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四四 史才劉知幾
初唐是個史學豐收的時代,一部「二十五史」,其中有八種出於這個時代,其書目是:《晉書》、《梁書》、《陳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
這是史壇的一件盛事,然在這盛事之後,又出了一件大奇事,劉知幾撰寫了千古奇書——《史通》。《史通》是中國第一部系統性的史評類專著,也是第一部史學史專著。
這部皇皇奇書共二十卷,原有五十二篇,現存四十九篇,分內篇和外篇兩大部分。
內篇三十六篇,分《六家》、《二體》兩塊,總結以往史書的類別和體裁,以及優劣得失。《六家》為紀言的《尚書》,紀事的《春秋》,編年的《左傳》,國別的《國語》,通史紀傳的《史記》,斷代紀傳的《漢書》。《二體》為編年和紀傳。
外篇十三篇,分《史官建置》和《歷代正史》兩塊,前者敘述以往官方史書編纂機構以及主管官員;後者敘述以往官方對編年體與紀傳體兩種正史的編纂過程。
這部奇書,奇在包羅萬象,奇在貫穿古今,奇在突破陳見,奇在標新立異,奇在直言不諱,奇在振聾發聵,奇在自成一家,更奇在空前絕後。當時的大學問家徐堅推崇道:「以史為職者,當以此書為座右銘!」清朝的大才子紀曉嵐讚揚道:「其抉摘精當之處,足使龍門失步,蘭台變色!」
劉知幾名子玄,因避唐玄宗諱而以字行,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時與其兄劉知柔以文學起步,獲得聲名後,進士及第,被授為獲嘉(今屬河南)主簿。
證聖元年(公元695年),武則天命九品以上文武官員上言論時政得失,劉知幾上表論了多事,言語相當激烈。時武則天為了將唐朝的政治舊基礎改造為她的新基礎,用濫施官爵和收緊法網雙管齊下,使大批士人為此斷送了性命。劉知幾痛感於懷,寫了《思慎賦》,予以譏刺。在文壇以「蘇、李」並稱的蘇味道、李嶠見後大為驚奇,直呼:「陸機《豪士》所不及!」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喜歡並擅長文學的劉知幾,在晉升後,被轉入了官修史書的領域。他官職幾變,一變為左史,二變為鳳閣舍人,三變為太子中允,然一直兼修國史(唐朝史)。
唐朝官方修史,屬於國家政治大事之一,君主極其重視。然任何事情都有個度,否則便過猶不及。由於君主的重視,從而常將多名宰相、大臣派去監修國史。時武則天派在史館的監修官的陣容是:侍中韋巨源、紀處訥,中書令楊再思,兵部尚書宗楚客以及中書侍郎蕭至忠。然這麼多人領導,不僅沒有收到預期的政府全力支持的效果,反而衍生出種種弊端,致使費時費力,卻不能如期完成國史的編纂。而蕭至忠不僅不尋找監修班子的原因,反而責怪一直在辛勤筆耕的劉知幾,說他沒盡到責任。劉知幾一氣之下,提出了辭呈,並上書蕭至忠,詳細地分析了官修國史的問題。
這道上書,雖夾雜著劉知幾的一些個人意氣,然公允而言,絕不失為一篇總結官修國史問題的傑作。他說了五個問題,大意如下:一是古代國史都出於一人之手,如左丘明修《春秋》,司馬遷修《史記》。到了東漢大集群儒,開始官修國史,但各以為是,致使長年累月修不出一部史。二是漢代修史的資料來源,有從下而上的一套合理的程序,由此史官得以寫出記事豐富的史書。而到了近代,史官要自尋資料,又缺乏其他部門的配合,故而難以寫出像樣的史書。三是古代修史全部公開,以示公正。近代史館,為防止人情干擾,嚴加保密。而現在的史館,人多嘴雜,實在無密可保,致使史官畏懼人情而不敢秉筆直書。四是古代修史提倡懲惡勸善,有良史之道。而今監修官太多,十羊九牧,莫衷一是,又沒是非標準,以致史官無所適從。五是設置監修官當有負責之實,如何定體例,如何作分配,如何來撰寫,如今卻一無所有,只能讓史官虛度時日。
劉知幾的論述,道出了官修國史難以成功的實質。然他的直言無忌,觸怒了宗楚客,他對史官們說:「此人這般說話,到底想將我置於何地!」相比之下,還是蕭至忠顧全大局一些,認為劉知幾史才難得,不准他辭職,強留他在史館。
人雖留在了史館,可劉知幾的主張,根本不為監修官們所認可。在無奈的境況下,他一邊敷衍著修史的工作,一邊將業餘時間全用在了《史通》的修撰上。完全可以說,正是官修國史問題上的遺憾,才得以促成這部偉大的史評專著的誕生,否則,史學界將生出另一種遺憾。
在《史通》完成後,在史才上很自負的劉知幾,仍然感到很大的失落,他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沒人能理解他。從而他將修撰國史的工作,移交給另一個史學家著作郎吳兢,自己去修撰《劉氏家史》、《譜考》這二本譜牒類著作,受到史學界的讚譽。
劉知幾不僅在史才上自負,且在前途上也很自負,確切地說,是史才的自負激起了前途的自負。他在《劉氏家史》中考證出,他這一脈的劉氏子孫,當是漢宣帝之子楚孝王劉囂曾孫居巢侯劉愷的後裔。由此,他多次對人說,他若能得到封爵,必以居巢為名。他的自我預言,在修撰《武則天實錄》後,以修撰之功得以實現,被封為居巢縣子。
劉知幾在史館執掌國史修撰,長達二十年,經他手所編纂的史書,絕大多數得到了時人的稱讚。
這個史學大才,並沒能得到善終。晚年他把觸角伸到了與政治關係更直接的經學界,不慎得罪了宰相,受到經學博士的攻擊。旋即,他的兒子太樂令劉貺犯了罪,他認為兒子是無辜的,跑去向宰相申訴,結果引得唐玄宗大怒,被貶為安州(今湖北安陸)都督府別駕,抑鬱而亡。
劉知幾著作頗豐,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是《史通》;他談話甚多,其中最為聞名的,是有關「史才」的界定。
禮部尚書鄭惟忠曾問在文、史兩界都有建樹的劉知幾:「自古以來,為何文士多而史才少?」
劉知幾的回答是:「史才須有三長,世無其人,故而史才少。三長是:史才、史學、史識。若有學而無才,猶如有良田百頃,黃金滿箱,卻讓愚者去經營,終不能增加財富。若有才而無學,好似巧如魯班,而家中卻無工具,終不能營造成宮室。最要緊的是史識,具體的表現是正直,善惡必書,使驕主賊臣知懼,這如同為虎添翼,所向無敵。不具備三長,不可居史職。然從遠古以來,罕見其人。」
他嘴上說「罕見其人」,實際其人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