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四五 千古奇帝唐玄宗
光榮與恥辱集於一身,偉大和渺小熔於一爐,雄豪與軟弱混於一體,英明和昏暗結於一生,千古奇帝唐玄宗,大寫出了一個奇字。
唐玄宗李隆基,是唐睿宗的第三子,因排行緣故,宮中稱他為李三郎,自稱阿瞞。阿瞞是曹操的小名。曹操在東漢末,從無名之輩崛起一方,最後主宰中原,無論從氣度、韜略、手段、用人、施政等哪方面講,都勝人一籌,且功績輝煌,堪稱撥亂之主。唐玄宗自稱阿瞞,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反映出他要效法曹操,成一代雄主。欲以同名造成同等的事業,顯然是不可能的,但其中的進取精神卻可以一脈相承。
唐玄宗的一奇,在於他從皇室的旁支,成為俯視天下的君主。
李隆基走上政治舞台中心,是他連續奮鬥的結果。他以誅滅韋氏集團之功,取得皇位繼承人的資格,並成為皇帝;然後翦除太平公主集團,鞏固了皇位。他從血淋淋的宮廷鬥爭中殺了出來,揭開了唐朝歷史嶄新的一頁。
唐玄宗的二奇,在於他創造了一個盛世:「開元之治」。
他上台伊始,從尚儉、戒奢入手,勵精圖治,革新政治,將整個身心投入到促使天下大治的大業中去。
他放手任用姚崇,用姚崇的治國才幹與理念,構建治理天下的基礎。他把日常政務全交給姚崇處理,並處處幫助姚崇建立權威。姚崇起先尚有些縮手縮腳,對任命郎吏等小官都不敢自行決定,前來請示。他仰視殿頂,一言不發。待姚崇走後,他對宦官高力士解釋說:「朕委託姚崇處理庶政,大事自然應該共同商議,但如任命郎吏這等小事,有何必要一一來煩朕!」當高力士把這個精神帶給姚崇後,使姚崇領悟了他所身負的歷史使命。
他努力扭正前朝以來賣官鬻爵的弊端,削除冗官,調整官吏隊伍的組織結構。其中最有力的一項舉措,是下詔廢除斜封墨敕官、員外、試、檢校等各種非正途選拔的官員。如此,節省了俸祿,減少了財政開支;維護了官僚隊伍的純潔,恢復了正常的選官制度;改變了機構臃腫,辦事效率低下的狀況,使政府機構得以運轉靈活。岑仲勉就此評論說:「政治不走上軌道則已,如其走上軌道,則泛濫之破格,實不可以經久。蓋偶然破格,固任何時代所不免,而一般循資,則為任何時代所不能打破。更析言之,政務上之破格,有時或收效甚宏,常務而破格,勢必引生不良之後果。在封建時代,人人得躐階而進,更無異於獎勵鑽營,姚崇上玄宗十事,其一即請停罷斜封、待闕、員外等官,開元初葉所以致治,未始不由於此。」(《隋唐史》,中華書局)
在有著強烈民本思想的唐玄宗的眼裡,地方官是朝廷和民眾之間的紐結,地方官的形象及其政績,關係到民眾對朝廷的向背。故而,他十分重視對地方官的選拔和任命。他登位不久,就召見了京畿地區各縣令,告誡他們在荒年飢歲時,不得忽視對百姓的撫養存恤。開元四年(公元716年),當有人向他告發銓選充滿黑幕,所授縣令大多是濫竽充數時,他借這些新縣令向他謝恩之際,突然考問起他們治民的方法。結果,除一人及格外,二十多人被改授其他官職,四十五人被遣回家鄉重新學習,主司官吏部侍郎盧從願、李朝隱引咎辭職。
唐玄宗李隆基步輦召學士 開元時期,唐玄宗尚能廣開言路,虛懷納諫。有一年的七月十五日,玄宗在便殿,忽然想與姚崇討論時務,當時姚崇為翰林學士,博學多才。恰巧這天傾盆大雨,下個不停,道路泥濘盈尺,玄宗就命令侍御者抬著步輦召學士姚崇來。玄宗這種急賢待士的行為被傳為美談。後用「步輦召學士」比喻急賢禮士的心情。
唐玄宗大治天下,有個藍本,這個藍本就是唐太宗的「貞觀之治」。由此,他大力效法唐太宗,在各種效法中,最為突出的是,他虛心納諫。他聽從太子舍人賈曾的批評,遠離了聲色;他聽從宋璟的建議,不以私恩授官;他聽從汴州刺史倪若水的諫議,停止在江南捕捉珍禽;他聽從汝州刺史韋湊的諫奏,不再違反禮制為生母竇德妃建陵;他聽從一行的勸告,降低了女兒出嫁的儀式規格。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納諫使他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使他以明君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由此,史稱:「貞觀之風,一朝復振。」
唐玄宗是個深得馭臣之道的君主,他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根據不同的歷史任務,不斷地調整中樞的人事安排。姚崇、盧懷慎為他打造了大治的框架;宋璟、蘇頲為他推進了大治的進程;張嘉貞、源乾曜為他維護了大治的格局;張說、源乾曜為他添加了大治的內容;李元紘、杜暹為他支撐了大治的門面;蕭嵩、宇文融為他譜寫了大治的新章;裴光庭、張九齡為他注加了大治的活力。在開元前二十幾年中,政綱不能說盡善盡美,政府不能說白璧無瑕,宰相不能說成聖成賢,然總的說來,建設大於毀壞,成就大於弊病,上升大於墜落。從而,大建設、大成就、大上升構成了大治,一種空前絕後的大治,一種黃金歲月的大治,一種永垂史冊的大治。
大治處在開元期間,故稱「開元之治」。「開元之治」比「貞觀之治」更具大治的性質。得了「開元之治」的唐玄宗,躋身於偉君的排行榜中。
唐玄宗的三奇,在於他由明君轉為了昏君。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是形容君主虎頭蛇尾、有始無終的最地道的一句古訓。把這句古訓套在唐玄宗的身上,是再貼切不過了。
由明轉昏這個轉變,起因是唐玄宗在長期殫心竭慮理政之後,感到一種極大的身心疲憊,疲憊之餘,對永無盡頭的政事,產生了難以言說的厭煩。此外,「開元之治」的巨大成功,國泰民安的景象,也讓他陶醉了,在道家清靜無為觀念的支持下,他相信自己有足夠的理由,可以躲進深宮去徹底地放鬆放鬆,享受享受人生的樂趣。然政務還得有人來總領,由此,他把這個以前他自己擔負著的重職,交給了宰相。
時宰相有兩個,一個是具有強烈儒家觀念的張九齡,此人是個不知轉彎的直臣,無論遇到什麼他看不順眼的事,就要諫,且不停地諫,搞得唐玄宗挺煩;一個是具有法家觀念的李林甫,此人善於處理各種複雜的政事,也有讓百官唯命是從的能耐,他做事,很讓唐玄宗放心。時張九齡和李林甫因政見不同、門派不同,時常斗,明里暗裡斗個不停。最後,唐玄宗出於自己的需要,踢開了張九齡,將政事全部委託給了李林甫。
李林甫獨掌大權後,為使唐玄宗能在深宮中高枕無憂地享樂,也為自己能徹底控制朝政,先堵塞了言路。
他召集全體諫官進行訓話,說:「今明主在上,群臣唯恐順從還來不及,豈用多言!諸君看見儀仗馬嗎?吃的是三品料,然稍有一鳴就被斥去,後悔也沒用!」
諫官們被鎮住了,不敢再上言。唯有一人不服,但立即遭到了貶職。從此,李林甫得以為所欲為,躲進深宮的唐玄宗,再也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了。
出於保持自己獨操政柄格局的考慮,李林甫為阻止地方軍事長官進入中樞,以勇敢善戰為藉口,提出了用少數民族之人擔任邊將的設想。因李林甫的說法冠冕堂皇,立即被唐玄宗所接受。這個計劃推行後,被任為范陽節度使的安祿山,利用中央政府所給予的優遇政策,快速地膨脹了他的集團勢力,養就了一支胡漢雜混、具有強大作戰能力的部隊。
在李林甫把持的政局中,人才遭到排擠,異己遭到排擠,嚴酷的刑法代替了清明的政治。雖說大治帶來的昇平景象還籠罩著整個帝國,但其質已起了變化,盛況猶存,然已每況愈下,朝著衰世發展而去。
可以這樣說,唐玄宗由明轉昏的階段,正是大唐帝國由盛轉衰的階段。
在李林甫身後,掌握朝政的是國舅爺楊國忠。他依靠著楊貴妃的裙帶關係,平步青雲地當上了宰相。他是個市井無賴,不學無術,根本沒有廉恥和顧忌,一朝得勢後,對百官頤指氣使,並毫不掩飾地營私舞弊。他貪得無厭,府中積財如山,無論是誰,只要不賄賂他,便無法辦事。
由於政治的腐敗,唐廷派在雲南的地方官,和南詔發生了嚴重的衝突。南詔為反抗壓迫,聯絡吐蕃,將雲南官軍打得一敗塗地。根本不懂軍事的楊國忠,錯誤估計雙方的實力對比,先後兩次出動大軍前去征剿,結果都招致了幾乎全軍覆滅的慘敗。經此戰爭,唐朝元氣大損,失去了以往在對外事務中的強勢地位。
唐玄宗的四奇,在於他險些成為亡國之君。
手握重兵的安祿山,很能討唐玄宗的歡心,由此成了天下第一寵臣。楊國忠為和安祿山爭寵,雙方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楊國忠屢屢進言說安祿山要反,安祿山被逼得走投無路,又見唐朝兵備空虛,從而扯起了反旗。他的部隊所向披靡,接連拿下洛陽、長安。
唐玄宗逃往巴蜀,他一路逃,一路丟,先丟了他心愛的楊貴妃,接著丟了皇位,逃到成都,僅留了一頂聊勝於無的太上皇的帽子。
幸虧他的兒子唐肅宗領導抗叛,收復了長安。回到長安的他,在短暫的熱鬧過去後,被遷入了冷宮,直至憂鬱而亡。
從大盛世,到大敗亡,唐玄宗從頂峰掉進了深淵。
一場萬劫不復的安史之亂,將唐玄宗釘在了昏君的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