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六八 劉禹錫、柳宗元
「唐宋八大家」,唐占了二人,除了為首的韓愈外,尚有個柳宗元。柳宗元之名與劉禹錫齊,儘管無並稱之號,然因文、因政,後世史家常將他倆置於一處。
劉禹錫,字夢得,洛陽(今屬河南)人,出生於儒學之家。柳宗元,字子厚,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人,人尊稱柳河東,出生於官宦之家。兩人於唐德宗貞元九年(公元793年)同科及進士第。
在各經仕途晉遷後,劉禹錫、柳宗元均在唐順宗時參與了以王叔文、王伾為首的改革。改革自有報國報民的因素,然他們一些過分的個人作為,也遭到了輿論的非議。他倆憑藉手中的權勢,不僅打擊了阻礙改革的朝臣,也打擊了他們往日的仇家。他們給長安籠罩了恐怖的氣氛,人不敢呼其名,道路以目,懼稱為「二王劉柳」。改革運動遭到失敗後,兩人被處以流放式的貶職。(詳見《唐順宗與永貞革新》)
劉禹錫被貶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馬。朗州在當時是非常落後的地方,各民族雜居,風俗與中原相去甚遠,尤其讓劉禹錫不適應的是,他竟然沒一個人能說說話。在百般無聊的境況下,劉禹錫以詩文自娛,陶冶性情,克服了孤獨,克服了寂寞,克服了水土不服。與此同時,他努力將自己融入到當地的生活中去。朗州古屬楚地,風俗好巫,盛行歌舞相合的儺戲。他將楚辭的騷體編成新的歌詞,以教當地的巫祝之人,致使儺戲提高了文化層次。他的新歌詞不脛而走,受到了武陵一帶少數民族的喜愛,得到了廣泛的傳唱。
以屈原自比,以張九齡自慰,劉禹錫在痛苦中掙扎,在艱難中求索,成了傳播漢文化的使者,成了溝通各民族文化的功臣。
在這過程中,他沒有被上層所忘記,宰相惜其才,要將他召回,任為刺史。可唐憲宗余怒未消,詔令「逢赦不原」,即就是天下大赦,劉禹錫、柳宗元等人也不能赦免。
一貶貶了十年,到了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唐憲宗已將舊事淡忘,聽任宰相們將劉禹錫從朗州召回長安。回到長安的劉禹錫,本已內定安排在尚書省任職。可還未等任命下達,他以詩惹下了大禍。時陽春三月,他閒著無事,到崇業坊玄都觀遊玩,觀內桃樹繁花似錦,觀者如潮,他一時興起,賦了首詩,叫《戲贈看花諸君子》: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此詩很快得到傳播,傳播到政壇,有人認為這是劉禹錫在發牢騷,對他被貶之事心懷不滿。唐憲宗和權貴們很是不悅,由不得劉禹錫分辯,再將他貶為了播州(今貴州遵義)刺史。
播州在當時被認為是極遠之地、極苦之地,而劉禹錫上有八十多歲的老母要奉養。宰相裴度出來為他說話,說將劉禹錫發放到這苦遠之地,老母又不能帶去,生離死別,恐有違皇上提倡的孝道。唐憲宗則回覆說,為人子者,做事當謹慎,要為父母親考慮,劉禹錫實在是有失考慮,咎由自取。由此他拒絕了裴度的說情,拒絕之後,想想還是不妥,又接受了裴度的意見。此時,被貶為柳州(今屬廣西)刺史的柳宗元,提出與劉禹錫調換,也打動了唐憲宗。由此,劉禹錫被改貶為連州(今廣東連縣)刺史。
又是十年。這十年中,劉禹錫被調動了幾地,在連州呆了些時候,調到了夔州(今重慶奉節),再調到和州(今安徽和縣)。
唐文宗登位,劉禹錫才得以重返京師。到了京師,他對文字獄一事仍耿耿於懷,復賦詩《再游玄都觀》: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落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這次詩傳出後,沒再受到追究,然人們在讚賞他的詩才的同時,也鄙薄他氣量過於狹隘。
在賞識他的裴度的保護下,劉禹錫終於得到了較為重要的職務:禮部郎中、集賢殿學士。然在裴度被罷相後,他遭到了排擠,先是出為蘇州(今屬江蘇)刺史,後回中央任太子賓客,人稱劉賓客。
劉禹錫晚年和白居易最為相得並齊名,人稱「劉、白」,常互為唱和。白居易最欣賞的劉禹錫詩句是:「雪裡高山頭早白,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並譽為「神妙」。
此外,他的《西塞山懷古》、《金陵五題》,被江南文士譽為難得的佳作。
當初和劉禹錫一起遭貶的柳宗元,被貶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馬。永州比朗州好不了多少,被連綿的群山所包圍,濃重的瘴氣到處瀰漫。他似乎沒有劉禹錫那樣放達,心情很是鬱悒。然當他將這鬱悒寫進詩文後,卻化成了一種空茫、寥廓、孤寒、淒涼的感傷美,時人讀後不勝唏噓。如此的文有數十篇,如此的詩也有數十首,其中可代表這種意境的,當推《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實際上,單憑這一首詩,柳宗元在文壇上就足以不朽。
就在劉禹錫首次被召回長安的元和十年,柳宗元被遷到了柳州當刺史。興許在改革中他結的冤家比劉禹錫更多,從而遭人非議也更多,故而沒能像劉禹錫那般幸運地返回長安,以致死於柳州,年僅四十七歲。柳宗元對前途已相當失望,他給在柳州出生的兩個兒子起了相當鄉化的名字,喚作周六、周七,他撒手人寰時,他們僅三四歲。
柳宗元在柳州為民做了些好事。柳州有種陋習,人若要借債,得將兒女抵押,到時還不出債,則兒女被債主沒為奴婢。柳宗元不避阻力,大膽革除這一陋習,並拿出私錢為那些已沒為奴婢者贖身,還給他們的父母。
柳宗元在年輕時,特別推崇西漢《詩騷》,從而構思下筆充滿了古意。時人評為「精裁密緻,璨若珠貝」。靠著紮實的基礎與行文的特色,他積極投身於古文運動,寫出了大量優秀的散文,如《捕蛇者說》、《三戒》、《永州八記》等,將文學藝術與現實批判相結合,升華出了一個新境界。
在柳州的困頓境遇下,柳宗元沒有停止創作,繼續在為文壇貢獻傑作。他雖潦倒於政壇,卻在文壇聲名顯赫,人敬稱柳柳州。南方的進士,不遠千里,前來求師,且一入其門,必為名士。
他做了好事,民眾紀念他;他寫下了佳文,士人紀念他。由此,在他身後,人們於柳州羅池為他蓋了廟,韓愈撰寫了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