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六二 唐德宗

黎東方 《細說隋唐》
唐德宗李适,是唐代宗的長子。前為雍王時,出任天下兵馬元帥,有破史朝義與收復洛陽之功。 在唐德宗登位後,雖安史之亂結束已有些年頭,然大亂給唐王朝帶來了極其嚴重的後遺症,許多藩鎮以半獨立的形態,與中央政府分庭抗禮。統一隻是流於表面,分裂的因素深深地布滿了大地。 作為一個負有將國家真正實現統一使命的君主,唐德宗出台了一系列抑制藩鎮的措施,並努力促使其產生效果。對許多藩鎮首領而言,唐德宗的措施是致命的,他們不甘坐以待斃,遂以明的、暗的、軟的、硬的各種方式,繼續負隅頑抗。彼此之間由是爆發了大衝突,再一次激起了政治大動盪,動盪的規模雖不及安史之亂,然其負面效應深刻地影響了唐朝中晚期的運勢。 藩鎮半獨立的割據,基本上是節度使、留後父子相傳,或擁兵自重,然後逼請中央政府加以承認。唐德宗為分化瓦解藩鎮間的聯合,有時承認了些一時難以對付者,有時則相機予以拒絕承認,有時讓藩鎮間互相攻伐。他的這種方略,在收到了一些效果的同時,也種下了讓藩鎮更加輕視中央的惡果。 建中初期,鎮冀鎮也稱成德鎮(今河北部分地區)李惟岳、淄青鎮(今山東地區)李納相繼擅承節度使之職,唐德宗皆予以拒絕。由此,這二鎮聯合山南東道(今四川、陝西、河南部分地區)梁崇義、魏博鎮田悅共同反唐,形成了「四鎮之亂」。在被唐德宗派兵粉碎後,繼而盧龍鎮(今河北部分地區)朱滔、成德鎮王武俊、魏博鎮田悅、淄青鎮李納分別稱冀王、趙王、魏王、齊王,形成新四鎮反唐聯盟,推朱滔為盟主。唐德宗再次進行討伐,由於軍事上失利,被迫頒發了赦免令。四鎮取消了王號,在名義上臣服唐朝,實際卻加深了割據程度。 建中三年(公元782年),淮西鎮(今河南部分地區)李希烈,因征討梁崇義有功,卻未得到他想得到的地盤,遂自稱天下都元帥、太尉、建興王,鬧起了獨立。朱滔、王武俊、田悅等人為了自身的生存,紛紛遣使勸李希烈稱帝,徹底與唐決裂。次年,李希烈正式反唐,並付諸軍事行動,連取汝州(今河南臨汝)、安州(今湖北安陸)等地。 李希烈的行為,是唐德宗絕對不能容忍的,他令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領軍萬人,前去征剿李希烈。可隨著戰局的展開,卻是李希烈用兵三萬,將哥舒曜團團圍在了襄城(今屬河南)。 為解襄城之圍,唐德宗調涇原(今甘肅固原地區)兵來長安,準備在整頓後發往河南。涇原兵本以為到了天子的腳下,可獲得豐厚的賞賜,以安頓家小。然事實讓他們很是失望,唐德宗只是拿出了一些微薄的東西來打發他們。涇原兵憤怒了,他們推曾為涇原節度使的朱泚為首,發動了兵變。唐德宗倉促之下,逃往奉天(今陝西乾縣)。與此同時,李希烈攻陷襄城,並於年底拿下了汴州(今河南開封)。 朱泚是朱滔之兄,他早年是安史之亂中叛將李懷仙的部將,在歸順唐朝後,建過不少功勳,被加中書令的頭銜,鎮於鳳翔(今屬陝西)。朱滔反唐,用蠟書與他聯繫,被唐軍截獲。唐德宗將他召回長安,名為安慰,實際是軟禁了起來。當涇原兵來推戴他,一系列的前因後果,促使他同意了做他們的首領。 唐德宗李适發布「罪己大赦詔」唐德宗是一個剛愎自用,又猜忌功臣的皇帝。建中四年,德宗調派涇原兵去解圍。路過長安時因憤於賞賜招待不周,涇原兵衝進京城;在德宗帶著嬪妃逃至奉天后,又發兵圍攻奉天。坐困孤城的德宗只好發布「罪己大赦詔」,自己攬下了罪責,直至李晟收復長安,才回京掌朝。 基於各地反唐的形勢,朱泚在長安大明宮宣政殿登上帝位,國號大秦,改元應天。他致函聯絡朱滔,要求會師洛陽。隨即,他率兵進攻奉天,圍城數十天。然勤王的唐軍從四處趕來,在澧泉(今陝西禮泉)之戰中他遭到大敗,被迫退回長安。 唐德宗正可望實施反擊,以收復長安,不料前來救駕的朔方節度使李懷光,也因對唐廷不滿,反與朱泚聯成一氣,反戈指向唐德宗。唐德宗再逃,逃往梁州(今陝西漢中)。朱泚為拉攏李懷光,定約分帝於關中,永為鄰國。然在李懷光反唐後,其內部開始分化,朱泚遂對李懷光以臣相待,加上鄰近唐軍的威脅,從而氣得李懷光遠走河中(今山西永濟西)。 在唐德宗與朱泚的對壘中,名將李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李晟因破吐蕃之功,官拜右神策都將軍,在救援奉天的行動中,他又是一馬當先。在李懷光兵走河中後,他揮大軍逼向長安。 朱泚無力抵禦,領眾棄城向吐蕃逃竄,一路上人馬不斷流散,到了涇州(今甘肅涇縣西北),只剩下百餘騎。他所委任的涇原節度使田希鑒,閉門不納。轉向寧州(今甘肅寧縣),復遭到刺史夏侯英的拒絕。再投彭原(今甘肅寧縣西北),被部將殺死。一場皇帝夢就此破滅。 唐德宗收復長安的當年,也即興元元年(公元784年),李希烈在汴州稱帝,國號大楚,改元武成。李希烈設計的戰略,是攻下江淮,取得南方與北方之間的運輸線。他以大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前去操作這個戰略。然而,杜少誠先失於壽州(今安徽壽春),再敗於蘄州(今湖北蘄春),幾乎是全軍覆沒。此外,給杜少誠打配合的驍將董侍,也在鄂州(今湖北武漢)被唐軍擊潰。 李希烈連連受挫,不得不放棄了經營江淮的戰略,改向就近在河南發展。可是,他仍是一敗塗地。他親率大軍五萬,在寧陵(今屬河南)與唐軍激戰四十五天,失利而退。其將翟崇暉兵圍陳州(今河南淮陽),戰敗被俘。其滑州(今河南滑縣)刺史李澄見李希烈屢戰屢敗,歸降唐軍,致使汴州正面洞開。唐軍向汴州推進,李希烈奔走蔡州(今河南汝南),汴州為唐軍所得。 貞元二年(公元786年),李希烈在進一步的失敗下,食牛肉致病。其將陳仙奇讓醫生陳仙甫毒死了他,舉城歸降了唐軍。 兩個偽皇帝雖都歸於覆滅,然藩鎮割據的格局仍未能得到有效的抑制,這種態勢一直延續到唐德宗的身後。 唐德宗君臨天下共二十六年,算是在位比較長的君主。然他的大多數時間,都耗費在與藩鎮的對抗之中,卻少有建樹。在他的晚年,由於對朝臣的猜忌,開始大力依靠宦官,遂致使在唐代宗之時遭到沉重打擊的宦官勢力,重新開始抬頭。宦官取得了禁軍的控制權,在朝中極其飛揚跋扈。 宦官不僅把持朝政,且危害於民眾。其危害民眾最烈的,莫過於宮市。先前,宮中所需物品,均由官吏到長安市場上去購買。宦官見此有利可圖,遂奪取了宮市之權。他們購買物品,並不按照買賣原則,而是憑藉權勢,低於市價收進,或巧取豪奪。人稱「名為宮市,其實奪之」。最典型的一事是,有個農夫,駕驢馱著柴薪到市場去售,宦官見了,用區區數匹絹強行買下,並讓農夫將柴薪送入宮中。入了宮門,宦官索要入門錢,農夫大哭,無奈以絹相給,宦官不肯受,竟要他的驢子。驢子是農夫的命根子,由是拚死相爭,打了宦官。事情報到唐德宗那裡,他出於名聲的考慮,廢黜了當事的宦官,賜了農夫十匹絹。然事情過後,他依然聽任宦官把持宮市,奪民財物。 其實,得到宮市最大利益的,不是宦官,而是唐德宗自己。藩鎮把握地方財政,賦稅貢入有限,唐德宗用度緊張,在財政拮据的狀況下,他已難顧天子的尊嚴,將廉恥丟在了一邊,與小民爭起了利。 出於對財政的改革,唐德宗採納了楊炎的二稅法。然在二稅法之中,他又加進了間架稅、茶稅等苛捐雜稅,以搜刮民脂民膏。 史家對唐德宗的評論是:他極力想做個至聖至明的天子,然實際效果恰恰相反,昏庸地用了許多小人,靠著幸運才維持了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