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九 金哀宗

黎東方 《細說宋朝》
金宣宗共有三個兒子。太子守忠在宣宗即位三年後去世,守忠之子立為皇太孫,不久也死。次子守純乃龐貴妃所生,龐氏野心勃勃,一心要為兒子奪皇位。幼子守緒乃王淑妃所生,被淑妃之妹王皇后養為己子。如今嫡長子一脈已絕,按「立嫡不以長,立長不以賢」的傳統繼承法,自然應立守純;但王皇后有寵,故而守緒被立為皇太子。 元光二年(1223年)十二月,宣宗臨終的晚上,只有一位前朝的老年宮妃鄭氏在側侍奉,宣宗讓她「速召太子主後事」,言罷氣絕。鄭氏秘不發喪,恰王皇后和龐貴妃前來視疾,她為防龐氏與守純生變,藉故讓她們另室等候,隨即將室戶鎖閉,急召大臣,傳遺詔立皇太子。這才放出后妃,發喪如儀。守純已先於太子入宮。守緒命衛士三萬集結在東華門大街,令護衛四人監護守純,才宣告即位。金朝皇位之爭幾乎持續到金朝滅亡。 正大元年(1224年)正月,金哀宗即位不久,有一天,狂風吹落端門上的屋瓦,一個穿著弔喪麻衣的男子,望著承天門又笑又哭,問其緣故,他說:「我笑,笑將相無人;我哭,哭金國將亡。」這類亡國之兆,歷朝季世幾乎都有,史家記之於五行妖異,現在輪到了金朝。 哀宗即位之初,主持侵金的蒙古統帥木華黎剛死,成吉思汗正忙於西域的戰事,金朝有一個喘息的機會。哀宗也採取了一些正確的措施,首先停止了侵宋戰爭,同時與西夏議和。儘管這一決策為時過遲,但畢竟有利於集中兵力,抗禦蒙古。他還起用了一些主張抗蒙的大臣和抗蒙有功的將帥。 但哀宗決不是力挽狂瀾的有為英主,他的施政綱領只是「述先帝之遺意」,宣宗貽誤了十年的時間,他不久也步了乃父的後塵。王皇后還有一個姐姐,封為郕國夫人,能隨時出入宮廷,號自在夫人。她干預朝政,權勢通天,奔競者往往納賄取媚。皇族白撒,目不識丁,卻奸黠有餘,因善於逢迎,當上了宰相,入朝辦公嫌堂食不合口味,總自帶家膳。 正大四年,蒙古滅西夏,拖雷監國,得以全力攻金。次年,金蒙在大昌原(今甘肅寧縣西南)打了一場硬仗,金忠孝軍提控完顏陳和尚以四百騎兵大敗蒙古宿將赤老溫八千之眾。這是金蒙對抗以來金軍的第一次大勝仗,陳和尚因此聲名遠播,忠孝軍也成為抗蒙勁旅。大昌原之戰說明金朝絕非無將,金軍也絕非不堪一擊,關鍵是朝廷的決策和用人。 正大六年,窩闊台繼承汗位,開始全力滅金,金蒙戰爭進入了最殘酷的白熱化階段。次年,窩闊台親率大軍進攻山西,命史天澤進圍衛州(治今河南衛輝市)。由衛州過黃河就是汴京,因而能否固守衛州直接關係到金朝存亡。哀宗命完顏合達等領兵十萬馳援,先鋒完顏陳和尚領忠孝軍三千出擊,蒙軍退兵,衛州解圍,汴京暫安。 正大七年,窩闊台確定滅金戰略:由窩闊台親率中路軍,攻河中府,下洛陽;斡陳那顏率左路軍進軍濟南;拖雷率右路軍由寶雞南下,借道宋境,沿漢水出唐州、鄧州,次年春季會師汴京。九月,蒙軍三路齊發。次年正月,窩闊台軍占領鄭州,游騎已到開封城下,哀宗慌忙讓正在與拖雷軍作戰的完顏合達回師救援。 與此同時,拖雷軍也進抵鄧州境內的禹山(在今河南鄧縣西南),遭到金將完顏合達和移剌蒲阿的殊死抵抗。拖雷留一部分蒙軍牽制,主力分道直奔汴京。合達和蒲阿奉命率步騎十五萬馳援汴京,在鈞州(今河南禹州市)以南三峰山後被拖雷大軍追擊,前遇窩闊台大軍阻截,陷入重圍。時正大雪,金軍糧盡,人乏馬困,槍槊蒙雪,結凍如椽。蒙軍圍而不戰,燒火烤肉,輪番休整,而後有意讓開通往鈞州的一條路,在金軍北走「突圍」時,給以致命一擊,金軍全線崩潰。 移剌蒲阿領一支兵殺向開封方向,旋即被俘,遭勸降,答以「我是金國大臣,只應死在金國」,不屈被殺。完顏合達與完顏陳和尚率殘兵數百突入鈞州城內,但寡不敵眾,城破,合達敗死,陳和尚被俘,面對勸降,堅決不跪拜,被先後砍斷膝脛、足脛,割開了嘴,仍怒罵不絕口,噴血而死。 在抗蒙戰爭中,金朝也湧現了不少像完顏陳和尚這樣的民族英雄,後人也應該像文天祥、史可法那樣去宣傳他們。三峰山之戰是金蒙之間決定性的戰役,此戰,金軍不僅精銳盡失,還損失了完顏合達、移剌蒲阿兩位主帥和完顏陳和尚等主要的戰將,金朝的滅亡已不可避免了。 開興元年(1232年)三月,蒙古軍攻克洛陽,麾師進圍汴京孤城。哀宗與后妃聚在一起,以淚洗面,他先想偷偷自縊,被救下,後想跳樓自殺,又被救下。有臣下一針見血指出:「今日之事,皆出陛下不斷,將相怯懦。」哀宗遣使懇求納質求和,不獲應允。 五月起,城內發生瘟疫,《金史·哀宗紀》說五十天內出殯的死屍達九十餘萬具,這一數據肯定有誇大,但瘟疫來勢迅猛可以想見。城內糧食斷絕,以至於人相食。汴京城援絕糧盡,勉強撐持到歲末,哀宗決定仿效乃父故伎,棄城出逃。但其父當年還有汴京作為退路,而哀宗根本沒有方向。 十二月,哀宗將防務交給參知政事兼樞密副使完顏奴申和樞密副使兼知開封府事完顏斜捻阿不,讓皇太后和后妃們留守京城,表明他還要迴鑾,藉以穩住城中人心,自己帶著扈從的小朝廷,匆匆出城。 哀宗原來準備西逃汝州,聽西來金將說京西三百里無井炊,便改道東行。元帥完顏官奴則主張攻衛州(今河南衛輝市),因為那裡有糧可守。平章政事白撒以為還不如進駐歸德(今河南商丘南)。 哀宗聽從了官奴之策,連攻衛州三日不下,而蒙古大軍隨即來援,金軍聞風潰逃。哀宗在白撒再勸下逃往歸德,他把衛州之敗歸咎於白撒,這才把這個誤國的皇族宰相投入大牢。七天以後,總嫌堂食不合口味的白撒活活餓死。 衛州之敗的消息傳來,汴京百姓才知道哀宗是撒手不管自逃生路去了,對哀宗的不滿便轉移到留守汴京的二相身上。因糧食斷絕,汴京城內一升米售至白銀二兩,沿路餓殍相望,時見士女行乞,甚至發生自食妻子的慘劇。汴京西面元帥崔立利用群眾的不滿情緒,發動政變,殺了留守二相。 在群眾指望崔立為一城生靈作主時,他卻自著御衣去見蒙軍統帥速不台,企圖讓蒙古大帥立自己做兒皇帝。回城後,一把火燒毀了城防工事,把皇太后、后妃、宗室五百餘人交給蒙軍,押解北上。汴京陷落,蒙軍入城,先把崔府搜刮的珍玩連同其妻妾兒女搶劫一空。 哀宗進駐歸德,知府石盞女魯歡升任樞密副使兼權參知政事。蒲察官奴繼完顏陳和尚之後統領忠孝軍,他雖是堅決的抗蒙派,但為人專斷跋扈。這跋扈表現有三:其一,他在尚書省設宴調解時殺了與他不和的對手統兵元帥馬用;其二,隨即以謀反的藉口殺了石盞女魯歡等將相三百餘人;其三,把哀宗隔離在照碧堂,挾天子以令諸侯,朝臣不敢奏事。 五月,官奴率四百五十忠孝軍襲擊駐紮在歸德城北的蒙軍大營,蒙將撒吉思卜華敗死,敵軍溺死者達三千五百餘人。蒙軍暫時敗退,哀宗一面授官奴為參知政事兼左副元帥,一面哀嘆自己不知用人,以致幾同獄囚。 哀宗早打算逃往蔡州(今河南汝南),這是逃跑主義的最後退路,再往南就是南宋邊境了。官奴反對南逃,揚言誰再主張就殺他的頭。六月,哀宗與近侍密謀,設伏殺死了官奴。用意一是受不了官奴的專擅,二是這樣才可能南逃。蔡州無險可守,又隨時受到來自南宋的威脅,哀宗遷蔡,其不智與放棄汴京相同。 初到蔡州,因蒙古與南宋正協商聯合滅金的事宜,哀宗竟當了三個月的太平天子。他下令營造見山亭,供遊憩之用。尚書右丞完顏仲德說:「蔡州公廨雖不及皇宮萬一,但比野處露宿強。今大興土木,恐人心解弛。」不久,哀宗又讓內侍為他私下物色處女以備後宮,仲德進諫道:「老百姓無知,神不可不畏!」 就在哀宗醉生夢死不圖救亡之際,南宋與蒙古達成了共同滅金的協議。早在金宣宗發動侵宋戰爭的當年,即1218年,成吉思汗就派木華黎的叔父者卜客使宋,討論聯手滅金的可能性。南宋是表示響應的,也遣使報聘。 而窩闊台假道於宋以伐金的計劃,實際上是成吉思汗留下的遺囑。寶慶三年(1227年),蒙古軍在進攻西夏的同時,就試探著侵掠南宋四川境內。宋四川制置使鄭損棄守七方關(在今甘肅康縣東北)、仙人關(在今甘肅徽縣南)、武休關(在今陝西留壩南)三關,把關外五州軍拱手相讓給蒙古軍。這年是丁亥,宋方稱為「丁亥之變」。 紹定四年(1231年),當窩闊台將其父遺囑付諸實施時,拖雷先攻下天水軍(今甘肅天水南)、成州(治今甘肅成縣)和西和州(治今甘肅西和西),再派者卜客出使宋軍,提出假道的要求。不料者卜客被南宋沔州統制張宣殺死,大怒之下,拖雷乾脆武力借道。 蒙軍攻陷沔州(治今陝西勉縣),一路南下四川腹地抄掠,直到果州(今四川南充北);另一路東攻興元府(今陝西漢中),奪饒風關(在今陝西石泉西)。宋四川制置司被迫供應糧草,派出嚮導,引導蒙軍沿漢水東下,出鄧州,對汴京完成戰略包圍。 紹定六年,金哀宗逃往蔡州以後,窩闊台派王檝出使南宋,約定共同攻蔡的日期。宋理宗見金朝滅亡在即,遣使赴蒙,同意聯合滅金。金哀宗獲知這一情報,立即遣使南宋約和,轉告的理由倒十分鞭辟入裡:「蒙古滅國四十,以及西夏。夏亡及於我,我亡必及於宋。唇亡齒寒,自然之理。若與我連和,既是為我們自己,亦是為你們。」但是,這不過是外交辭令,哀宗與宋約和,只是減輕兩線作戰的軍事壓力,背地裡他卻認為南宋不堪一擊,還打算揮師西向,從南宋的川蜀奪取生存空間。 那麼,南宋方面是否全然不知唇亡齒寒的常識,而作出聯蒙滅金的決策呢?早在嘉定七年(1214年)蒙古侵金時,朝廷討論斷絕納金歲幣,提舉淮西常平喬行簡就提出:「金國,過去是我們的仇敵,今天是我們的屏障。唇亡齒寒的古訓可以為鑑。不妨仍給歲幣,使拒蒙古。」權相史彌遠認為他所慮甚遠,準備繼續納幣。 一批太學生伏闕麗正門,痛斥喬行簡賣國,要求砍他的頭。史彌遠深知惹不起,就停了歲幣。這一決策實際上等於向金朝宣布嘉定和議無效,宋金關係的惡化責任最先在南宋方面。金宣宗侵宋,固然是大失策,但與此也不無關係。興定侵宋使南宋朝野民族主義的仇金情緒再次急遽升溫,雖知唇亡齒寒的常識,也不可能達成聯金抗蒙的同盟。 金哀宗即位,雖然停止了侵宋,但雙方卻都政治短視,缺乏三國時孫劉聯盟的那種遠見,尤其是有燃眉之急的金朝,在這一問題上缺乏應有的主動和誠意,以致雙方未能結成抗蒙聯盟,這是十分可惜的。 平心而論,南宋政府雖在嘉定十一年(1218年)就響應蒙古聯合攻金的建議,卻遲遲不見行動,應該就有唇亡齒寒的考慮在內。而金哀宗在即位十年內喪失了與宋聯手的大好時機,滅亡在即,為了避免腹背受敵,才想到約和之策,同時卻還在打南宋四川的主意。 面對金朝必亡之勢和得知金朝圖蜀之謀,再聯繫到宋金關係的歷史宿怨和近期走勢,南宋決策聯蒙滅金,實在也是無可奈何的。由於此時的金朝已必亡無疑,聯金抗蒙已不可能扭轉變局,而只能開罪於蒙古,使宋朝更早進入與蒙交戰狀態。而聯蒙滅金,既可緩和與蒙古的緊張關係,又可滿足靖康之變以來的仇金民族情緒。 南宋聯蒙滅金的決策與北宋聯金滅遼的海上之盟,確有歷史相似之處。王夫之即把兩者相提並論,批評宋朝「借金滅遼以失中原,借元滅金以失江左」。毫無疑問,民族主義情緒和收復失地情結在兩個決策中都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海上之盟完全是徽宗集團出於對三國關係和實力的盲目估計,主動作出了錯誤輕率的決策。而聯蒙滅金的選擇,南宋無疑較理智地分析了當時三國關係的既有現狀,雖明知唇亡齒寒,卻出於被迫和無奈,以便兩害相權取其輕,因而不能簡單將其與海上之盟混為一談。 天興二年(1233年)八月,金哀宗命秦州元帥粘哥完展權參知政事,要求與他在九月中會師饒風關,乘宋不備,攻取興元府,向四川擴地。同時,河南金將武仙也攻打南宋的光化(今湖北光化西)等地,以便為哀宗入蜀殺開血路。南宋京西兵馬鈐轄孟珙大敗來犯的金軍,並乘勝攻克金朝境內的鄧、唐等州,使哀宗入蜀計劃成為泡影。 九月,蒙軍進圍蔡州,標誌著蔡州之役的開始。十月,南宋以孟珙為統帥,領兵二萬,運糧三十萬石,履約與蒙軍合攻蔡州,十一月抵達蔡州城南,受到蒙軍統帥塔察兒的歡迎。雙方劃定圍城地界,約定互不侵犯,同時相互配合攻城。 但金軍頑強守城,戰爭十分激烈。蔡州被圍三月,城內物價騰貴,糧食斷絕,居民以人畜骨和芹泥充飢,哀宗殺廄馬五十匹、官馬一百五十匹給將士食用。 天興三年(1234年)正月十日,蒙軍攻西城,宋軍攻南門。哀宗見城破在即,傳位給東面總帥完顏承麟,指望他殺出蔡州,再圖恢復。其時,蔡州城已被攻陷,哀宗自縊身亡。完顏仲德率領一千金軍精銳,與蒙宋聯軍展開了激烈的巷戰。聽說哀宗已死,仲德也投汝水殉國,追隨投河自殺的金朝將士達五百餘人。末帝承麟被亂兵所殺。金亡,立國凡一百二十年。 國亡身死前,金哀宗說了番自鳴不平的話:「我做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無大過惡,死也無恨。所恨的就是國家社稷到我而絕,與歷來荒淫暴亂之君同樣亡國,惟此讓人憤憤不平!」於是,元代郝經有「天興不是亡國君」的議論。 金亡之局,宣宗雖已鑄定,但哀宗為君十年,苟延殘喘,不圖遠略,坐失時機,決策失誤,一再逃跑,即便如其自詡無大過惡,不做國君則無妨,倘作為亂世之君,既然沒有挽狂瀾於既倒的志向和才略,便只配做亡國之君。認識不到這點,還以為歷史不公平,有君如此,金朝焉能不亡!