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三三 貞觀之治
唐太宗之所以能享譽千載,關鍵在於他有個非同尋常的成果,即唐朝兩大治之一的「貞觀之治」。
大治天下,是每個雄才大略的君主所夢寐以求的理想。然要實現這個理想,卻又談何容易。其需要君主不是停於空想、停於空談,而是有腳踏實地不懈追求的精神;需要一大批臣子不是安於享樂、安於現狀,而是有同心同德為之奮鬥的襟懷;更需要百廢待興、人心思治的社會條件。
唐太宗有這種精神,他的臣子有這種襟懷,他的國家有這種條件,萬物皆備於他,從而促成了「貞觀之治」的實現。
求治,在唐太宗登基之初,就被置為頭等大事。「每思治道,至深夜方寢。」但是否能達到治,他心裡惶惶然,沒個數,感嘆:「今大亂之後,其難治乎。」由此,他發起了一場討論,要求群臣各抒己見。有見地的意見不勝枚舉,而魏徵和封德彝的爭論,成了兩種直指要害的代表性思路。
魏徵認為:「大亂之後,不是難治,而是易治。因為天下久安,民眾趨於驕佚,驕佚則難以教化;而經戰亂,民眾愁苦,愁苦則容易教化。這猶如飢者思食物,渴者思飲水。」
封德彝非議魏徵的說法:「自從夏、商、周三代以來,人心越來越奸訛,故而秦朝用法律,漢朝王道霸道相雜,這都是人心不能教化的原因。魏徵是書生,不識時務。若信了他的話,國家必敗。」
魏徵反駁道:「古代大亂之後而大治的例子比比皆是。若是說古人純樸,人心漸漸奸訛,豈不是到今天,都變成了鬼嗎?人主還怎治理!」
爭論的結果,是唐太宗站到了魏徵一邊,並以「大亂之後易大治」的思想為指導,進入了探索求治的歷程。
教化民眾,首先得讓民眾能安居樂業,不要再斷了生計,被迫為盜。故而,唐太宗反對用重刑來「止盜」,而是提出了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的四項方針,改善社會秩序。四項方針的貫徹是有效的,「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
唐太宗深知,凡事都有「本」,即根本之處,治國應從根本入手。他說:「凡事皆須務本。國以人為本,人以衣食為本,凡營衣食,以不失時為本。」
國以人為本,是大政;人以衣食為本,是實事。唐太宗以大政指導實事,全面推出了提高民眾生活質量的措施。他根據戰亂之後人口稀少,無主荒地大量存在的情況,重新制定了均田制,儘可能使人人有田,同時鼓勵農民開墾荒地。在均田制的基礎上,他又制定了減輕民眾負擔並能夠接受的租庸調法。在這二項基本政策上,他勸課農桑,提高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告誡地方官不得擾民,以不違農時。此外,還大力興修水利,改進農業生產條件;促進人口繁衍,增加勞動力。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在唐太宗的一系列利農政策出台後,不僅使自隋末以來的衰破現象得到了改變,且迎來了許多年的大豐收景象,迎來了政清國晏的局面。
貞觀四年(公元630年),「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咸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極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路焉」。(《資治通鑑》卷一九三唐太宗貞觀四年)
「至八年、九年,頻至豐稔,米斗四五錢,馬牛布野,外戶動輒數月不閉。至十五年,米每斗值二錢。」(《通典》卷七)
米價是民眾實際生活最直接的指標,米價穩定地大幅度持續下跌,是唐太宗大治天下最有力的證明。
唐太宗求治的政策是成功的,他對民族關係的處理也是輝煌的。這輝煌的取得,也有魏徵的一份功勞在內。唐太宗登位伊始,關於如何處理民族關係,也曾引發過一場大爭論。許多大臣,根據唐太宗打天下的赫赫戰功,主張「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有魏徵持不同意見,他勸唐太宗「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唐太宗最終採納了魏徵的意見。
國家的大治,極大地增強了國力。唐太宗儘量避免大型戰爭,只是用強大的國力來進行懾服。然避免戰爭並非排斥戰爭,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還是啟動了戰爭這架機器。他先擊破東突厥,擒住了頡利可汗;繼而,平定了吐谷渾;接著,統一了高昌;最後,沉重打擊了西突厥。
唐太宗「和」的傑作,是將文成公主嫁給吐蕃的松贊干布,從而消弭了來自青藏高原的軍事對抗。這個和親故事,成了民族和睦的佳話,載進了史冊。
以和為貴,以戰輔和,有效的戰略,使唐太宗的威望直線上升,如日中天。各族酋長,絡繹不絕地前來長安,朝見唐太宗。貞觀四年(公元630年),在頡利可汗被擒之後,西北各族一致給唐太宗上了個尊號:「天可汗」。
天可汗即萬國之王,得了這尊號的唐太宗,意味著他執了東方的牛耳。
取得「貞觀之治」的唐太宗,在得了「天可汗」尊號的當年,還留下了一段趣話。他說:「今頡利成擒,各酋長給朕帶刀宿衛,各部落改易中國衣冠,此都是魏徵之力。唯一的遺憾,就是封德彝沒能活到今日,以親眼目睹這成就。」
對於百世稱頌的「貞觀之治」,與促成大治實現的唐太宗,以及承前啟後的唐初諸帝,呂思勉提出了與眾不同的見解。他說:「漢、唐並稱中國盛世。貞觀、永徽之治,論者以比漢之文、景,武功尤遠過之;然非其時之君臣,實有過人之才智也。唐太宗不過中材。論其恭儉之德,及憂深思遠之資,實尚不如宋文帝,更無論梁武帝;其武略亦不如梁武帝,更無論宋武帝、陳武帝矣。若高祖與高宗,則尤不足道。其能致三十餘年之治平強盛,承季漢、魏、晉、南北朝久亂之後,宇內乍歸統一,生民幸獲休息;塞外亦無強部。皆時會為之,非盡由人力也。」(《呂思勉史學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
其實,強調大亂之後可致大治的時勢,正是當初魏徵為唐太宗提供的理念依據。採納了這一理念,唐太宗由「中材」一躍成了大材,成了歷代雄主難以企及的大材;「貞觀之治」成了大治,成了歷代各種大治中最為人稱道的大治。
認識到這一點,唐太宗才會由衷地感激魏徵,才會發出封德彝沒能看到輝煌成就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