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二 隋文帝
從秦至隋創立四個大一統王朝的君主:秦始皇、漢高祖、晉武帝、隋文帝,在知名度上,是前二者響亮,然在歷史評價中,當數隋文帝最高。不僅如此,即使在中國歷代開國君主中,隋文帝也可以名列前茅。
隋文帝於歷史是有大功績的,他的大功績不但表現在統一大業上,且表現在統一後對天下的治理。
歷史對隋文帝形象的記錄是,性格莊重嚴肅,不苟言笑,即使至親也從不開玩笑,外表鈍木而內里明敏,有雄才大略。
作為一個政治家,他有難能可貴的儉德,這種儉德非但表里如一,且貫穿始終。他在北周官居高位,私人生活卻非常儉樸,儉樸到幾乎有些寒酸的地步,做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弼大臣,依然如此,並把儉樸倡導為全朝的風氣。他的儉樸,不是自我標榜的偽飾,不是映照鮮卑貴族奢侈的權宜之計,而是貫穿始終的本質,在成為萬乘之尊后,更是予以發揚光大。
隋文帝以「成由儉、敗由奢」為座右銘,曾對楊勇說:「我聞天道無親,唯德是興,歷觀前代帝王,未有奢華而得長久者。」
隋文帝的內宮,可能是歷朝最簡陋的內宮,后妃宮女的衣服及日常器具,均有嚴格的供應制度,不得逾越私取半毫,若有破損,加以補綴再用。他本人的飲食,簡單得不能再簡單,除了必須的宴會,每餐至多一小盆肉。他本人的寢宮,全是布幔布帳。他擯棄金玉,擯棄錦繡,擯棄所有的器玩。相州刺史豆盧通進獻斑斕的綢綾,他下令當殿焚毀,以此阻絕各等官員各種名目的進獻。《隋書·文帝紀》說:「帝令行禁止,上下化之。」
隋文帝楊堅在位期間,頒行《開皇律》,改革官制,推行均田。([唐]閻立本繪)
在隋文帝君臨天下的時代,上自大臣貴族,下至富商大賈,穿的不過是布帛,裝飾的不過是銅鐵骨角,儉樸蔚然成風。
以儉樸為立國之道,在於隋文帝深刻體察到,國家的主要財政來源是農業,而農業每年的產值是有限的,要讓農民安居樂業(農民安居樂業,才能保證社會秩序的穩定),惟有將對農民的剝奪壓到最低限度。儉樸的風氣,可減少用度,縮小無謂的消費,使有限的農業產出,維持社會最基本的生活。隋文帝懂得民眾才是國家的根本,要想保住社稷江山,當充分考慮到農民的利益。他即位之初,就將五千頭官牛分賜給貧苦的農民,後來又多次推出降低稅役、輕徭薄賦、寬恤民力的政令。
以民為本,與民休息,使隋朝在立國後與統一後,迅速受到了民眾的擁戴。
人是複雜的,是多面的,儉樸的隋文帝也有奢侈的傾向,只是被他深深地壓抑著。北周首都設在長安(今陝西西安),由於長期的戰爭,都城已凋敝不堪,出於新朝萬物更新的感覺,隋文帝決定在長安另外擇地營築新都,名為大興城。營築新都城花了不少的工役錢財,但為了帝國的形象,無可厚非。在開皇十三年(公元593年),他又下令在岐州(今陝西鳳翔)造仁壽宮。仁壽宮的工程由楊素負責。楊素為討得隋文帝的歡心,大發役夫,削山填谷。勞工的待遇是非人的,在棍棒的催逼下,萬餘人死於非命,工地上一片慘象。隋文帝知悉此事後,很是不悅。然當他遊覽新宮時,卻為豪華氣象笑逐顏開,直夸楊素是忠臣。開皇十八年(公元598年)又大興土木,從京城到仁壽宮之間,連置十二行宮,所耗費的人力物力是可想而知的。儉樸是難的,難在要克服追求享樂的欲望,努力克制這種欲望的隋文帝稍一鬆懈,便為佞臣所誤,違背了他信守的初衷。
不遺餘力地勤政,是隋文帝為君的特色。他每日堅持上朝,聽取各級的奏報,甚至日落西山,仍精神不減地端坐著。有暇時,乘輿四出訪問,途中遇見上表者,便停下來,親自仔細詢問,極有耐心。另外還派遣行人(特別的使者),去各地采聽風俗。由此,官場的得失,民間的疾苦,帝國的現狀,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勤政,使隋文帝成為明君。
出自真心地親民,是隋文帝另一個為君的特色。關中鬧饑荒,他派人前去了解百姓的飲食情況,有人帶來百姓所吃的豆屑雜糠,他涕淚俱下,遍示群臣,沉痛地自我咎責,為懲罰自己,他撤去御膳,不近酒肉達一月。到泰山封禪,道中遇大量關中饑民往洛陽就食,車隊行進困難,他關照警衛部隊不得驅逐,從而出現了這樣的奇觀,饑民與御仗混同而行。他騎著馬,見有扶老攜幼者,或引馬讓路,或為之安慰。經艱險之地,令左右幫扶百姓。
親民,使隋文帝深得人心。
中國政治道統,歷來分兩大體系:一是儒家的以德化天下,一是法家的以刑格天下。
隋文帝對待政治道統的態度,是兼容並蓄,他強調以儒家提倡的德來治國,不僅身為表率,且要求臣下、民眾均得培養謙讓節儉的美德;然與此同時,他卻厭惡儒家的詩書,廢除學校,實行愚民政治。
他相當偏愛法家法、術、勢三位一體的理論,以勢立自己的權威,以術駕馭群臣,以法對違法現象矯枉過正。從而,他是喜怒無常的、隨心所欲的、變幻莫測的,以此不讓朝臣熟悉他、窺破他。為明察群臣,派左右心腹到處打探,官員即使犯有小過失,他也必不輕饒,量以重罪。為考察官吏是否貪污受賄,他暗地派人送去錢帛,一旦有受者,即處以死刑。他常當殿杖責他所不滿之人,有時一日竟達四次之多,怒氣特盛時,便不顧青紅皂白地推出斬首。他明令:盜軍糧一升以上者,處死,家屬沒官;盜一錢以上者,處死,知情不報者連坐,同樣處死。武庫髒亂,他親自臨決,將有關人員處死數十人。
隋文帝用嚴刑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官場發生腐敗,防止官吏不盡職守,防止犯罪現象在民間蔓延。然他棄法律而不顧,僅憑自己的好惡主觀來草菅人命,從而製造了恐怖氣氛。
用刑過濫,不遵法律準繩的隋文帝有暴君之嫌。
隋文帝未能汲取秦始皇暴政導致二世而亡的教訓,他濫用刑法為隋煬帝的胡作非為提供了基礎。隋朝的二世而亡,隋文帝難辭其咎。
《隋書·文帝紀》的末後有這樣一段話,說隋文帝「天性沉猜,素無學術,好為小數,不達大體,故忠臣義士莫得盡心竭辭。其草創元勛及有功諸將,誅夷罪退,罕有存者」。是的,隋文帝與曹操等一些雄才大略的君主一樣,都有好猜忌的毛病,他們奪人政權,待自己獲得政權,又怕他人仿效他們。故而,對追隨他們謀取天下的功臣與將領,始終放心不下,一有風吹草動,不管是事出有因,還是空穴來風,或解除他們的權位,或將他們打入囹圄,或把他們置於死地,情願錯置錯關錯殺,而決不姑息。
隋文帝只能同患難、不能共富貴的行為,使許多正直有良知的元老重臣被逐出了中央權力核心,以致在他身後缺乏一種制約隋煬帝奢欲的有效力量。他像後來的朱元璋一樣,為兒子拔去了他認為的權杖上所謂的棘刺。但他自以為是的做法,不僅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反而南轅北轍,使隋朝成了歷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之一。
中國的王朝是家天下,家天下是按宗法制度父子相傳,因而,一個君主是否能選擇到能付以大任的接班人,是保證基業綿延長久的關鍵。隋文帝在這方面,鑄下了不可彌補的大錯,強行拋棄嫡長制的傳統繼承制,捨棄生性較為仁厚、不會作假的長子楊勇,而被巧言令色、善於偽裝自己的次子楊廣所迷惑,立了後者為太子,結果,社稷的繼承人成了社稷的掘墓人。
最早對隋文帝做出整體評價的,根據《舊唐書·太宗紀》的記載,是在唐貞觀初期。當時面對唐太宗的詢問:「隋文帝何等主?」大臣房玄齡、蕭瑀的回答是:「克己復禮,勤勞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仄。五品已上,引之論事,宿衛之人,傳飧而食。雖非性體仁明,亦勵精之主也。」
瑕不掩瑜,總而言之,隋文帝還是功大於過。
隋文帝駕崩於仁壽四年(公元604年)。有關他的死,許多人認為是楊廣的謀弒,並舉出了事實加以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