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四八 張九齡
張九齡這個名字,在流傳後世的歷史名人中,或在唐朝名人中,很難說是著名還是不著名。現代人了解他的角度僅在文學,在於他寫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等感傷詩句。除此之外,似乎對他就不再有更多的印象。
其實(筆者在這裡著重用了「其實」二字,以強調轉折的語氣),張九齡的人生經歷及其意義,遠非這麼簡單。他是盛唐時代的一個關鍵人物,由於盛唐是中國歷史的關鍵時代,由此而推,他當是中國歷史的關鍵人物之一。
張九齡作為盛唐的關鍵人物,在於他有過幾年的宰相生涯。他這個宰相,不是有名無實或聊勝於無的政治陪客,而是一個實打實的真宰相,一個秉執中樞大權的宰相,一個能與唐玄宗坦誠對話的宰相。若沒有顯耀的相位,張九齡至多不過是個出色的文人,絕對無法影響盛唐的政治進程。
張九齡,又名博物,字子壽,曲江(今屬廣東)人。從相關的傳記來看,他在孩童時極為聰明,並鍾情於文學,七歲能寫出流暢的文章,十三歲時上書廣州刺史王方慶,刺史大人讀後,口中蹦出了這樣一句話:「此子必能致遠。」
好文學,是當時的社會風尚,這個風尚的流行,自然有傳統的精神因素,但直接刺激它的,則是能換取富貴官爵的科舉制度,其中最為體面的進士考,包含著大量的詩賦等文學內容。從小打下的紮實底子,加上出眾的天賦,使張九齡一舉金榜題名,年紀輕輕就成為被人們視為天之驕子的進士。時為太子的李隆基拔舉天下文藻之士,張九齡對策高第,被正式任命為向皇帝進言的諫官之一——右拾遺(一入仕途就做諫官,伏下了張九齡日後禍福雙重之機,唐玄宗起先欣賞他的敢諫,以此對他產生了高度的信任,然諫多了,卻開始煩他的諫,終因無法忍受他的諫,而產生了將他調出中樞之心)。
李隆基走上帝位二十多年後,將當年他親自提拔的張九齡,任命為中書令(宰相之一,且時居宰相之首)。張九齡一步一個台階,從右拾遺做到了宰相。他能走到這一步,前宰相張說起了很大的作用。
張說是幫助唐玄宗登台的功臣之一,為相期間進行了從府兵到募兵的兵制改革,主持過邊境戰爭,並寫得一手好文章,被人譽為「大手筆」,文韜武略,是不可多得的相才。可遺憾的是,此人貪得很,為貪財,中過仇家姚崇臨終留下的遺計,為姚崇撰寫碑文;為受賄,他丟掉了相位,鋃鐺入獄。貪,使他貪小失大,毀了一世的英名(此足為有才者復欲成為有財者戒)。
張說看中張九齡,是看中他的文才,並預言他將是「後來詞人稱首」。兩人都姓張,由此認為同宗。根據《開元天寶遺事》的記載,好文學的唐玄宗,對張九齡的文學才幹更是稱讚備至,對侍臣說:「張九齡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朕終身師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場之元帥也。」史家分析說,張九齡之所以能入主中樞,除政治德能之外,其主要原因在於他的文學才能與成就。
張九齡被拜為宰相及其結局,是唐玄宗在個人政治轉型之際的特殊產物。已取得「開元之治」輝煌成就的唐玄宗,在慣性的驅使下,需要一個有濃重儒家意識的仁人君子來主持政局,以體現德澤天下的浩蕩皇恩;需要一個有高度文學成就的文壇巨匠來粉飾朝廷,以體現歌舞昇平的祥和氣象。二者合一,張九齡是最合適的人選。然而,這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唐玄宗在長期的政治勞作之後,對政務事必躬親的做法已產生厭倦,想退進深宮享受享受人生,由此他需要一個帶有強烈法家色彩的人物來主持政局,以推行法制來鎖定政治模式,便於他放鬆對政權的控制;需要一個擅長領導吏治的務實人物,來使大唐帝國的事務從上到下都得到有序的管理,便於他坐享其成。二者合一,他發現了李林甫。
出於奇特的政治構思,唐玄宗在將張九齡推入中樞後不久,又醞釀提名李林甫為宰相候選人(宰相不是一個,是多個並存)。道不同不相為謀,對君主的提名,張九齡表示了反對。然反對無效,李林甫還是順順噹噹地進了中樞。繼而,李林甫以宰相的身份,再提名以吏治見長的涼州都督牛仙客為相。張九齡再一次反對,可有唐玄宗做後台,李林甫又占了上風。整個鬥爭過程是漫長的,也夾進了各種其他的事端,最後,出於唐玄宗政治轉型設計的完成,張九齡徹底敗給了李林甫,被貶出中樞。
從現象而言,張九齡與李林甫的衝突,當是標準的政治衝突。然而,依筆者之見,事情的性質決非這麼單純。1993年,中央電視台在無錫外景基地召開「中國國際唐文化學術研討會」,筆者提交的論文題目即為《張九齡與李林甫的文化衝突》。在此文中,筆者將張、李狹隘的政治衝突,置放到宏觀的文化背景中去考察,條析出他們明為政治衝突,實是文化衝突,其表現狀態有三種:一是儒學與法學的衝突;二是文學與吏治的衝突;三是書生與官僚的衝突。(拙文收入《唐文化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
張、李衝突的結果,其意義不在於一人一事的政治權益得失,而在於在盛唐日後的走向,影響到整個唐帝國的發展趨勢。張九齡的倒台,至少在以下幾個方面,給當時的政治與學術帶來了一連串的「終結」。
張九齡是個典型的儒士,他最為推崇的是儒家的「德」與「孝」,以此作為社會的政治標準與道德標準。在他下台後,政府的指導思想轉換為李林甫所傾向的法家理論,從而造成了儒家治國思想在朝廷的終結。
張九齡是個傑出的文士,他主張以文學為治國手段,重用熟悉傳統治國方略的文人。在他下台後,李林甫在用人問題上全面貫徹了「吏治」,即使用文化素養不高但有豐富工作與社會經驗的純官僚,從而造成了文士主導政治局面的終結。
張九齡是個倔強的諫士,他以「忠」作為自己做臣子的本分,然他表現的忠君行為不是盲忠,而是忠國家、忠社稷,一貫明言上陳朝政的得失,犯顏直諫,而不顧君主的好惡。在他下台後,李林甫以權謀對付上下,堵塞言路,從而造成了朝廷中開明政治風氣的終結。
英國學者崔瑞德在《劍橋中國隋唐史》中評論張九齡與李林甫同處中樞機構共事時說:「張九齡是一個有名的難以相處的人,拘泥、固執、礙事,並且對一些小的原則問題斤斤計較;他心胸狹窄,偏見很深。」言下之意,張、李關係的弄僵及破裂,張九齡的「難以相處」是個重要因素。其實(筆者在這裡又要用「其實」了,「其實」二字是史家破謬揭實的重要轉折詞彙),張九齡的待人之道,還是很寬和仁恕的,有著不少朋友。《舊唐書·張九齡傳》說他「與中書侍郎嚴挺之、尚書左丞袁仁敬、右庶子梁升卿、御史中丞盧怡結交友善。挺之等有才幹,而交道始終不渝,甚為當時之所稱」。崔瑞德先生可能在閱讀時忽視了這段史料,故而得出了上面的結論。
張九齡值得批評的地方,不在他的待人之道上,而在他有種書生型的軟弱(他有時也表現出書生型的剛強)。這種軟弱輕易不暴露,直到被李林甫追打得無招架之力,為保住現有的官爵,他忍氣吞聲地向對手發出了討饒。討饒是以他善於製作的感傷詩的形式出現的,名為《歸燕詩》:
海燕雖微眇,乘春亦暫來。
豈知泥滓淺,只見玉堂開。
繡戶時雙入,華堂日幾回?
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
他將自己比喻為微不足道的海燕,而將李林甫譽為高猛的鷹隼,說絕無相爭之意,讓對方高抬貴手。張九齡此時的表現是可憐的,為保住世俗利益,竟然低下了高貴的頭顱,損失了莊嚴的人格。從而難以想像,他為了大義,會去實現儒家殺身成仁的境界。
張九齡是唐玄宗朝最後一任儒家宰相,最後一任文人宰相,也是最後一任能犯顏直諫的宰相。他的執政,是唐玄宗勵精圖治精神的最後表現;他的下台,則是開元之治在中央政府人事上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