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六三 理財家劉晏

黎東方 《細說隋唐》
一國之命脈,在於經濟。唐朝之繁榮,得力於經濟。掌管與調整經濟事務,時稱理財。唐朝前後出了許多理財家,劉晏是其中的佼佼者。 劉晏,字士安,曹州南華(今山東東明東北)人。他進入仕途,進得相當奇。八歲那年,唐玄宗到泰山封禪,他隨著一起去,在途中獻了一篇頌詞。唐玄宗見他年幼,甚是驚奇,讓宰相張說測試他的才華。測畢,張說匯報說:「這是國瑞。」唐玄宗立即授他為太子正字。公卿們將他視為「神童」,爭相宴請,由此名聲大振。 雖以文學叩開了仕途大門,然劉晏最感興趣的,卻是經濟。對此,他花了相當大的工夫去研究。他研究經濟,不是從純經濟出發,而是將經濟與時代背景密切地聯繫在一起。當他被授為夏縣(今屬山西)縣令後,他將他的研究所得,在縣內進行了實驗。實驗的效果非常出色,不用他督促,當地的民眾便自動地繳納賦稅,一時稱為美談。他對經濟有著一套獨到的看法,然其宗旨卻是利民,這與其他理財家刻剝民利,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由此,在他轉任溫縣(今屬河南)縣令後,受到了民眾刻石的頌揚。 正當劉晏要為盛世進一步貢獻經濟才華時,安史之亂爆發了。他避難於襄陽(今屬湖北),在江南準備另起爐灶的永王李璘,看中了劉晏的理財能力,任命他為高官。可劉晏拒絕了非正統的李璘,投到唐肅宗的陣營。他被拜為度支郎中,兼侍御史,領江淮租庸事,由此負起了經營南方對唐廷運輸線的重責。然他到達吳郡(今江蘇蘇州)後,李璘的兵鋒已經逼來,他利用各種政治勢力的矛盾,為唐廷保存了這塊土地。 在以後的歲月中,他出任過地方長官,也擔任過中央負責經濟的要職,他雖做出了一些成績,受到輿論的好評,然由於官場的傾軋,幾經沉浮,終未能在經濟領域中大顯身手。 唐代宗登位,劉晏以宰相銜領河南江淮轉運、度支、鹽鐵、鑄錢、租庸、常平使,集經濟事務與大權於一身。他所領之事都是要務,然要務中的要務,是解決關中缺糧的問題。 自戰亂以來,運河漕運幾乎中斷,首都所在地關中需要的糧食,只能從長江、漢水等地輾轉運來,由於運輸困難,致使關中糧食十分緊張。每斗米值千錢,當地農民用麥穗供應禁軍,宮中有時竟也遇無米之炊。 劉晏為解決這問題,不避千辛萬苦,親自在運河線路上勘探了一遍,全面地了解了情況。隨後向宰相元載上了一道書,提出重新整治運河,恢復原有的漕運。此事本在劉晏權限之內,然他為避免其他方面的掣肘,以及嫉妒之人的讒言,而請求元載的支持。此事因有利於宰相的政績,元載批准了劉晏的計劃。劉晏又為了取得沿途地方的支持,和各節度使確定了漕糧的分配數額。在上下一致的支持下,劉晏組織力量疏浚了淤塞的運河段落。接著,恢復了運河的漕運。 他的成績是喜人的,每年向關中輸送四十萬斛糧食,贏得了唐代宗的高度讚揚。從此,不論關中是否遭受水旱,糧食保持了合理的價位。 在重新開通運河漕運後,劉晏為向關中運送更多的糧食,在漕運的糧耗上做起了文章。他通過實地調查,注意到江、汴、河、渭各大水系的水力存在著很大的差異,漕運從江南直達關中,因路途遙遠,舟船朽毀,一路損失不斷。對此,他作了分段處理,在各大水系之間設立糧倉,以作中轉之用。其具體的安排是:江船至揚州(今屬江蘇)而止,汴船至河陰(今河南鄭州西北)而止,河船至渭口(今渭水入河口)而止,渭船通達長安。由此,在漕糧總數不變的前提下,運送到長安的糧食增加到百餘萬斛。 國以民為本,在農業社會,人口多少,決定著勞動力的多少,而勞動力的多少,則決定著國家的賦稅收入量。由於戰爭,戰後人口遽減,加上藩鎮割據,隱匿其治下的民戶,遂使天下戶口數下跌百分之六七十。 為此,作為一個理財家,劉晏推出有力的措施,促進民戶的增長,以改變民戶凋零的狀況。他在諸道設立巡院官,以及時反映各地豐災的情況,並在豐年以高價收購糧食,在災年低價出售糧食,以保證農民的利益。此外,遇到特大的災害,官府減免賦稅,或出面賑濟,使農民有生活的保障。在如此利民的措施下,民戶有了顯著的增長。 在劉晏剛出任轉運使時,天下戶口僅有二百萬戶,到了他的晚年,增到三百萬餘戶。民戶的增長,相應地提高了國家的賦稅收入,從年四百萬緡,提到了一千萬緡。 對鹽業的整頓,劉晏的成績也是有目共睹。對民生而言,鹽是僅次於糧食的生活必需品。由於以前缺乏統籌的鹽務,致使私鹽泛濫,民眾負擔加重,而國家的鹽稅收入大減。 劉晏對鹽實行了專賣法,並輔以靈活的方法。他於產鹽之地設置鹽官,收購鹽戶生產的鹽,然後轉賣給鹽商,由鹽商分售於各地。此外,對一些距離產鹽地較遠的地區,為防止鹽商在那裡牟取暴利,將官鹽運送到那裡儲存起來,於鹽價過高時投入市場,均衡鹽價,此稱為常平鹽。 在劉晏主持鹽務後,國家鹽稅大增,僅江淮地區,就從六十萬緡,增加到六百萬緡,而民眾不僅保證了用鹽,且對鹽的開支大減。相比之下,不屬於劉晏管轄的地區,鹽價卻一直居高不下,如盛產池鹽的河東地區,其鹽利不過八十萬緡,鹽價超過了江淮的海鹽。鹽務的妥善處理,在相當程度上,抑制了私鹽的販賣。當長安有一次鹽價騰貴時,他奉命急調外鹽以濟長安市場,由於他真正控制了鹽務,從揚州調鹽入京,僅用了四十天,被長安居民視之為「神」。 對調節市場,實現貢賦的真正價值,劉晏也自有他的獨到之處。各地出產不一,而有些產物在當地價錢較賤,尤其是人煙稀少的地方,所產之物更是不值錢,當這些產物被當做貢賦,經過長途轉運,送到首都後,其運輸價已超過產物本身的價值。劉晏讓當地政府收購產物,折算成貨幣,然後將貨幣貢入首都。僅江淮地區,每年即可貢入十餘萬緡。 與其他掌管經濟事務官員最大的不同處,在於劉晏能及時掌握各地市場的行情。他派了諸道巡院官駐在各地,隨時注意各地市場的變化,一有變化,便通過嚴密設置的快馬、驛站系統,立即迅速通報於他。不出數日,他便能知曉各地市場的變化情況,由此能讓各地市場互通有無,以平衡物價,繁榮市場。他自稱,這種辦法,簡直像錢在地上流一般。 劉晏的成功,在於他的敬業精神。他幾乎沒什麼業餘愛好,而將自己完全融入到了經濟事務中。每日上朝,在馬上籌算,處理事務,直到半夜,連休息日也如此。不論事情多麼繁雜,當日事必當日畢。他的居所,極為粗糙簡陋,飲食毫不講究,甚至連一個侍候的奴婢都沒有。 大曆時期,人稱軍國費用全仰仗於劉晏。換句通俗的話說,劉晏是唐代宗時代的「財神爺」。 他理財多年,為做好理財工作,他群策群力,集思廣益,並強調「辦集眾務,在於得人」,從而培養了一大批的理財人才。在他死後二十多年,他所培養的人才,如韓洄、元琇、裴腆、包佶、盧徵、李衡等,相繼掌管了財賦。劉晏用人,有個原則,即只用士人,不用俗吏,他對此的解釋是:「士有爵祿,從而名重於利;吏無榮進,從而利重於名。」此外,他還將大量財貨饋送給天下名士,名士們由此到處為他美言,提高了他的名聲。 在唐德宗即位後,興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緣故,劉晏開始走下坡路。他以前曾與楊炎一起在吏部共過事,兩人矛盾極深。在元載獲罪後,他奉命進行審訊,乘機將楊炎趕出了中央。君位更迭,楊炎東山再起,為替元載報仇,更為自己出氣,以劉晏謀立妃子為皇后,和朱泚通謀等罪名,說動唐德宗將他貶為外官,再予以賜死。 劉晏死得冤,天下皆為他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