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五〇 高力士
唐玄宗身邊始終有個最貼心的人,此人不是宰相,不是朝臣,也不是那個和他作七夕盟誓的女人楊玉環,而是宦官的首領、他的總管家高力士。
高力士,原姓馮,名元一,潘州(今廣東高州)人。曾祖父馮盎,為唐初高州總管。父親馮君衡,為潘州刺史,因犯罪被籍沒,馮元一被閹為奴。十五歲時被嶺南討擊使李千裡帶入宮中,服侍武則天受到賞識,但沒多久因小過被逐出宮外。宦官高延福收為養子,改姓名為高力士。
唐玄宗在當藩王時,高力士傾心相結。唐玄宗成為太子後,他更是緊隨左右,成為心腹。唐玄宗即位後,高力士因參加誅滅太平公主有功,被授為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事,成為主管宮務的宦官總機構的首領。
高力士不是一般的宦官,而是具有功臣的身份,他憑著這身份,參與了朝政。在他之前,宦官非但地位受到嚴格的限制,且明確不准干預朝政。即使在他之前發達的大宦官楊思勖,充其量只能領兵出外征討,為皇帝清查一些大案。高力士的參政,可謂是唐朝宦官參政的始作俑者。故史家稱為:「宦官之盛自此始。」有學者認為高力士的封賞,是因功臣的緣故,並非因宦官的緣故,從而否定了這一說法。然這個觀點,僅從高力士被授官的角度出發,而忽視了高力士參政的事實。
高力士有效地調節了君主和宰相之間的矛盾,在一定程度上幫助理順了兩者的關係。
當開元初期大治序幕剛揭開時,身為首席宰相的姚崇,還不明白他已被唐玄宗暗中授予了領導治國的重任,對任命低級官員仍去徵求唐玄宗的意見,由此遭到了唐玄宗的冷待。姚崇惶惶不安地離去了。高力士對唐玄宗說:「陛下初理大業,宰臣有事相問,當直說可否。然陛下對姚崇的請示,卻一言不發,臣恐宰臣必然大懼。」這番話,才引出了唐玄宗大用姚崇的真實心理。高力士了解後,立即前去轉告了姚崇,使姚崇扔掉了顧慮,放開手腳推進大治的展開。「開元之治」的框架,出於姚崇的設計,並在他的領導下取得初見成效的局面。平心而論,這個局面的出現,其中應有高力士的一份功勞。
高力士為維護自己及宦官的權力、地位,和其他集團的爭鬥也是有的,但在爭鬥中,他更注重唐玄宗的好惡及其需要。
早年,唐玄宗在平定韋氏、太平公主兩大集團時,曾著力地依靠了以王毛仲、葛福順為首的龍武功臣集團。由此,這個集團的主要成員都被授予了要職,並掌握了北門禁軍。然而,王毛仲等人依仗著大功,在朝廷中很是飛揚跋扈、作威作福,尤其看不起宦官,對高力士等大宦官極是無禮,對小宦官則動輒辱罵,甚至視為僮僕。在這樣的態勢下,唐玄宗生出了龍武功臣集團尾大不掉的擔憂,高力士為了報復,趁機把君主的擔憂變為了「事實」。在王毛仲添丁之際,唐玄宗令高力士攜帶大量酒肴、金帛、財寶前去祝賀,並授予新生兒為五品官。高力士回宮後,唐玄宗問王毛仲是否高興。
高力士奏道,王毛仲手抱新生兒說:「此兒難道不能做三品官!」
唐玄宗聞言大怒,開口罵道:「昔日誅韋氏時,此賊首鼠兩端,朕未與他計較。今日他竟敢以嬰兒怨我!」
高力士乘機進言說:「北門豪奴,官職太盛,若不早日除之,恐生大患!」
這一言,促使唐玄宗下了剷除龍武功臣集團的決心。不久,龍武功臣集團的主要骨幹幾乎全被處以流放性的貶職,王毛仲出京後,唐玄宗下令予以追殺。龍武功臣集團的覆滅,使以高力士為首的宦官集團少去了強勢的壓制,從而得到了萌芽的機會。
王毛仲死後,高力士從唐玄宗一般的心腹,變成了第一心腹。然他取得這個地位後,不論對君主,還是對朝臣,始終保持著謹慎謙恭的態度,沒有半點驕橫的氣焰。他不僅盡心盡力為唐玄宗分憂解難,且明確地將為唐玄宗全方位的考慮,作為自己參政的基點,從而成為唐玄宗惟一能徹底信任的人。在唐玄宗的高度信任下,四方進奏文書,均先送高力士過目,小事自行處理,大事呈報唐玄宗。
唐玄宗常說:「高力士值班,我睡覺才安穩。」
得了處理與轉達四方文書的權力,高力士在朝中的地位扶搖直上,不僅宰相大臣要讓他三分,就是太子李亨(唐肅宗)也敬稱他為「二兄」,親王、公主都敬呼為「阿翁」,駙馬之輩敬呼為「爺」。
李亨能被立為太子,主要是得了高力士之力。在前太子李瑛被賜死後,唐玄宗看好第三子李亨仁孝恭謹,而李林甫卻串通武惠妃,多次勸立壽王李瑁,唐玄宗因此躊躇不定,常顯得悶悶不樂。
了解唐玄宗的高力士,明知故問有何心事。
唐玄宗說:「汝,我家老奴,豈不能揣我意!」
高力士在確定是立太子事後,說:「大家何必如此勞損聖心,只要推長而立,誰敢復爭!」
一錘定音,唐玄宗連著說:「汝言說得是!汝言說得是!」
於是李亨成了新的皇位繼承人。
不止在立太子事上,高力士對唐玄宗起了作用,他在擇拜朝廷重臣事上,對唐玄宗也有絕對的影響力。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蓋嘉運、韋堅、楊慎矜、王珙、楊國忠、安祿山、安思順、高仙芝等人,都多少得了他的相援,才得以出將入相。至於其他官職者,更不計其數。然他援引歸援引,絕不與之結黨,一旦唐玄宗嫌棄了誰,他也不伸手相救。
關於高力士的私事,有兩件奇事。一是他幼年與生母麥氏離散,三十年後,他憑著胸前的七顆黑痣,終於與母親相認。一是他首開宦官娶妻的先例,娶了小吏呂玄晤漂亮的女兒為妻,幫助呂玄晤升了刺史。
據《大唐故開府儀同三司贈揚州大都督高公神道碑》說,高力士對唐玄宗「順而不諛,諫而不犯」。此不是純粹的吹捧,倒很有些事實依據。
在李林甫解決了長安用糧問題後,唐玄宗私下問高力士:「朕不出長安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將軍國大事,全部委託給李林甫,不知可否?」
高力士明確地表示了反對,說:「軍國大權不可假人,若掌政者威勢一旦振於朝野,誰還再敢復言!」
唐玄宗原本想藉機躲進深宮享樂和追求長生不老術,見高力士意見與他不合,立即面露不悅之色。高力士見狀,連連頓首謝罪,才解了唐玄宗的不悅。
儘管唐玄宗置酒為高力士壓驚,並好言安慰,然高力士還是受到了一場大驚嚇。唐玄宗離不開這個忠心的老奴,為了籠住他,把他的位置一級級地往上抬,一直抬為冠軍大將軍、右監門衛大將軍,爵封渤海郡公。
位置越來越高,高力士深得三昧地感知了宦海的險惡,他皈依了佛、道二教,以尋找精神寄託。他資產豐厚,超過了王侯。他拿出資產,在長安的來庭坊建造了寶壽寺,在興寧坊建造了華封觀,兩處寺觀建造得富麗堂皇、美輪美奐。在寶壽寺的大鐘落成後,他作齋慶祝,群臣畢至。他規定,擊鐘一下,施錢百緡。群臣紛紛擊鐘,討好者有擊二十下的,至少也擊十下。
史稱,他經那次大驚嚇後,「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資治通鑑》卷二一五唐玄宗天寶三載)。其實不然,高力士為了盡忠於唐玄宗,還是在言,且言得很有深度。楊國忠在對南詔戰事連連遭到敗績後,卻謊報獲得大捷。受到蒙蔽的唐玄宗,以為將朝政委託宰相,將邊事委託邊將,足可高枕無憂。高力士卻直言不忌地反駁說:「臣聞雲南數次喪師,邊將又擁兵過盛,陛下將以何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何得言無憂!」
此後,大雨成災,群臣屈服於楊國忠的淫威,無人敢奏報。惟有高力士對唐玄宗揭示真相說:「自陛下委權於宰相後,法令不行,陰陽失調,致使有此大災,然無臣敢言。」
在安祿山成了氣候後,他又多次向唐玄宗表示了他的擔憂。
高力士憑著他的良心,想輔助唐玄宗保持天下大治的格局。然錯綜複雜的政治關係,使他的盡忠都落了空。安史之亂爆發,他追隨唐玄宗逃往巴蜀。長安收復,他又隨著回來。但新起的宦官李輔國容不得他,將他處以流放。在遇赦回京的途中,聽到唐玄宗去世的消息,傷心得嘔血身亡。
高力士的參政,公允而論,是正面的效應多,而負面的作用少。然而作為宦官參政,卻從此開啟了唐朝及以後宦官參政乃至專政的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