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三 獨孤皇后
獨孤氏,這個連名字都未留下的女人,卻是隋朝歷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她的重要,不僅因為她是隋文帝的正妻,關鍵在於她憑藉先前特殊的社會背景,以及後來國母的地位,直接和間接影響了楊氏社稷的興亡。
她的身世,在第一節中已有所介紹。若不是她及她的家庭,用婚姻為楊堅和北周皇帝之間架起政治橋樑,楊堅不可能成為北周的輔政大臣,更不可能皇袍加身。說得不客氣點,楊氏的江山,一半得力於獨孤氏。
《隋書·文獻獨孤皇后傳》引用的譜牒,稱她是洛陽人,這種說法,很令人懷疑。她的父親獨孤信是鮮卑族,祖籍當是鮮卑的發祥地。鮮卑本是東胡族的一支,在秦漢之際,遊牧於今內蒙古西喇木倫河與洮兒河一帶。後因部落的興衰多次發生遷移。到北魏初期,鮮卑有三十六部,獨孤信的祖先伏留屯為其中一部的大人,祖父俟尼從雲中(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去鎮守武川(今屬內蒙古)。故而《周書·獨孤信傳》稱傳主為雲中人。以獨孤氏為洛陽人的說法,究其實,是鮮卑族創立的北魏、北周定都於洛陽,從而鮮卑貴族以洛陽為籍貫。
許多歷史學家在談到北朝鮮卑族與漢族的融合時,常站在漢族的立場,大講鮮卑的漢化。這是事實,然這是片面的事實,全面地看,不僅鮮卑在漢化,而且北方漢族也有鮮卑化的傾向。楊堅的父親等一些漢族大官僚,被賜鮮卑之姓,取鮮卑之名,便是一個有力的實例。惟有兩族的互相滲透,才能造成民族大融合,否則,很難長期共處一地。雙方的融合點,不止在文化,且在習俗。
獨孤氏與楊堅的婚姻,應視為漢化的鮮卑人與鮮卑化的漢人的結合。
出身鮮卑貴族的獨孤氏,為何嫁給不是鮮卑族的楊堅,是善於識人的獨孤信看中楊堅長有一副奇表貴相:龍顏,目光精射,身長腿短(和劉備相似,劉備身長腿短,方能「兩手過膝」),斷定他前途不可限量。獨孤氏出嫁那年,僅十四歲,可她已相當懂事,柔順恭孝,恪守婦道。夫婦倆在花燭下立了誓,他們的誓言不是海枯石爛心不變的俗套,而是他們的子女不能是其他女人所生。言外之意,是楊堅不能娶妾納小。
在婚後的歲月中,獨孤氏被人最看好的一點是,儘管出身大貴族,姐姐為皇后,女兒為皇后,但無一絲驕橫的氣態,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她不但是賢婦,且是哲婦,有過人的見識,在楊堅被推為輔弼大臣後,她仔細分析了丈夫的處境與政治形勢,派人傳話給丈夫說:「大勢已趨,騎虎難下,當自勉!」自勉,就是要丈夫不顧後瞻前,向更高的政治目標努力。楊堅得了妻子的鼓勵與支持,更堅定了信心。
楊堅成了皇帝,夫貴妻榮,獨孤氏當了皇后。
地位遽變,然獨孤氏的秉性未變。她賢德依舊,只是從家庭擴大到國家。突厥與隋朝互市,有明珠一箱,索價八百萬,幽州總管陰壽上奏獨孤皇后,請她購下。可她的回答是:「這不是我所需要的東西。當今邊境屢屢告急,將士疲勞不堪,不若用八百萬分賞有功者。」她父母早亡,見了公卿大臣的父母,常常給予禮問。她對公主們說:「周家公主,多無婦德,失禮於公婆,間離夫家骨肉之情。這些不順的事情,你們當引以為戒。」她的表兄弟大都督崔長仁犯法當誅,隋文帝看在她的份上,準備赦免。她反對說:「國家之事,豈可顧私情!」每遇司法部門處置囚犯,她都流涕嗚咽,以示憐憫。
獨孤皇后的德,與隋文帝的德相得益彰,在男女兩界樹立了典範。
與她的德未變一樣,她關心政治的愛好也一如既往。她令宦官打聽隋文帝的舉動,若獲悉朝政有得失,便及時匡諫,從而糾正了隋文帝不少的過失。她明說不可開婦人與政的先例,實際上卻一直注視著朝政。為表示她也有管理國家的權力,每次隋文帝上朝,都同輦伴去,到殿門方止;待隋文帝退朝,又前往相接,一同返宮。他們夫婦間的話題,主要是朝政,彼此談得很是投機,常所見略同。
獨孤皇后的政治操作,深深地影響了隋文帝,影響了朝政的走向,影響了高級官員的人選。鑒於她和隋文帝有著不相上下的政治影響力,宮中把她和隋文帝並稱為「二聖」。人們常以為「二聖」只是武則天與唐高宗的合稱,殊不知,這是獨孤皇后開的頭。
與獨孤皇后對人謙和相映成趣的,是她對隋文帝在女人問題上的專橫。
筆者在拙著《皇冠與鳳冠》中說過:「君主作為一個特殊的男性,對女性具有無可爭辯的支配權。在至高無上的君權的作用下,除了倫理觀念所排斥的直系親屬外,只要君主願意,國內每一個女性都可以成為他的配偶或情慾宣洩的對象。」出於限制君主對女性過度占有的考慮,歷朝制定了相應的后妃制度,確定不同級別嬪妃的人數。民間形象的說法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在獨孤皇后的干預下,隋文帝的嬪妃被減低到歷朝內宮的最低數,除皇后之外,嬪三人,世婦九人,女御三十八人。如此做,獨孤皇后並非沒有道理,她與隋文帝是有約在先的,為了照顧到丈夫做皇帝的面子,她已經做了讓步。後宮雖說有幾十粉黛,但獨孤皇后牢牢把著關,除了她和宣華夫人陳氏外,對其他嬪妃,隋文帝實際上難得見上一面。
獨孤皇后還瞪大著眼,嚴密控制隋文帝與嬪妃以外的女人交往。有約在先,隋文帝對獨孤皇后的約束聽之任之。
儘管隋文帝不是好色之徒,但他畢竟有七情六慾,有次巡幸仁壽宮,還是被一個長得楚楚動人的宮女尉遲氏給迷住了,於是發生了男歡女愛的事情。
獨孤皇后隨即獲悉了此事,表面裝作不知,趁隋文帝上朝之際,找了個藉口將尉遲氏杖殺了。
隋文帝聞報大怒,又不敢向獨孤皇后發作,覺得了無生趣,一人策馬出了宮,徑入二十多里深的山谷。大臣高熲、楊素怕出意外,緊追不捨,攔住隋文帝的馬頭,苦勸他回宮。隋文帝嘆息道:「我貴為天子,竟然不得自由!」高熲勸慰道:「陛下豈能以一婦人而輕天下!」折騰到半夜,隋文帝方被勸回宮。獨孤皇后流淚謝罪,經高熲、楊素調解,夫妻重歸於好。
經過此事,獨孤皇后不敢再像以前那樣管丈夫,但自我的壓抑使她心理變了態,將怨氣發泄到其他男人身上。她見不得諸王與朝臣的小妾懷孕,尤其見不得生男孩,凡獲悉這類事,必百般詆毀,讓隋文帝罷他們的官。最倒霉的是高熲,他原是獨孤信的家客,和獨孤皇后的關係很是親近,但隨口的勸語「一婦人」,被獨孤皇后理解為是輕視她,由此被百般中傷,直弄到丟了官。
促使隋文帝將太子由楊勇換成楊廣,獨孤皇后起了莫大的作用。原因不是其他什麼事情,也在於女人的問題。她不准丈夫多內寵,並用同樣的態度對待兒子,也許她的本意不錯,要丈夫、兒子把精力放在國家大事上,不要被兒女情長所誤。然她的做法有些偏激,偏激得模糊了自己的眼光。
楊勇是個情種,他最愛的是情投意合的昭訓雲氏,還寵了不少嬪妃,獨不喜歡母親為他所娶的太子妃元氏。元氏心疾發作,僅兩日就一命歸西。獨孤皇后懷疑是雲氏所害,又懷疑是楊勇的慫恿,遂派人對他們進行暗察。暗察沒有結果,可她對楊勇的感情卻一落千丈。極有心機的楊廣,窺破母親的感覺,趁機將自己偽裝成一個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冷落所有的嬪妃,只與王妃蕭氏共處。兩子相較,獨孤皇后把感情的砝碼放到了楊廣身上。由此,楊廣萌發了代太子而立的想法,在母親的幫助下,終於把想法變成了事實。
獨孤皇后死在隋文帝前兩年,時為仁壽二年(公元602年)。
沒了正妻的約束,隋文帝開始同姿貌艷麗的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蔡氏打得火熱,從未縱過欲的他失去節制,以致縱慾過度,一病不起。在臨終之前,他丟下了這樣一句話:「假若皇后還在,我必不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