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六九 中興之主唐憲宗
通觀唐代中晚期的歷朝君主,最有閃光點的,當是唐憲宗。在對付藩鎮割據的歷史問題上,他審時度勢,連連用兵,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勝利,在形式上將帝國重歸一統,被稱為「中興之主」。
唐憲宗名李純,為唐順宗的長子。在六七歲時有一則近乎傳奇的故事:祖父唐德宗因他聰慧,很是寵愛,有次將他抱坐在膝上,逗著玩地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坐我懷中?」回答出乎唐德宗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我是第三天子。」從此使唐德宗對他更加刮目相看。
童言無忌,李純的這一言語,道出了他的心志。雖然他說的是事實,因他是唐德宗的長孫,按照嫡長制,他當是第三代君主。然制度是制度,現實是現實,在多事之秋的宮廷中,他能順理成章地走上皇位,畢竟是幸運的。
走上皇位伊始,出於權力爭奪的需要,出於對支持他的勢力的交代,他嚴厲地制裁了「二王八司馬」革新集團。然而,他並非全面否定革新的內容,尤其是打擊藩鎮,加強中央集權。實際上,他的步子比革新集團走得更遠,採取的措施更為凌厲,獲得的效果也更為矚目。
唐憲宗與藩鎮割據鬥爭的序幕,是在西川拉開的。
在尚能聽命於朝廷的西川節度使韋皋病逝後,其屬支度副使劉辟仿照其他藩鎮的做法,自為留後,然後報請中央政府批准。時唐憲宗才登位,萬事還沒有理出個頭緒,從而任命了劉闢為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即代理節度使)。然這個姑息的做法,遭到了右諫議大夫韋丹的反對,他說:「今赦免劉辟的罪行,勢必群起仿效,朝廷將只剩下東、西二京之地,誰還會服從朝廷!」韋丹的意見,代表了朝廷中強硬派的看法,唐憲宗同意他們的看法,只是苦於時機尚未成熟,由此機變地任命韋丹為東川節度使,以鉗制西川。
唐憲宗李純提升白居易為翰林學士 元和元年(806年),左拾遺元稹上書懇請恢復唐太宗時期諫官隨宰相議事的制度,憲宗聽取了他對朝政的意見。白居易作了許多反映民眾疾苦和諷喻時政的詩。唐憲宗讀後,深感白居易是諫官式大夫,是「為政」人才,所以,他立即提升白居易為翰林學士。
然未等韋丹上路,在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劉辟已提出了得隴望蜀的要求,請求批准他兼領三川(東、西川與山南西道)之地。此時,唐憲宗已在皇位上坐穩了,一口拒絕了他。劉辟對此作出的反應是,調兵遣將,將前東川節度使李康坐鎮的梓州(今四川三台)團團圍住,準備自命他的僚屬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
對劉辟的叛亂行為,唐憲宗決定出重兵討伐。可朝中的公卿百官,絕大多數認為巴蜀地勢險要,難以攻取。惟有宰相杜黃裳力排眾議,支持唐憲宗討伐,並推薦雖資望稍淺但具文韜武略的神策軍使高崇文領軍前往。這個主張,隨即得到了翰林學士李吉甫的贊同。
唐憲宗對藩鎮割據形成強硬態度,杜黃裳起了關鍵的作用。他曾對唐憲宗分析說:唐德宗在飽經患難後,對藩鎮採取了姑息的政策,停止了使用武力。藩鎮節度使亡故後,朝廷多派中使(宦官)前去觀察軍情,看誰合適繼任。而那些欲自立者,往往賄賂中使,使他們回朝敘職時多多美言。不知底細的唐德宗,對這些人大多給予了委命,從而再也沒有朝廷所派出的節度使。今國家振立綱紀,必須以法度制裁藩鎮,如此,天下才可得到治理。
這話切中了時弊,也切中了唐憲宗的心懷。
對西川的戰爭,唐軍以壓倒的優勢在推進。在高崇文的指揮下,唐軍兵分二路,與山南西道部隊相呼應,直搗西川的治所成都。全線潰敗的劉辟,在逃往吐蕃的途中被生擒,押往長安斬首。
西川歸於中央後,唐憲宗調河東節度使嚴綬,會合天德軍,討伐抗拒朝廷的夏綏(今陝西靖邊)節度留後楊惠琳,再次獲得了連鍋端的大捷。
西川與夏綏問題的解決,空前地提高了中央政府的威望,並產生了極大的威懾力。許多藩鎮的節度使,先後提出入朝,接受朝廷的安排。
在這潮流之中,鎮海節度使李錡,也上書表示了同樣的意思。然他只是裝裝樣子,並非真心誠意,以為如此就可以對付過去。豈知朝廷來真的,派中使前去勞軍,實質是催促李錡啟程。李錡一拖再拖,拖到無法再拖,又以身體有病予以搪塞。唐憲宗問宰相武元衡如何對付,武元衡的回答相當乾脆,說唐憲宗登位不久,若放縱李錡說來就來,說留就留,將無法號令天下。唐憲宗由此正式下了詔書,令李錡入朝。
李錡被逼之下,打出了反旗。他讓先期安排的內應,殺了蘇州(今屬江蘇)、常州(今屬江蘇)、湖州(今江蘇吳興)、杭州(今屬浙江)、睦州(今浙江淳安)五州刺史,接管各州的軍政大權。另派軍進屯石頭城(今江蘇南京),抗禦北來的官軍。唐憲宗下令剝奪李錡的官爵,遣淮南節度使王鍔為招討處置使,率各道兵招討。王鍔以本部兵出宣州(今安徽宣城),令江西兵出信州(今江西上饒)、浙東兵出杭州,向鎮海合攏。
在官軍日益逼近之際,鎮海軍內部發生了分化,兵馬使張子良等人反正,揮部攻入鎮海軍治所京口(今江蘇鎮江),活捉了李錡。李錡被押往長安,腰斬於街市。唐憲宗命沒收李錡的全部財產,以代替浙西民眾當年的賦稅。
在連連得手的情況下,唐憲宗決意解決河北諸鎮長久父子相襲的弊端。他選定的切入口是成德鎮,把握的時機是節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自為留後。宰相們卻認為不妥,理由是河北諸鎮舊弊積重難返,加上各鎮盤根錯節,不可輕率從事。然宦官吐突承璀為爭取權力,以王承宗進攻德州(今山東陵縣)為由,說動了唐憲宗下令征討。儘管集結的部隊不少,也取得了一些勝利,然由於互相之間的各種矛盾,致使勞師糜餉,久討無功。此時王承宗也有些捉襟見肘,提出以繳納貢賦、接受朝廷委派官吏,作為妥協條件。唐憲宗見無力再征討,以此為台階,正式任命他為成德節度使,撤走了征討部隊。後來,唐憲宗再次對成德鎮採取行動,王承宗又以悔過自新、遣送質子、交割二州版圖為條件,使官軍撤退了事。因而,成德鎮實際是唐憲宗時惟一未能啃下的骨頭,可王承宗的表面歸順,多少為唐憲宗的形式統一,提供了一塊遮羞布。
對成德鎮休戰之後,唐憲宗欲將兵鋒指向河北的另一個藩鎮——魏博鎮。時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死,其子田懷諫被擁立為節度副使,以牙內兵馬使田興為步射都知兵馬使。唐憲宗在宰相李吉甫的支持下要用兵,然另一宰相李絳認為,田懷諫是乳臭未乾的毛孩子,肯定控制不了局面,不久將發生內變,因此不必用兵。最後照著李絳的主張在等,結果真的等來了內變。唐憲宗遂任命領導內變的田興為節度使,使魏博鎮也在形式上歸順了中央。
對唐憲宗平藩生涯而言,最為輝煌的,當是平定淮西吳元濟,人稱「淮西大捷」。這場戰爭足足打了四年,影響波及全國。(詳見《裴度》、《李愬》)
平藩的最後一個大勝利,是平定淄青李師道。在吳元濟兵敗身亡後,各藩鎮再度向朝廷獻忠心,紛紛表示質子割地。李師道作了同樣的表示,然不久就反悔了,繼續與朝廷分庭抗禮。唐憲宗早就想解決淄青鎮,遂乘勢調宣武、義成、武寧、橫海與魏博五鎮之兵進行會剿。還未等兵臨城下,淄青軍都知兵馬使劉悟響應官軍,殺了李師道。從而淄青十二州全歸順唐廷。
唐憲宗平藩的巨大功績,使他成了安史之亂後最偉大的君主。他的再造統一,儘管相當部分是流於形式,然畢竟使唐幟重新飄揚於全國大地,也使唐祚得以多綿延了一個世紀。
在長期的心力煎熬中,為取得精神支柱,他深深地崇信了佛教。在他的晚年,他將鳳翔(今陝西扶風)法門寺的佛骨迎到了長安,掀起了王公貴族、黎民百姓競相施捨奉養的熱潮。
他尋找精神支柱信了佛教,然為了長生又信了道教。求長生得修煉,修煉的方式之一是服金丹。金丹服得多了,內里燥熱得不行,於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年初暴崩。
唐憲宗服金丹暴崩,是官方的宣告。時人不信,說是宦官陳弘志所弒。不管真相如何,宦禍在唐憲宗身後大泛濫卻是不爭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