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六五 盧杞
中國傳統政治對臣子的評判,歷來以忠奸為準繩。然將這準繩用到極致,當以歐陽修、宋祁領修的《新唐書》為一巔峰。其典型的一例,是涇渭分明地將盧弈、盧杞父子分別列入了《忠義傳》與《奸臣傳》。
盧杞,字子良,滑州靈昌(今河南滑縣西南)人。祖父盧懷慎,是唐玄宗開元初期的宰相,以清廉謹慎著稱,時稱為賢相。父親盧弈,天寶末為東台御史大夫,堅守洛陽,為安祿山叛軍所害,人譽為忠臣。靠著父祖的德業,盧杞以門蔭入仕。
盧杞的長相極為醜陋,且面帶藍色,被有些人視之為鬼。然他生活不講究,不嫌舊衣粗食,人們以為他繼承了盧懷慎的清儉之風。他又極富口才,說來滔滔不絕,很能打動人。憑著這兩點長處,挽回了面貌的短處,一路升揚,周曆了從中央到地方的要職。只有郭子儀對他抱有戒心。這個功勳卓著的中興之臣,用奢靡來顯示他無政治野心,常被歌姬絲竹所環繞,並在這場景中接見百官群臣。他病重之際,盧杞來訪,他屏去所有的美女侍從,單身相見。事後,家人問是何故,他解釋說:「盧杞面丑,左右見了必笑,然他心險,一旦得權,恐有滅族之禍。」
盧杞在政治上的飛躍,起於當虢州(今河南靈寶)刺史。他向唐德宗上奏,說本州有三千頭官豬,影響當地居民的生活。
唐德宗令移往同州(今陝西大荔),然盧杞答覆說:「同州之民也是陛下的百姓,臣以為用為食。」
唐德宗感動地說:「官在虢州而憂他州,真是宰相之才!」
遂下詔將官豬賜予貧民,調盧杞進中央擔任御史中丞。
做了御史中丞的盧杞,很能揣摩唐德宗的心理,故而每有奏事,必切中唐德宗的想法。由此,一年後就升為御史大夫,又沒出數十天,被拜為宰相。其升騰之快,成為朝中的一大奇事。
人們以為盧杞升騰得快,而他自己卻認為是歷經了磨難,這磨難主要是,面貌醜陋而遭到的歧視,學術低下而遭到的蔑視。他得了志,便開始報復,以發泄積累已久的憤恨。他痛恨賢臣,痛恨能臣,痛恨儀表堂堂之臣,只要稍不如意,便排擠打擊,甚至將他們置於死地。
一同為相的楊炎,看不起他,託病拒絕一起就食。此外,又在政事上發生了一些分歧。不到半年,盧杞拉攏大理寺卿嚴郢,擢他為御史大夫,一同對付楊炎,直到將楊炎弄死為止。
另一宰相張鎰有才有望,並素得唐德宗信任。盧杞嫉恨,卻難以進讒言,乘隴右用兵之際,請用張鎰領軍前往,唐德宗沒同意,再尋故推薦張鎰出鎮鳳翔,由此將張鎰攆出了中央。
大臣顏真卿一貫直言極諫,毫無忌諱,對盧杞專權很是不利。由是,盧杞讓顏真卿出使宣慰叛亂的李希烈,結果顏真卿被李希烈所殺。
前宰相李揆有雅望,人多以為能被復用。盧杞恐怕成為事實,派遣他為吐蕃會盟使,遂使有病在身的李揆亡在了途中。
度支使杜佑,以學術和氣度,得到唐德宗的青睞。盧杞卻百般詆毀,最後將杜佑外放為蘇州刺史。
作為御史台長官御史大夫的嚴郢,在助盧杞除去楊炎後,逐漸與盧杞意見不合。盧杞假借御史鄭詹審獄有誤,以此事牽連追究嚴郢,將鄭詹處死,將嚴郢處以流放。
還有許多身為國家棟樑的大臣,傷、亡在了盧杞的手上,朝士扼腕,民眾痛憤,然盧杞以他的逢迎之術,討得了唐德宗的歡心,誰也不敢上言陳明真相,誰也拿他沒辦法。
當時為對付藩鎮割據,唐德宗不斷用兵。戰爭得靠巨大的經濟基礎支撐,財政由此相當拮据。作為掌管財政的度支部門,按照各軍呈送上來的報告,每月得支付百餘萬錢,然國庫所藏之錢僅夠支付三個月。為解決這個問題,盧杞用了他的黨羽戶部侍郎趙贊來掌管度支,並採用了另一黨羽韋都賓的建議:商賈有錢千萬者,任其自用;過千萬者,多餘的上交為軍費;戰爭結束,則移為國用。盧杞上奏唐德宗,被批准施行。
然這方案完全是不顧事實虛構而成的,商賈們的財力與其相差甚遠。地方政府為完成上面下達的指標,或用刑法,或用搜查,或用暴力,強制商賈上交。商賈們哪來這麼多錢,大多是賣了田地、賣了住宅、賣了奴婢,加上借債、典押,勉強湊錢。商賈有話無處說,有冤無處申,不少人只能選擇了自殺。長安的店鋪紛紛倒閉,市面極為蕭條,居民的日常生活受到嚴重影響。一些稍有勇氣的商賈,冒著殺頭的危險,在長安街上攔住盧杞的車隊訴說,然均遭到驅逐。民怨沸騰,終於讓唐德宗知道了。唐德宗了解了實情,見此辦法根本不足以解決軍費,下詔予以停止。
軍費還是要的,唐德宗要盧杞另想辦法。接到命令的趙贊,竟然想出了徵收間架、除陌之稅。其間架稅是:有屋二架為一間,按其質量、數量交稅,上等者二千錢,中等者一千錢,下等者五百錢,由吏員進行核查,若發現有隱瞞者,沒收抵罪,告發者可得五萬錢。其除陌稅是:原公私交易,規定徵稅千分之二十,現抬高到千分之七十。若有隱瞞,每一千錢罰二萬錢,告發者獎一萬錢。此法推行後,主掌的官吏大肆舞弊,中飽私囊。結果,繳入國庫的錢不及以往的一半,然怨憤之聲卻遍布天下。
後來朱泚之所以敢發動「涇師之變」,除了政治原因外,間架、除陌之稅帶來的民怨,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叛亂的軍隊曾在長安大叫:「從此不再奪商賈之錢,不征間架、除陌之稅!」由此,叛亂得到了商人、居民一定程度的支持。
唐德宗逃往奉天,盧杞隨駕。宰相崔寧從亂軍中逃出趕來,流涕痛陳時事,其語直陳盧杞迷惑唐德宗,負有不可饒恕的罪責。盧杞反誣崔寧與朱泚訂有盟誓,借著唐德宗之手將崔寧殺了。
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大破朱泚之軍,欲得唐德宗一見。然盧杞之黨紛傳,李懷光有誅滅他們的想法。盧杞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動唐德宗不見李懷光,讓他去收復長安。李懷光得詔,認為自己千里勤王,建有大功,卻不得天子一見,一怒之下,接受了朱泚的拉攏,豎起了反旗,並極言盧杞的罪惡。
千夫所指,直指盧杞。唐德宗迫於輿論,迫於形勢,將盧杞流放性地貶為遠地司馬。
然人雖貶去了,唐德宗卻思念不已,因這些年來,盧杞用刑法為他治朝,將群臣治得服服帖帖,治得他充分享受了君主的尊嚴,現一朝離去,再也沒人像盧杞那般對他歌功頌德,面對的只是天下的怨氣、群臣的指責,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們君臣之間心有靈犀,身處遠地的盧杞認為自己必能東山再起,說:「皇上必然會重新起用我。」
他說中了,不久,唐德宗下詔,讓他出任大州刺史。然朝廷掀起了軒然大波,受命草詔的給事中袁高堅決不肯起草,接著,大批諫官紛紛進言,說盧杞已被天下所棄,不誅已算他萬幸,絕不能再授為大州刺史。唐德宗找宰相李勉商量,說是否可以改換小州。回答是,給大州也無妨,只是如何面對天下輿論。唐德宗無可奈何,改任他為澧州(今湖南澧縣)別駕。
盧杞再也未能回到中央,死在了澧州。
盧杞死了,唐德宗猶在思念,為解這思念,起用了其子盧元輔。盧元輔擔任了許多要職,所作所為不像盧杞,倒是很有清行,很有名節。輿論是公正的,沒有將他與其父相提並論,而是給予了高度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