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四六 姚崇、宋璟
唐玄宗的時代,是盛唐的頂峰,而其中的「開元之治」,是這頂峰中的頂峰。而將唐朝推向這頂峰之頂峰,唐玄宗得力於兩個人,具體說來,是開元初期前後的兩任宰相:姚崇與宋璟。
姚崇,本名元崇,為避開元年號諱,改名崇,字元之,陝州硤石(今河南三門峽)人。
唐玄宗的起家,是依靠了「龍武功臣」集團。然當他在皇位上坐穩後,也即在得了天下之後,將治天下當成了他的新使命。他知道,要完成這樣偉大的使命,需要有個與他志同道合併極具才幹的宰相來輔佐他。他審視整個功臣集團,並無這樣的人物,最後,將視點落到了時在同州(今陝西大荔)擔任刺史的姚崇身上。
拜姚崇為相,是唐玄宗精心考慮的產物。
姚崇在謀略、文才、吏治、人緣等方面,都有上乘的表現,在朝臣中猶如鶴立雞群,是不可多得的國家棟樑人物。他起仕於武則天之朝,以文思敏捷、下筆成章聞名。此後,下至挽郎,上至宰相,外至刺史,內至中樞,軍至兵部,用至司倉,在宦海中飽經沉浮。豐富的經歷,使他熟諳國情民風,多次提出了切合事情本質且行之有效的條陳。他提倡正氣,反對逢迎;主張仁和,反對嚴刑。由此,受到了武則天的高度讚揚。他參加了五王擁護唐中宗的復辟,事後,卻以舊臣之情,對下台的武則天一掬同情之淚,從而被趕出中央。到唐睿宗登位,他再度拜相,又因不願附和太平公主,重蹈前轍。他在擔任地方官期間,深得民心,離任之際,當地民眾為留下他而表現出了罕見的激動人心的場面。
在拜相之時,姚崇向唐玄宗提出了十大條陳,作為他就任宰相的條件:一是廢刑法而行德政,二是數十年不求邊功,三是不准宦官干預政事,四是停罷一切非正途之官,五是對君主寵臣施以法紀,六是杜絕賄賂之途,七是停造各種寺廟宮觀,八是君主待臣以禮,九是讓諫官說話暢通言路,十是不許外戚干政。唐玄宗一一予以答應,這十大條陳成了他們君相合作的契約。
在排除了功臣集團的阻力後,姚崇正式走馬上任。他推薦黃門侍郎盧懷慎,作為自己的副手。盧懷慎為人清廉謹慎,敬重有才者,自認自己不及姚崇精於吏道,凡事都由姚崇定奪,成為陪襯性的人物,人稱「伴食宰相」。這種格局,有利於姚崇充分展開他的政治作為。
姚崇的治國基點,設在以農為本的基礎上。為解決寺院經濟與國家爭利,為阻止國人借當僧人來逃避賦稅,也為爭取大批勞動力,他在唐玄宗的支持下,大幅度地清理天下僧尼,迫使一萬二千人還俗。
山東發生嚴重蝗災,按照傳統的習俗,認為蝗災乃是天災,非人力可以解決,非得修德祭天不可。然姚崇不顧地方官的強烈反對,堅決下令滅蝗,結果滅蝗十四萬石。同時,針對朝廷中傾向傳統的輿論,表示由他獨自擔當後果。由此,滅蝗運動得以全面展開,從蝗蟲口中挽救了大面積的莊稼,使山東地區得以避免大災的侵害。
姚崇的理政方式,強調權變,每每因事制宜地推出措施,從不陳襲舊規。執行起來,大刀闊斧,從不拖泥帶水。由此,他在中樞里一言九鼎,同僚們多唯命是從。他為辦兒子的喪事,請了十多天的假。盧懷慎一籌莫展,坐看政務堆積起來,他向唐玄宗請罪,卻得到了這樣的答覆:「朕將天下事務委託給姚崇,爾等只需一旁坐著就可。」
姚崇假滿之後,未費多少工夫,就將積聚下來的政務全部處理完畢,且處理得讓人欽服。
他為此得意地問人稱「解事舍人」的齊瀚:「我的執政,和管仲、晏子相比如何?」
齊瀚說:「管、晏之法,雖不能施於後世,卻能用其一生。而公製法,隨後即變更,似乎不及二人,可稱救時之相。」
姚崇大喜擲筆說:「救時之相,也算難得了!」
姚崇僅執政四年,然在這四年中,他政績顯赫,得到全國朝野一致的好評,說他:「憂國如家,愛民如子,未嘗私於喜怒,唯以忠孝為意。」
唐玄宗每日都要和姚崇談論政事,來則起立相迎,去則相送告別。一日不見,便恍恍若有所失。某天,大雨滂沱,路上泥濘有一尺多深,姚崇無法入宮,唐玄宗特令侍者用御用便轎,前去將姚崇抬來。此事傳了出去,朝廷為之轟動,認為這是自古以來君主禮待宰相的登峰造極的舉動。
唐玄宗重用姚崇,藉助他三朝元老的身份以及練達的才幹,以制定治國大綱,奠定天下大治的基礎。姚崇不負君主的厚望,以出色的工作,給唐玄宗帶來了「開元之治」的曙光。
然而,泰極否來,姚崇巨大的成功,給他造就了豐隆的威望,也把相權提高到一個空前的地步。這終於觸犯了唐玄宗的忌,在姚崇大致完成其作用後,唐玄宗讓官員彈劾姚崇的兩個兒子及其親信接受賄賂,並量了重刑。站在巔峰的姚崇,不得不知趣地提交了辭呈。
唐玄宗准了姚崇的辭呈,並讓他保有晚年的體面。
接替姚崇宰相之位的,是廣州都督宋璟。
宋璟,邢州南和(今屬河北)人。他在武則天之朝,是個聞名海內的直臣。持法剛正,刑賞得當,不避權貴,是宋璟執政的特色。為照顧社會各階層的利益,為維護社會秩序,他嚴厲打擊違法亂紀的權貴、豪強,並制定了許多利民的措施。朝野稱頌他為「腳陽春」,意為他每到一地,如同和煦的春陽普照大地。
他注重人才,按才施用,不苛求全才,讓百官各得其所。為此,他對唐玄宗說過一番精闢的見解:括州員外司馬李邕、儀州司馬鄭勉具有才略,但性格怪異,好惹是生非,若加重用,必有後患,然捐棄他們的長處,則又可惜,應該選為民風較悍的渝、硤二州刺史;大理寺卿元行沖公認有才,初用時能孚眾望,時間一長卻難以稱職,可任為諫官性質的左散騎常侍,讓持法公道的李朝隱來代替;陸象先以德理政,寬仁而不容曲非,可授為河南尹。
用才得當,知人善任,是宋璟聲望高揚、相業隆盛的一個重要原因。
對那些用阿諛奉承或卑鄙手段索求富貴者,宋璟是深惡痛絕的。有人推薦隱士范知睿及其特為宋璟所撰的《良宰論》。宋璟閱後,在文上寫下了這樣的批語:「觀此文頗有佞諛的意思,隱士應直言相陳,怎能偷合苟容。文章若作得好,應從科舉中求出身,不該私自送上。」
宋璟將個人得失置於腦後,對唐玄宗常犯顏直諫。處於政治上升時期的唐玄宗,對宋璟的意見,即使心存異議,也多屈尊予以同意。唐玄宗曾將一雙御用金筷賜予他,以表彰他的正直。
在當時天人感應思想盛行的時代,宋璟以無畏和務實的精神,反對君主的愚妄行為。天文官預報將要發生日食,唐玄宗認為這是上天在通過日食向他發出警告,從而立即穿上素衣,接連下詔,撤除伎樂,減少膳食,釋放冤枉被囚者,賑濟饑民,勸勵農桑,期望蒼天開恩,赦免他的罪孽。宋璟認為這些行為本身都是無可指責的,但為日食特地而做,似乎有些荒唐。他委婉地對唐玄宗說,日食既然是上天勸人君修德的信號,那人君只要推誠即可,不需要接連下詔。他還從此事中強化了他的理念,即只要把利國利民的事一以貫之,是不需要臨時抱佛腳的。
宋璟在朝廷積極倡導開明的政治風氣。他主張政治是國家的政治,不是君主私人的政治,政治不但要光明磊落,還要有適當的牽制,具體的做法,是儘量減少君臣的私議和密議。他要求恢復貞觀時期開明的政治制度:大臣奏事,諫官、史官必須在場,以記錄君臣的議論;各機關長官的奏事,御史彈劾百官的奏文,應當公開,以此杜絕大臣惑君、小臣進讒言的途徑。唐玄宗同意了宋璟的主張,然作了一個補充規定,說是特別秘密的事除外,從而留下了一個伏筆。
除了開明之外,宋璟還在官場中提倡樸實的作風。他在廣州施有惠政,在他當了宰相後,廣州官民為他豎立了遺愛碑。然宋璟對唐玄宗說:「我在廣州沒有什麼特別的政績,現我職位顯達,他們便來諂諛,請從我開始革除此風。」唐玄宗為此簽發了一道詔書,嚴令全國剎除立碑之風。
宋璟雖拒絕了官民為他所立的遺愛碑,然他的政績卻是有口皆碑。他繼姚崇之後,以蕭規曹隨的精神,把「開元之治」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與姚崇一樣,宋璟為相也是四年。最後,也是在唐玄宗認為宋璟完成了使命後,以阻壓有罪者上訴以及惡錢泛濫二事,罷了他的相職。
史家對姚、宋相隨,促成「開元之治」,中肯地評價道:姚崇善於應變,宋璟善於守法,二人秉性相異,卻同歸於道,齊心輔弼,以成大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