良苦用心,而是實在有苦衷,朝廷雖大,文臣武將雖多,但竟沒有他所能信用的人,不得已才用了宦官吐突承璀。在唐憲宗拒絕後,幸得許多官員達成了共識,一致起來反對,才迫使唐憲宗將吐突承璀改為宣慰使。
白居易的諫,從外圍政治逐漸諫到核心政治,從官場現象逐漸諫到官場黑幕,由淺入深,由表入里,由此,他的諫,逐漸引起了唐憲宗的不滿。然他不顧君主的不滿,還是義無反顧地諫。
河南尹房式犯有不法事,御史元稹上表彈劾。唐憲宗不僅不治房式的罪,反而罰了元稹的俸祿。元稹回朝,途中被宦官劉士元辱罵並用馬鞭打傷了臉,唐憲宗不問罪劉士元,反將元稹貶為江陵(今屬湖北)士曹掾。元稹是白居易的好友,也是吟唱酬答的詩友,人並稱為「元、白」。為了好友,更為了伸張正義,白居易冒著觸犯龍顏的危險,連續出來直言極諫,說元稹遭貶有「三不可」:從此無人再敢彈劾權貴親黨,從此無人再敢與宦官抗爭,從此無人再敢揭露方鎮的罪惡。可白居易的疏表被唐憲宗束之高閣。
束之高閣應該說是一種信號,表明唐憲宗已多少有些反感白居易的諫。可白居易無視這信號,仍然一如既往地諫。
吐突承璀雖被改為宣慰使,但實際上,還是成了征剿王承宗的最高統帥。仗打了好長時間,結果卻是得不償失,並開啟了回紇、吐蕃窺視之門。為此,白居易又連著諫了兩次,請唐憲宗停止用兵。
唐憲宗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私下對翰林承旨李絳說:「白居易這小子,是因朕的提拔才得名得位的,現居然對朕很是無禮,朕實在無法忍耐了!」
李絳勸解說:「白居易能不避死亡之誅,事無巨細地諫,正是因為要報答陛下的提拔之恩。陛下欲開諫諍之路,就不該阻止白居易上言。」
虧得李絳這番話,才熄滅了唐憲宗的怒火,重新信任白居易。
其實,唐憲宗對白居易的重新信任,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心中的芥蒂並沒化釋。不久,借著提升的理由,讓他離開了諫官之職,去做東宮官員。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宰相武元衡在京師光天化日之下,被刺客所暗殺,時人懷疑是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所為。白居易首先上疏論武元衡死得冤枉,要求朝廷緝拿刺客,以雪國恥。這下他招來了大厄。宰相們討厭他多嘴,說他是東宮官,不該先於諫官言事。這尚是明槍,此外他的仇人又射來了暗箭,攻擊他浮華無行,又牽強附會說他母親看花落井身亡,他卻作了《賞花》、《新井》詩。宰相們乘機奏請將他貶為和州刺史,在唐憲宗一口答應後,又有中書舍人王涯說他不孝,不能治理地方,由是再將他貶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馬。
自此以後,白居易開始了他在宦海沉浮的生涯。一會兒被調回中央,一會兒又被貶到地方,直經歷了唐穆宗、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唐宣宗五朝。沉浮的原因,還是他要說話、要上諫,不斷地得罪君主,得罪宰相,得罪同僚。
他在中央做到的最高職位是刑部尚書,在地方做得最有名的是杭州刺史。他在杭州修築海塘,浚疏西湖,為後人留下了一條白堤。
白居易的後半生是在痛苦中度過的,為了減輕痛苦,他親近了佛門,與和尚為伍,以釋典為伴,常數月不食葷,自號「香山居士」。
他不是不進取,而是昏亂的官場不讓他進取。然他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為座右銘,在遭排擠的日子裡,營就了相當恬靜的生活模式,並從中提煉了精緻、雋永且又樸實的散文。
白居易在政治上是不得意的,然這不得意,迫使他貼近了民眾,貼近了生活,由此寫下了數量極大的通俗詩文。尤其是詩,更是為民眾所喜聞樂見,流傳到全國各地,流傳到「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如此廣泛的流傳,在唐代的詩人中是罕見的,從而為白居易製造了盛名。可在這盛名之下,白居易依然是痛苦的,他認為那膾炙人口的《長恨歌》等作品,並非他的得意之作,而他真正的得意之作,即憂國憂民之作,反被人所不理解。
白居易卒於七十五歲,遺命葬於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