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七〇 裴度

黎東方 《細說隋唐》
唐憲宗有「中興」之功,這功中有裴度的一份。 裴度,字中立,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在進士及第、制舉高中後,授河陰(今河南滎陽東北)縣尉。後任監察御史,上疏抨擊權貴,犯了唐憲宗的忌,被外放河南府功曹。再幾經轉遷,官居司封郎中。 裴度為唐憲宗建的第一功,是以君臣大義,說服魏博鎮節度使田興效忠於中央,使朝廷兵不血刃地解決了魏博鎮問題,從而在河北打進了統一的楔子。他以此功被晉升為中書舍人,再遷御史中丞。 元和九年(公元814年),淮西鎮彰義(治所蔡州,今河南汝南)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隱匿父喪,自攝蔡州刺史,自領軍務。然與吳元濟離心的判官楊元卿,向朝廷密報了真實的情況。唐憲宗早在平定西川之後,就有對淮西用兵的意思,此正好是師出有名的良機。 唐憲宗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嚴綬為申、光、蔡招撫使,督領諸道兵進兵淮西,討伐吳元濟。次年年初,吳元濟反守為攻,將兵鋒推進到洛陽附近。然嚴綬並非吳元濟的對手,儘管朝廷一再增兵馳援,結果還是在慈丘(今河南泌陽東北)被擊敗。幸得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在臨潁與南頓(今河南項城西)連敗淮西軍,才扭轉了局勢。 於此之際,裴度以兼刑部侍郎之職,奉命前往蔡州行營宣慰官軍。他在前線仔細地觀察了各部的作戰狀況,透徹地了解了戰場形勢。回朝述職時,唐憲宗問他諸將如何,他說李光顏見義勇為,必能有所成。不幾天,就傳來了李光顏大破淮西軍的捷報。唐憲宗極為欽服裴度的預言,從而加重了裴度在他心中的分量。 對淮西的戰爭,被唐憲宗列為頭等軍國大事,他命宰相武元衡分管此事。武元衡,字伯蒼,河南緱氏(今河南郾師南)人,是深孚眾望的相才。他和裴度,在淮西問題上,都是強硬的主戰派。 吳元濟在遭到官軍多次重創後,覺得孤掌難鳴,遣使向成德、淄青二鎮求援。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從唇亡齒寒的角度,發出了響應。他們沒有立即出兵,而是多次上表朝廷,請求赦免吳元濟,然均遭到唐憲宗的拒絕。於是,王承宗在觀望,李師道卻出兵偷襲了河陰(即裴度的家鄉),焚毀了大量的錢帛糧谷,引起朝野大恐慌。 李師道軍事、政治雙管齊下,他再度遣使入京,向武元衡要求赦免吳元濟。使者的態度極其蠻橫,遭到了武元衡的斥責。李師道的謀士獻計說:「天子之所以一心平淮西,主要是得了武元衡的支持。若是暗殺了武元衡,其他宰相將再也不敢主戰,當會勸天子罷兵,由此淮西自然得以解圍。」李師道不僅同意了此計,且添了一點,即將裴度一起予以解決。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六月三日的拂曉,武元衡像往常一樣騎馬上朝,剛出所居的靖安坊東門,刺客從暗中射出了密集的箭,射得武元衡的隨從紛紛逃散,然後牽了武元衡的馬走了十幾步,殺了武元衡,取了首級而去。此時,走出所居的通化坊的裴度,也遭到了襲擊,頭部被連砍三刀,疾走幾步,倒在了路邊的水溝中。他的隨從王義以身掩護,被砍斷了右手。刺客以為裴度已死,沒有細看就走了。幸得裴度這天戴著氈帽,傷勢不太嚴重。 京師大索,然未能抓到刺客。 此事震動朝廷,震動京師,震動天下。許多宰相與朝臣確實如李師道的謀士所估計的那樣,他們怕了,上朝要衛隊嚴加保護,天未明不敢出門,還要求罷免裴度,以安慰淮西、淄青二鎮。 惟有兵部侍郎許孟容慷慨陳言:「宰相橫屍路邊,是朝廷的奇恥大辱,當起用裴度為宰相,追捕刺客,以澄清亂臣賊子的根源!」 唐憲宗此時體現了偉君的風範,他命禁軍守衛裴度的居所,讓他安心養傷,並不斷派人前去關懷。針對罷免裴度的呼聲,他怒斥道:「若是罷了裴度的官,正是中了奸賊之計,朝廷將再無綱紀。我用裴度一人,足以破淮西、淄青二賊!」 隨即,頒布詔令,以裴度為宰相,主持對淮西的戰事。 用裴度為相,等於是唐憲宗鐵心平藩的宣言。這一舉措安定了人心,加強了主戰派的力量。朝廷調兵遣將,重新作了對淮西的軍事部署。 然而,由於缺乏足夠的財政支撐,官軍對淮西軍的實力對比,並不能產生壓倒的優勢,在雙方對壘了一年多後,官軍在鐵城(今河南遂平西南)遭到慘敗。敗報傳來後,主和派重新抬頭,其以翰林學士錢徽等人為首,爭取了輿論的支持,請朝廷罷兵,赦免吳元濟。主戰的裴度等人已成為少數派,然唐憲宗仍義無反顧地站在他們一邊。但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是嚴重的,一是軍事上的,進攻淮西的軍隊是由諸鎮雜湊而成的,將領們或無軍事韜略,或擁軍觀望,或倚賊自重,因而導致了膠著狀態的出現;二是財政上的,國家長期用兵,開支已不勝負擔,民間的運輸已經相當疲乏。宰相李逢吉、王涯出於實際的困難,傾向了主和派,提出罷兵求和的主張。 決心和現實發生了尖銳的衝突,唐憲宗陷入兩難之中。此時,裴度自動提出去前線督戰,並以「與賊勢不兩立」的誓言,保證不辱使命。他對唐憲宗說:「主憂臣辱,義在必死。賊滅,則朝拜有日;賊在,則歸來無期。」 奔赴淮西的裴度,帶著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的頭銜,然名為宣慰,實際行著元帥的權力。他到了前線後,以浩蕩皇恩宣慰眾將士,激起了旺盛的戰鬥力。旋即,廢除了宦官監軍規矩,讓將領們得到了自主權,調動了將領們的積極性。再者,申明了軍紀,規定了各軍的責任。由此,大幅度地改變了北線諸軍的面貌,徹底扭轉了戰局,接連取得大捷。 在裴度的感召下,唐隨鄧節度使李愬領西線官軍,襲破吳元濟盤踞的蔡州,終於贏得了對淮西長達四年的戰爭的勝利。 裴度進駐蔡州,廢除了吳元濟頒布的各種陋規苛法,如禁止行人說話,夜晚不準點燈,不得聚眾飲酒等。蔡州百姓頌稱為,從此有了人生之樂。 此後,回到長安的裴度,審時度勢,輔助唐憲宗和平解決了成德鎮問題,用軍事解決了淄青鎮問題,完成了唐帝國重歸一統的大業。 裴度的政績之所以為人稱道,不僅在於他對平藩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且在抑制宦官上,也表現了大無畏的精神。 唐憲宗在一定程度上是被宦官扶上台的,從而,他在即位以後,對宦官給予了相當的縱容。尤其突出的是,皇宮宣徽院五坊(鷹坊、狗坊、雕坊、鷂坊、鶻坊)小使,借著君主的包容,到處橫行不法,敲詐勒索。他們對下邽(今陝西華縣東北)縣令裴寰勒索不成,反誣告他有罪。唐憲宗偏信小使,要對裴寰處以極刑,裴度直言進諫,才挽救了裴寰。 五坊使楊朝汶為了收宮中放出的高利貸利息,用亂捉和嚴刑處置了千餘人,從而激起長安一片憤怒聲。裴度等人請求唐憲宗予以過問,制止這種惡弊。然唐憲宗卻以「小事」推託,不肯採取措施。裴度上諫說:「朝廷正在對淄青用兵,此與五坊使作惡百姓相比,前者為小事,後者為大事。用兵有失,至多危及山東一地;而五坊使橫行不法,將會擾亂京師。」在裴度的堅持下,唐憲宗不得不將楊朝汶賜死,以平民憤。 然而,唐憲宗對裴度的讓步,只是在借重他平藩,當淄青問題解決後,覺得裴度已完成了他的作用,聽任朝臣對他的排擠,讓他帶宰相銜外放為河東節度使。 從唐憲宗晚年,又經唐穆宗、唐敬宗二朝,正直的裴度多次遭到朝臣的排擠,沉浮於宦海。 寶曆二年(公元826年),宦官弒了唐敬宗,裴度出面靖難,扶了唐文宗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