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三四 玄類取經

黎東方 《細說隋唐》
玄奘取經,是中國佛教史上的一件大事,也可謂世界佛教史上的一件大事。這件大事流傳到後世,越傳越廣,傳到明朝的吳承恩,給演繹了一部《西遊記》。《西遊記》更是廣為流傳,將玄奘傳得家喻戶曉。 玄奘,俗姓陳,名禕,洛州緱氏(今河南郾師緱氏鎮)人。父親陳慧為江陵(今屬湖北)縣令,後辭官歸隱。他出生在隋朝後期,當時整個國度得隋煬帝的倡導,沉浸在濃烈的佛教氛圍中,他受此影響,從小篤信佛教,曾在洛陽淨土寺內潛心學習佛經《維摩經》、《法華經》。 大業十年(公元614年),大理寺卿鄭善果奉旨到洛陽剃度僧人,年僅十三歲的陳禕聞訊前去,因年紀太小受到拒絕,經他苦苦要求,終於感動了鄭善果,被破例收錄。出家後,他取法名玄奘。 剃度後,玄奘仍在淨土寺內學經,他尤喜印度大乘瑜伽派創始人無著所撰的《攝大乘論》。此書開創了唯識學體系,重理性思維,玄奘由此進入了追求唯識學的境界。 到大業十四年(公元618年),天下大亂,地居中原的洛陽更是成為戰亂的中心。為躲避戰亂,也為了訪師求學,玄奘離開了淨土寺,前往成都,後輾轉荊州(今湖北江陵)、揚州(今屬江蘇)、蘇州(今屬江蘇)、相州(今河南安陽)、趙州(今河北趙縣),最後到達長安。這個旅程於唐武德八年(公元625年)結束,長達八年之久。在這期間,他遍學各經,遍訪名師。他以謙虛的態度,精湛的學問,受到了佛界的高度讚揚,並躋身於高僧行列。 已被旁人視為高僧的玄奘,在他自己的感覺上,僅是剛剛起步。他非但沒有絲毫的成就感,且充滿了疑惑。這疑惑來自版本不一的漢文佛經,來自大師們各執己見的矛盾說法,來自佛教教義的混沌不清。為解決這疑惑,他逐漸萌生了親往佛教發祥地——天竺(今印度)求取真法的願望。 西行取經,玄奘並非第一人,東晉高僧法顯、智嚴已有成功的經歷。然而,儘管前有先例,但困難仍是相當大的,大到令無數高僧為之生畏。可玄奘排除萬難,決心追蹤法顯等他心目中的英雄,用大丈夫的氣概繼承他們的事業。首先,他努力學習梵文,克服語言障礙;隨之,他拒絕了長安莊嚴寺方丈之位,擯棄殊榮;最後,他衝破了關禁的阻力,偷越出國境。 貞觀三年(公元629年),玄奘上路了。一路不止是艱辛,且步步充滿著絕望。玄奘在絕望中征服了大漠黃塵,征服了高山峻岭,征服了關卡盤查,征服了缺糧斷水,征服了信徒挽留……歷經重重劫難、重重魔障,在三年後到達了天竺。 天竺,又稱身毒,或稱婆羅門國,玄奘始譯為印度。時天竺並非統一的國家,玄奘遍游天竺,足跡印在了難以計數的王國。 玄奘在天竺的歲月中,花在摩揭陀國那爛陀寺的時間最長。因佛祖釋迦牟尼在摩揭陀國度過了大部分時間,被佛界尊崇為聖地。那爛陀寺(遺址在今印度比哈爾邦巴特那東九十六公里的巴臘貢村)是天竺最大的寺廟,也被視為最高學府。寺南有一大池,相傳池內有龍名「那爛陀」,故名。玄奘拜主持該寺的戒賢法師為師,學《瑜伽師地論》,以解決唯識學中佛性究竟是「本有」,還是「始有」的問題。除此之外,他還學習了寺內所藏的各種經典,精通了梵文,在多次辯論中戰勝了許多名僧。他綜合大乘佛教的義理,撰寫了《會宗論》。玄奘在那爛陀寺不僅學得了佛教的至高經義,並得到了佛教界的普遍承認。 使玄奘在天竺名聲大振的,是羯若鞠闍國戒日王在其首都曲女城(今印度北方邦卡瑙季)為他舉辦的盛況空前的佛教大會。在大會上,玄奘妙動蓮花之舌,以嶄新的說法,闡釋佛經,剖析佛理,詮解佛義,引起了一場場的大轟動。聽者歡聲雷動,各國國王爭相施捨珍寶,場面極為壯觀。尤其他在辯論中絕無對手的壓倒優勢,更是讓大乘、小乘二派均心悅誠服。大乘派敬稱他為「摩訶耶那提婆」(意為「大乘天」),小乘派敬稱他為「木叉提婆」(意為「解脫天」)。 玄奘到天竺,是為了取經,是為了將佛教真義傳回唐朝。在大會之後,他決計返國了,儘管各國國王一留再留,他還是堅決地走了。戒日王等國王派兵護送,並命沿途各國接連護送,直將他護送到唐朝的邊境。 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玄奘到達長安。與出國時冷清甚至違禁成鮮明對照的是,他返回長安時,受到了萬人空巷的歡迎,民眾自發的歡迎,政府組織的歡迎,唐太宗親自接見的歡迎,掀起了此起彼伏的歡迎高潮。唐太宗推老子李耳為始祖,尊奉道教為最高宗教,本對佛教持保留態度。他以高規格的禮儀對待返國的玄奘,並非出於對佛教的熱忱,而是出於對玄奘以九死一生的精神求索的敬佩。經過長時間的交談,唐太宗認識到玄奘有高度的政治才能,前後兩次殷切地要求他還俗,輔助他處理國政,然被玄奘委婉而堅決地拒絕了。唐太宗非但沒有見怪,反而被其所感動,表示全力支持他的事業。 取經成功的玄奘,帶回了大量的佛像和經卷。其經卷分別有:大乘經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論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經、律、論十五部,正量部經、律、論十五部,化地部經、律、論二十二部,飲光部經、律、論十七部,法密部經、律、論四十二部,說一切有部經、律、論六十七部,因明論三十六部,聲明論十三部。 玄奘本要求去嵩山少林寺譯經,但被唐太宗安置在長安城中條件更加優越的弘福寺,並由宰相房玄齡親自關照其所需事務。在君主、宰相、王公等支持下,玄奘譯經之事開展得極其順利,五十多名學問高深的沙門被配備為他的助手,各種所需的人力、物力均得到了充分的保障。根據天竺佛界的規矩,吸收前代的經驗,考慮時代發展的特殊情況,玄奘確立了譯場的嚴密組織,以及相應的操作程序。在玄奘譯成《瑜伽師地論》後,唐太宗親自為他作了《大唐三藏聖教序》,太子李治作了《述聖記》。 當李治為其亡母長孫皇后建造了大慈恩寺後,玄奘遷入此寺繼續他的譯經事業,並主持寺務。唐高宗登基後,特敕在寺內西院用磚砌造一座石塔,讓玄奘儲藏帶回國的經本、佛像,以防火災。玄奘親自身背竹筐搬運磚石,在他的感召下,匠工們盡心盡力,用了兩年時間,將塔造得氣勢宏大,極為壯觀,成為長安城中的一處勝景。此塔名喚大慈恩寺塔,後人稱為大雁塔。 由於玄奘名震天下,禮謁者紛至沓來,絡繹不絕。玄奘窮於應付,從而譯經之事受到了很大的影響。由此,在他的要求下,唐高宗安排他去了僻靜的宜君山玉華寺(故玉華宮)。在這裡,他翻譯了《大般若經》。 終玄奘後半生,總共翻譯了經、論七十五部,達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在佛教的教派上,玄奘與其弟子窺基創立了法相宗,又稱唯識宗、法相唯識宗、慈恩宗,與三論宗、天台宗、華嚴宗、禪宗、淨土宗、律宗、密宗,合為唐代八大宗。法相宗將印度的因明學移植到中國,豐富了中國的邏輯思想。法相宗也因玄奘的關係,風靡一時,然終因與中國國情不太符合,僅四十多年便歸於冷寂了。 在譯經的同時,玄奘根據唐太宗的請求,在弟子辯機的協助下,撰寫了記錄他所到之處風土人情的巨著——《大唐西域記》。他西行十七年,行程五萬里,歷經一百一十國。其中許多地方,他的前輩張騫、法顯等人從未到達。此書對深化中西交通,交流中西文化,起到了非同凡響的作用。其與園仁的《入唐求法巡禮行記》、馬可·波羅的《東方見聞錄》,被後人並稱為世界三大旅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