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七〇 宋蒙終於交戰了
端平元年(1234年),南宋聯蒙滅金,蔡州之役的宋軍統帥孟珙獲得金哀宗的遺骨,俘虜了金朝參知政事張天綱,送往臨安。南宋舉朝若狂,舉行了一系列熱火朝天的慶祝活動。金哀宗的遺骨奉獻在太廟徽、欽二帝的遺像前,理宗還派人羞辱張天綱「有何面目至此」,遣使祭掃河南祖宗陵園的準備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南宋君臣自我感覺太好,不願承認自己滅金只是狐假虎威的結果。
宋蒙聯手滅金時,對滅金後河南的歸屬沒有明確約定。但蒙古不會拱手相讓這塊到嘴的肥肉,南宋則理所當然認為這是祖上的基業。金亡以後,南宋直接與蒙古發生了關係,在對蒙方略上,或者說在對待中原故土問題上,出現了主戰主守兩種意見。
先說主戰派。金朝降將國用安向趙范、趙葵兄弟提出「據關守河」的建議,也就是把南宋的邊境從淮河、大散關一線北移到黃河、潼關一線。這樣勢必要收復包括三京(指東京開封、南京歸德和西京洛陽)在內的河南、陝西等地,與曾經占領這一地區的蒙古軍發生正面衝突。二趙力主趁蒙古主力北撤、河南空虛的當口,儘快收復三京,實施這一方案。宰相鄭清之也支持據關守河之議,他剛替代史彌遠去世後的相位,正在襄贊理宗的端平更化,對史嵩之主持的聯蒙滅金之功(孟珙也是京湖安撫制置使史嵩之的部將)頗不自在,主戰夾雜著個人目的。
史嵩之這回倒成了主守派,他也有私心,唯恐鄭清之與二趙的戰功超過自己。贊同他的還有沿江制置使趙善湘,他們認為,衡估南北局勢與雙方實力,還沒有到開戰的時機。站在史嵩之一邊反對貿然收復三京的還有參知政事喬行簡、樞密副都承旨吳淵和淮西總領吳潛等,儒學領袖真德秀也在其中。
他們的理由有三:一是當前國力尚不足以據關守河;二是後勤給養難以解決;三是為蒙古南侵製造藉口。第三條理由站不住腳,蒙古要南侵,總能找到口實的。第一、二條理由應綜合起來考察,中原屢經戰爭,無糧可供軍用;南糧北運,汴河堙塞,漕運不通,陸路運輸無異遠水近火,杯水車薪,說國力一下子還不足以據關守河,有其一定的道理。
這年理宗剛開始親政,頗想有所作為,因而屢發「中原好機會」的感嘆。他打算成就一番祖先沒能實現的事業,決定出師收復三京。他罷免了吳淵、吳潛兄弟,史嵩之也免職閒居;以趙葵為收復三京的主帥,趙范為兩淮制置使兼沿邊制置副使,節制江淮兵馬,策應入洛部隊。
六月中旬,原淮西制置使全子才率先頭部隊出發,六月末收復南京歸德府(今河南商丘),七月上旬進駐東京開封,但他一路上收復的都是空廢之城。半月以後,趙葵率大軍抵達東京,見全子才仍在原地按兵不動,責怪他延誤戰略目標,回答說是京湖制置司的糧餉尚未到齊。受史嵩之的教唆,京湖制置司在籌劃糧餉上陽奉陰違,不肯及時籌運糧食,貽誤了戰機。
趙葵主張立即挺進洛陽,便派徐敏子為監軍,率一萬三千人進取洛陽,再命楊義領兵一萬五千為後援,兩軍僅各帶五天口糧。月末,留守洛陽的蒙古軍有備撤退,徐敏子進入洛陽空城,蒙古軍在城外設伏實行反包圍。楊義所率援軍在洛陽城東遭到蒙古伏兵的襲擊,潰不成軍,墜入洛水者不計其數,楊義僅以身免。
消息傳來,洛陽城內宋軍的士氣更為低落。八月初,入洛宋軍斷食四日,被迫退兵,蒙古軍縱兵尾擊百餘里,傷亡達十八九,徐敏子中箭負傷,步戰逃回南宋邊郡光州(今河南潢川)。
留駐在東京的趙葵、全子才聞訊也不增援,反向朝廷虛報戰況,把敗北潰散說成「殲敵精銳」,把望風披靡說成「保存實力」。大軍最後也終因糧餉不繼,兼之蒙古軍乘機決黃河水倒灌,只得引師南撤。
端平入洛前後近兩個月,以輕率出師始,以倉皇敗退終。端平三年,理宗下罪己詔,承認「責治太速,知人不明」,是失敗的主要原因。端平入洛的直接後果有三:其一,南宋國防力量大為削弱,軍民死者十餘萬,糧食損失百萬計,器甲輜重盡棄敵境;其二,南宋從此對蒙古徹底放棄主動出擊的戰略,轉為閉關守御的消極政策;其三,蒙古確實以此為藉口,開始發動侵宋戰爭,宋蒙戰爭正式拉開序幕。
端平二年,蒙古窩闊台汗在西征歐洲、東征高麗的同時,派大將阿術魯率東路軍進攻兩淮,二皇子闊端率西路軍攻打四川,三皇子闊出率中路軍南下荊襄。先說西線戰場。闊端攻陷沔州(今陝西勉縣),次年九月,攻破宋軍蜀口防線,深入川北,一月之間,利州、成都和潼川三路五十四州相繼陷落,四川遭受蒙古軍的第一次洗劫。
再說中線戰場。闊出從河南南侵,京湖制置副使全子才駐守唐州(今河南唐河),聞風棄城而逃,棗陽、光化和德安等湖北郡縣也先後失陷。京湖安撫制置使趙范坐鎮襄陽,朝夕酣飲作樂,邊防廢弛,駐襄南北軍勢同水火,北軍最後焚城降蒙。端平三年,蒙古軍也突破京湖防線,攻克襄陽,湖北九郡相繼陷落,蒙古軍直逼江陵(治今湖北沙市),飲馬長江。
孟珙奉命馳援,下令封鎖江面,採用疑兵之計,列炬照江達數十里,讓軍隊變易旌旗服色,循環往來,虛張聲勢,迷惑敵人。他趁機焚毀了蒙軍打造的渡江戰船,這才迫使敵軍撤退,確保了長江防線的安全。
江陵保衛戰以後,理宗將京湖戰場的防務交給了孟珙。他也不負所望,不但收復了襄陽等失地,還多次派兵主動深入河南作戰,給蒙古軍造成嚴重的威脅。他是淳祐六年(1246年)去世的,在其鎮守荊襄期間,蒙古軍始終不敢輕易南牧。
最後來看東線戰場。蒙古軍隊也向兩淮州郡發起過猛烈的攻勢,前鋒甚至打到過真州(今江蘇儀征)。但這裡是長江門戶、江南屏障,宋軍防禦力量較強,蒙古軍沒占到多大的便宜。
端平三年,杜杲知安豐軍(治今安徽壽縣),浚深城濠,構築外城,為抵禦蒙古軍進犯預作準備。次年冬,蒙古軍圍城三月,架火炮焚樓櫓,宋軍隨毀隨補。蒙古軍命敢死隊戴金屬面具,著牛皮盔甲仰攻攀城,杜杲命善射之士以小箭專射其目,使其無法得逞。安豐守軍與增援部隊內外夾擊,大敗敵軍,蒙古軍在安豐城下損兵折將達一萬七千餘人。
嘉熙二年(1238年),杜杲因功升為淮西安撫使兼知廬州(今安徽合肥),蒙古騎兵來攻,堆壘起高於城樓的土壩,日夜炮攻不停。杜杲在城中再建一座土城,以防不測,指揮軍民以火攻與炮石襲擊蒙古軍,焚毀其炮座,趁其勢竭,乘勝出擊,追殺數十里,斃敵二萬六千餘名。安豐軍之戰與廬州之戰,是宋蒙戰爭前期少有的勝仗,也開創了城市保衛戰的成功先例。
大體說來,從端平入洛宋蒙進入戰爭狀態以來,一方面,蒙古專力西征,戰略進攻重點不在南宋,另一方面,南宋在川蜀、荊襄戰場初戰失利後就加強了這些地區的防務,因而直到蒙哥汗在位前期,宋蒙戰爭還只是小打小鬧,真正殘酷悲壯的戰役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